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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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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到三更半夜,战青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租屋。
她一进门,就听见手指摩擦纸币的声音。
“辛蒂,昨晚挣了多少?”
被称作辛蒂的年轻女人在屋子里只穿了件暴露性感但是款式无比艳俗的连身内衣,她见室友战青似笑非笑的斜靠在门边看着自己,于是赶忙把手里的一大把粉红色钞票塞进了皮包夹层里。
“你可回来了!来来来,尝尝我今天买的夜宵。”
辛蒂站起身来把战青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她递给室友一双筷子,十分豪气的说:
“来,我请你吃。”
战青捏着筷子,看着小桌上摆着的几样外卖小菜。全都是素的,只有一个青椒肉丝稍微带点荤腥,但是按照惯例,总是青椒比肉丝要多得多就是了。
战青和辛蒂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将近两年,她知道室友的个性。
辛蒂不是假大方,而是今晚的菜色的确比她平日里要丰富得多,看来她昨天一定收获颇丰。
战青也不和她客气,捏起一筷子豆芽尝了尝,觉得还不错,于是就又吃了一口。
当年她被林善明抛弃,又意外怀了孕。她虽然把女儿生了下来,但是却没有养育的勇气。
她把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抛给了母亲,然后就毅然决然的离开。
她当初漂泊到处流浪,最后终于在这座城市里安顿了下来。
战青只有中专学历,在本科生多如狗的今天,自然是找不到什么体面的白领工作。她找了份帮人看店面的工作,工资不多,但是过得倒也舒坦。
她和室友辛蒂同租一套二居室,当然辛蒂只是化名,她的真实姓名已经不可考。
辛蒂最初是夜总会里的服务员,但是到了最后她也不能免俗的走上了靠身体吃饭的道路。
原因无他,为了赚更多的钱,出卖身体是最快的途径。
战青好奇地问:
“辛蒂,你现在赚这么多,但是吃穿用度却十分节省,你的钱都上哪里去了?”
辛蒂和战青熟了,于是就大大方方的说:
“我都攒起来了。”
战青不解,“你现在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人不饿,这么拼命的攒钱做什么?”
辛蒂嘟着嘴答道:“谁说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人不饿?我还要供着一大家子人呢!我爸我妈要吃饭,要穿衣,我弟弟要上学。他今年上高中,上学期考了全班前20名,他学习可厉害啦,比我可强多了。”
说起自己的弟弟,辛蒂神采飞扬。
“我要给我爸我妈盖一个四层小别墅,可不能比别人家差了去;我还要给弟弟攒大学学费,他可是要上大学的人,以后留在大城市里工作,也得有房子。现在有了房子,女孩子才能瞧得上……”
战青忍不住打断她,“你自己呢?从头到尾你都是为了别人打算,你自己呢?”
辛蒂想了想,“我啊,我想给自己攒点钱。等以后不做这一行了,就去开个美容店儿。”
“我觉得你对家人比对自己要大方、慷慨的多。”战青忍不住叹道。
“是啊,”辛蒂点头,“他们是我的家人啊。”
家人……
第二天看店面的时候,战青脑子里一直充斥着这个词。
她从小就是独生女,虽然家庭不富裕,但是爸爸妈妈却是十分疼爱她的。
她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因为从小没受过什么挫折,所以才养成了固执任性的坏毛病。
她从来没有顾忌父母的感受,一味的想要和林善明在一起,最后的结果却是枉然。
她有了自己的骨血,她的女儿,她生而不养,到现在也已经七八年了,也不知道当年那个头发稀疏、小脸儿皱皱巴巴的小女孩儿现在怎么样了。
战青胡思乱想了一天,终于在下午下班的时候跟老板告了假。
她买了一张火车票,踏上了归乡的列车。
但是自打出了车站,战青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近乡情怯”的念头。
她到处乱逛,仔细的观察这座城市这些年发生的种种变化。
但是她却不敢回家,她怕面对寡居在家的母亲,更怕面对那个小小的小孩。
“我的女儿,她知道我是谁吗?”
大概是不知道吧,战青终于忍不住自嘲了一句。
恍惚间,她走到自己曾经读过三年的初中母校。
看着重新建造过的校门,战青感觉恍如隔世。但是学校门口两侧的各种小吃和百货小摊儿,却又很快让她找回了熟悉感。
她的眼神突然停留在一个坐在马扎上摆摊卖竹篮竹篓的中年妇女身上,战青一下子呆住了,因为这个满是沧桑满脸邹纹的妇女竟然就是她的母亲——李娟。
这时,李娟也注意到了她。这个可怜的女人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她一下子就哭出来。
半小时后,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女相互扶持着坐在一个羊汤摊儿上。
战青看着满是疲惫的母亲,心中的愧疚无以复加。她哽咽着喊了句:
“妈。”
然后就说不出话来,而李娟也是泪流满面,只是拉着女儿的双手,生怕她再一次突然就消失不见。
“妈,你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这样操劳?你的钱不够用吗?”
李娟抹了把泪,“够用,够用,我就是闲不住……”
战青一下子打断她,“妈,你跟我说实话。”
“兰香学校要出去春游,每个学生都要交30块钱,我最近钱不太凑手,所以就编几个竹篮出来卖卖,凑点零花。”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好让女儿不为自己伤心。
但是战青又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一股脑儿的塞进母亲手里。
李娟吓得赶忙往回撕扯,“你这孩子是干什么?妈有钱……”
战青哭得眼睛都肿了,她哑着嗓子动情的说:
“妈,求你收下吧,求您让我尽尽孝吧。”
李娟嘴唇哆嗦着,苍老的面庞上泪花也是哗哗的流淌着。
到最后,战青还是和母亲告了别。她生出了胆怯的情绪,她不敢面对自己的女儿林兰香,她怕女儿怨恨自己,不认自己这个妈。
战青回到租屋,却发现屋里的家具歪歪斜斜,玻璃杯果盘暖壶什么的碎了一地。
她心头一慌,赶忙拉了拉自己的房间门。
幸好,还是锁着的。
她又转身,打开了辛蒂的房门。
只见辛蒂的屋子里的摆设都被砸成了稀巴烂,而她现在则坐在床边,无声的摸着脸上的泪水。
“辛蒂,你怎么了?”
战青走进了才发现辛蒂身上有好几处淤青,大概是被人揍的;而她的脸上也不能幸免于难,嘴角、眼角也是红红紫紫的。
战青赶忙从自己房里取出医药箱,为辛蒂细心擦拭着伤口。
“这是怎么了?报警了吗?”
辛蒂一听“报警”两个字赶忙抱住战青的胳臂,她急急地说:
“不要报警,千万不要。”
战青停下擦药的动作,严肃地说:“那好,你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辛蒂把头转到一边,低声说:
“我弟弟来过了。”
战青皱眉,“他来做什么?”
“他被坏同学引诱迷上了赌博,欠下好多钱,而且因为旷课也被学校开除了。所以,所以……”
战青气愤的说:“你弟弟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打你?”
“不是他,不是他,”辛蒂连连摆手,“是他带来了赌场的人。”
“那你的钱呢?还剩下多少?”
辛蒂听了这话,面上竟显出绝望的神情。
“全没了。”
第二天,战青把屋子收拾干净,这些坏掉的家具让她十分头疼,因为这不是她们的,而是房东的。
到时候如何向人家解释,还是个问题。
大概也只能赔钱吧,战青一边打扫一边叹气。
到了夜半时分,到了辛蒂该上工的时点。
战青本以为辛蒂今天会休息,没想到她却按时走出了房门。站在她面前的,仍旧是那个纵横欢场的辛蒂。
“你……”战青看着辛蒂,她眼角和嘴角的伤痕都被厚重的遮瑕膏遮了过去,不仔细看也看不出端倪。
“为了赚钱啊。”
辛蒂把颜色鲜艳的唇膏塞进了手袋里,她和平时相比,更多了一份满不在乎。
为了赚钱,是吗?
战青脑中闪过种种念头,就在辛蒂开门要出去的时候,她出声喊住了室友。
辛蒂踩着高跟鞋,颇有气势的回望着战青。
“辛蒂,你很有门路对不对?”
辛蒂最开始没有意识到战青所讲所谓的“门路”是什么,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
“你……”
她狐疑的看着慢慢走近自己的战青。
“带我一起去。”
战青无比坚定的说。
战青在心里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和女儿正式相见的场面,无论是欢乐还是悲伤,她认为过了这么多年自己都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来应对这一切。
但是,在看守所里,以嫌疑犯的身份来面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却是她万万都想不到了。
战青慢慢的走进会客室,一张长桌对面坐了两女一男三位年轻人。
战青一眼就认出坐在最左面的女人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儿,她下意识的拢了拢头发,大概是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形容憔悴的模样。
林兰香见要等的人已经来了,于是就站起来,对着亲生母亲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战青也跟着点了点头,坦白说她搞不清楚林兰香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认回自己这个母亲?还是来羞辱自己这个不负责任的生母?
前面那种想法她连想都不敢想,至于后一种,战青觉得就算林兰香今天说出再难听的话,她都能受得了。
林兰香旁边的年轻女孩非常礼貌的说:
“阿姨您好,我是兰香的好朋友宋平遥。”
然后她又指了指自己身旁那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士。
“这是王泽尧律师,我们这次来是想征得您的同意,委任王律师担任您的辩护律师。”
战青惊讶的看着林兰香,但是她的女儿却没什么表情,仍旧一脸平静的坐着。
这次的案件缘于两位当地红三代的斗法,这两位官宦子弟为了逞强斗狠要面子,直接把战青所在的夜总会掀了个底朝天。
这上面的人斗法,遭殃的却是下面的小虾米,于是和夜总会里相关的所有人员都遭到调查,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哈哈的事情这时却雷厉风行的被掀出来。
已经转职成妈妈桑的战青自然也逃不过,进了局子,等待着法律的审判和裁决。
王泽尧和战青探讨许久,拿出了好几套方案,但是具体的实行还是要再回去调研和探讨。
完事儿之后,宋平遥和王泽尧先到外面去了,会客室里就只剩下林兰香和战青,以及站岗的几名狱警。
“听说你结婚了。”
说起女儿的婚姻,战青一脸的苦涩。她一直都通过母亲了解林兰香的动态。
林兰香向李娟隐瞒了病情,所以战青也一直以为母亲得的只是小病。
直到林兰香如同闪电一般嫁给张哲辉之后,战青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但是,这时她已经无力回天。
林兰香十分平静的回答道:“我们已经分开了。”
战青愕然,不过她也很快想到了,大概是怎么回事。她低下头,黯然道:
“对不起,你一定很恨我。”
“恨?”林兰香慢慢咀嚼了一下这个饱含着复杂含义的字儿,“我是恨你,我恨你的不负责任。从小到大,因为私生女的身份,我备受世人嘲讽。当我被人指指点点戳脊梁骨的时候,心里都很恨。很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选中了我来人世间遭这样的罪。外婆虽然待我好,但是终究没法取代母亲的位置啊。”
战青红了眼眶,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来劝解女儿。
大概现在说什么,都无法平息林兰香心中的怒火了吧。
不过她仍想做些什么,但是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喃喃道:
“对不起,对不起……”
好像这样林兰香所受的委屈能够减弱几分,她心里的负罪感也会减少几分。
“但是我不能恨你,因为我做不到。”
战青泪眼蒙蒙的望着女儿,而林兰香也同样严肃的看着她。
“外公没得早,又没有留下什么钱。所以我和外婆的生活,一直是靠她在外面打零工来维持的。我们祖孙两个的生活一直过得紧紧巴巴,但是突然有一天,我们的日子好过了。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吃穿不短。以前学校里有活动外婆最发愁的就是缴费,但是到后来她连眼都不眨就拿出钱来。还有我的高中和大学学费,她也全都拿了出来。小的时候我不懂事,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到后来大了,也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兰香……”
战青动情的看着女儿,当年单靠她给人看店面的工资,根本拿不出多余的来接济别人。只有走了偏门,她才能迅速赚到钱啊。
“如果我从小到大没有接受过你一分钱的恩惠,那么今天我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是,说到底我还是你养大的。如果没有你的钱,说不定我初中毕业之后就会辍学出门打工去了。所以,今天你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可是……”战青犹豫着,“我脏,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林兰香笑着摇头,“什么脏不脏的,如果你脏,那么用着妓女的钱长大的我,又会干净到哪里去?”
战青闻言,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林兰香抽抽鼻子,“这个案子到最后会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一切都要看王律师的努力和法院的判决。如果,如果你能……如果有缘,咱们就一起生活吧……”
自从被关进看守所,战青本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但是她的意志力倒是出乎意料的坚定。
关了两年局子之后,她终于被放出来了。
林兰香兑现了她的诺言,让战青和自己一起生活。
这对二十多年没在一起生活过的母女如今共在一个屋檐下,虽然觉得生疏和别扭,但是仍旧决定齐心努力,把日子往好处过。
出狱之后的战青自然不会重操旧业,她和女儿住到一起之后也没闲着,找了个幼儿园厨师的工作。
如今她的生活过得平淡、安心,虽然和女儿之间还有无形的隔阂,但是她想:
只要假以时日,她们总会像其他普通人家的母女一样,沐浴在阳光下,手牵着手,一起逛街、一起喝茶,平平淡淡的渡过生命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