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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VOL.6 + ...

  •   + VOL.6 +
      ~ Winter ~

      仁王雅治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每天调着各种颜色的酒、擦亮各式各样的高脚杯一个个排整齐、再将各款不同年代的酒名和特色记熟……这些琐碎的事情一旦做起来却没有看起来那么潇洒有形。

      都是比吕不好!

      仁王在心里埋怨着。酒吧营业的时间也只有晚上而已,白天太长的时间都在打发日子罢了,为什么要接下这样沉闷的工作,这样耗费生命的日子实在太不符合本少爷的风格了……

      “啊啊啊……不管他怎么说啦,今天还是去打牌好了!”

      仁王正准备噌地站起来套上大衣,脑袋后的头皮却突然被拉得生疼。

      “哇哇哇哇哇!”仁王大叫起来,一回头,迎上了那副厚如牛奶瓶底的镜片。

      “拜托比吕你不要老是突然出现好不好!还有,不许扯我的辫子!”仁王挥着胳膊向身后的四眼抗议着。

      “我要是不多看着你点你估计又打算输一屁股债回来让我帮你收拾摊子了吧。”柳生比吕士没有表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

      “嘁。”仁王噘了噘嘴,赌气扯回辫子,嘟囔着,“人家又不是总是输……”

      “可大部分时候就是如此。”男人过分冷静的脸孔总是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啊啊!比吕你就是总是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才拐不到妞!”仁王被吐了槽,一时口无遮拦起来,发现脸颊被扯向两边变形到脸部神经麻木才不得不向那张扑克脸求饶,

      “唔唔唔唔……脯卤五猪肚醋卤(比吕我知道错了)……”

      仁王揉了揉被扯痛的脸,委屈地蹲在角落:

      “居然还是个鬼畜……呜呜,本少爷好命苦……”

      桌面上被丢上了一个案宗,柳生坐上了旁边空无一人的吧台椅:

      “别耍宝了,这是这次的任务。”

      仁王疑惑地打开卷宗袋子。

      “军部向南扩军,却在这个时候向东北总部派遣人员,人数虽然不多,但身份似乎都是保密的。上面的意思是让我们监视这些人的行踪,调查出陆军部派他们来的目的……”

      “啊啊,”仁王漫不经心地翻着那些照片和资料,“然后一字不漏地如实上报。”

      “你好象很不满呢。”柳生自斟了一杯酒。

      “本来就是啊,”仁王把卷宗丢回给柳生,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般发表着自己的积怨,“身为优秀毕业生,原以为可以穿着很帅的白色海军制服上军舰,还憧憬着可以威风凛凛地吸引女孩子们的眼光,谁想待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山野地消磨掉可贵的青春啊!”

      柳生像是习惯了这样的牢骚般,慢悠悠地观察着酒的色泽,低头细细抿了一口:“可你不也还是乐在其中吗?马子照把酒照喝,吃喝嫖赌的时候也没见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哼哼,”仁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仰头灌进肚子,“那是本少爷天生乐观。”

      柳生推了推镜片,站起身穿上军用大衣:“总之,对这些人就多加留意一下吧。我在内部一旦有消息也会联系你的。我也要回去了,就算是出来办事,时间太久会被人怀疑的。”

      “啊,真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比吕你才可以进军部还能穿那么帅的制服……”

      像是宠腻般,轻轻戳了戳仁王的脑门,镜片下的眼神露出少有的温柔:

      “因为,要是小雅你进部队的话,一开始就会因为粗心大意挂掉了啊。”

      耶?!

      还没等仁王反应过来,俊挺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的大雪中。

      什么嘛?!仁王气鼓鼓地一脚踹在门上,难得看到他那种体贴的表情,亏自己突然高兴了那么一下下,可这种语气,算是哪门子的关心我嘛!!!

      “不要把人都当笨蛋!!!”

      ※※※※※※※※※※※※※※※※※※※※※※※※※※

      深冬的黎明,夜空里裹夹着刺骨的寒意。启明星在天边闪烁着。

      忍足没有一丝睡意,披上大衣近到窗前。窗外露出一线晨曦。远处传来一阵犬吠。

      揉了揉眉心,抬手看了看手表,早上6点45分。

      还有十五分钟就可以交班了,忍足将昨晚的整理的资料笔记摞齐,装进牛皮文件袋中,锁进铁皮的资料柜里。

      经过了全身检查,从门卫那里领过通行牌,走出高墙大门的时候,忍足望了一眼500米开外耸上云霄的大烟囱,那里正冒着黑色的滚滚浓烟,与远近白皑皑的一片被大雪覆盖的原野的背景形成鲜明的对比。

      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里,一包烟已经瘪了。最近连日的熬夜养成了一天至少要两三包烟提神的习惯。看看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反正现在还没什么睡意,去城里走走看有什么小店开市了买几包回来也好。

      城门似乎刚开没多久,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此时冷清得让人觉得比平日多了几倍的空旷。忍足向守在城门的护卫队出示了通行证,进城后沿着街道搜索着。天还是很早,却已经陆陆续续有些小商铺子开始卸下门板准备开市了。

      忍足在巷口一家刚开门的小杂货铺买了几包烟,抽出一根正想从大衣口袋掏打火机,迎面却飞速冲过来一个人,没待忍足看清楚是谁,却被那人一把推开撞到墙边,紧跟着身后几个流氓地痞模样的人叫嚣着追了上来。忍足莫名其妙地被撞了一下,拍拍身上的灰打算转身回去,一摸口袋,心中大叫不好。

      钱包不见了!

      要是钱还好,关键是用于进出特种部的通行牌还在里面。忍足向着刚才的人群经过的方向飞奔追去。

      仁王跑停下来察看了一下四周的情况,确定没有跟过来的人了,这才打开刚才虏获到的战利品仔细查看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夹层的最里头有特种部队的专用通行牌,尽管上面没有很明显标示出用途,但和比吕的情报中描述的一样,为了掩人耳目,这张不起眼的卡片上面只有那个支队的主要负责人的姓氏和番号的组合,就像这张蓝色底卡纸上标识的一样:石川班0473。

      听说每一个支队所负责的项目都不一样,回头再问问比吕吧。

      仁王快速地翻找着钱包外面的东西,除了一张照片、两块银圆和几张作散钱的钞票外,里面没有任何能显示失主身份的东西。这样的钱包就算被普通的小偷拿了也只会取了里面的钱以后就当作垃圾扔掉的吧,看样子主人是个深思熟虑的人呢。

      自己还真不是一般的幸运呐,居然在城门附近的赌档外面看见了这个家伙经过,一般的市民是限时进出城的,能在任何时候自由进出的也只有伪军、日本人和俄国人了。在这里混了这么多年,早已熟悉了往来附近的各式各样的人,这个生面孔一定就是比吕说的那些秘密派遣人员的其中一个了。嘿嘿,真是天助我也。

      仁王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天才。也不知道当时自己哪来的机灵,当场从那赌场子的外围抓了一袋银圆就跑,于是成群的人冲过蓝发的男人身边的时候,估计他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个拿了他的钱包吧,等跑到看不见那人的地方再顺手把那袋银圆丢回给那帮小猡猡后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仁王得意地把东西往口袋里一塞,刚想从拐角转出去,却被一把抓住了领子。

      “喂喂!放开我啊!!!”仁王挣扎着,却明显有些心虚。

      “小贼,刚才拿钱包就是你吧。”回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蓝发男人。

      “呀呀呀。”仁王用力甩开了那人的手,假装气鼓鼓把空瘪瘪的钱包扔回去。“嘁!什么嘛,不就是几张破钞票吗?连包子也买不到几个,浪费小爷我感情。”

      忍足忙查看了下钱包,除了银圆和钞票被拿走外,其余一件不少,不觉暗自松了一口气。倒是这银发少年的话引起了自己的注意。

      “呐,你……这口音……?”

      “干吗?”仁王眨巴了下眼,昂起下巴一副标准的小流氓相,“小爷我八辈子打不散的的长岛人,你个关西土包子该不是想和咱攀老乡吧。”

      “什么跟什么啊?……”忍足开始混乱了。

      仁王煞有其事弹弹忍足笔挺的军用呢子大衣衣领,“啧啧,真是可惜。不过呢,拜托以后要是钱包里没多少钱就别穿得这么好一大早就在街上晃悠。算你今天运气好,小爷我还有事,就先不陪你玩了~~”

      还没等忍足反应过来,那头银发嗖地一声从腋下窜走,迅速消失在巷子尽头。

      仁王没命的跑着。

      如同一只虎口脱险的白狐。

      ※※※※※※※※※※※※※※※※※※※※※※※※※※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柳生难得很没形象地捶起了桌子,然后更加没形象地大笑了起来。

      “小雅这还真像你做的事……居然当贼也当得这么牛气……哈哈,哈哈哈哈哈……果然还是那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欺诈师啊,真有你的……哎哟,笑死我了……”

      “什么嘛……”仁王不满地噘起了嘴,这个被称为绅士的男人在人前儒雅端庄,为什么一到自己面前就如此的不加修饰?(仁王心中呐喊:这就是伪绅士的本性啊本性啊啊啊……orz)“要不是我脑子机灵想到装贼,这么重要的情报不就已经溜掉了么?更何况反正我这欺诈师的演技也不是盖的啊,那人还不是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真把我当小偷没追上来了啊……”

      柳生收敛了笑脸,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食指抵在眉心思考了一会,语调突然有些下沉:

      “不过,我还是不主张用这么冒险的方法,虽说小雅你的演技的确很完美,连对方这种内调水平的特工都没有认出来,但是仔细回想一下,万一,只要行动中出现任何一个小小的纰漏,你随时就会陷入危险的境地,甚至丧命……所以,这类的事情决不允许再有下次了。”

      仁王似乎还想反驳些什么,看到柳生那张严肃的脸,眼角不经意透露出来的担心的神情,顿时喉咙被卡住了半截。

      “……哦啦,我知道了啦。”仁王怏怏地坐回凳子上,漫不经心地搅拌着咖啡杯里的液体,“对了,比吕,你在军部里那么长时间,有没有见过什么二十出头就当上上校的人呢?”

      “嗯,要是说在这等级森严论资排辈的陆军部的话,这样的人还倒真没听说过……不过,要是在幸村校长统领的海军部的话,倒还真有听说过这么些个人……怎么,这个和情报有关系?”

      “嗯呐,我在那个人的钱包里,好象看到一个人的照片……穿的是海军军服,肩章三杠三星……如果海军部的高层和内调扯上了关系,估计我们的计划也要投鼠忌器……”仁王沉思着。

      “三杠三星,二十出头……其他特征呢?”

      “长得很漂亮,像是个混血儿的样子……唔,右眼下好象有颗痣……当然,也不排除照片沾上污渍的可能性……”

      柳生沉吟了好一会,眉头纠结成一个硬块,最后站起身来,声线虽低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明白了,我就去调查一下吧。”

      ※※※※※※※※※※※※※※※※※※※※※※※※※※

      仁王一向自信自己是天才,而且是个幸运的天才。

      例如忍足在酒吧的出现。

      墨蓝色的眸子和黄玉般的眸子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忍足表情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坐到了吧台的另一边,点了一杯黑啤酒。

      仁王将啤酒推递到忍足面前时,舞台上的歌手唱起了一首曲子。

      “《Lili Marleen》……你点的?”仁王随口问道。

      忍足没有回答,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仁王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托着下巴看着舞台漫不经心地继续搭着腔:“Marlene的声音有点低沉,好象最近很多人都喜欢这类型的美国歌手呢……”

      “是德国。”忍足慵懒的声线从喉结轻颤哼出来。

      “哈?”仁王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Marlene Dietrich是德国人。”忍足放下了杯子,慢慢地说:“三十年代纳粹上台后她才加入美国国籍。1937年拒绝了德国政府的邀请,从此定居美国。”

      仁王吐了吐舌头,讪讪地说:“你对流行资讯好象很在行啊。”

      “也就只有这一首歌罢了。”

      “可看起来你好象很有兴趣很有研究的样子噢。”

      “有点正常的兴趣爱好也比偷蒙拐骗来得好吧。”

      仁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凑近压低了声音:“喂,拜托,这种事情要是被店长知道了我可是会被炒鱿鱼的……”

      忍足嘴角上翘出一个弧度,将空了的酒杯推过去:“那就请我喝杯酒算是还我个人情吧。”

      仁王皱了皱脸,调了杯鸡尾酒递上。

      透明晶莹的高脚杯中,是湛蓝色和金色的主题,蓝色调的酒液沉在杯底,上面是较轻的金色,配上柠檬片和薄荷叶的点缀,那酒体过渡的颜色让人不由得想起了一个人瞳孔的色泽。

      忍足啜了一小口。

      杯口涂了些糖浆水,起初入口时有些甜,后来是一种甜苦搀和的味道,到口中是淡淡的涩,舌尖的甜味还没来得及晕开,辛辣的酒味突然直冲鼻腔,呛得忍足不禁低声咳嗽起来。

      “咳……哼,这酒……叫什么名字?”

      “哈?”仁王愣了愣,“叫……回忆。”

      忍足不禁有些出神。

      回忆么?

      忍足颇有些自嘲的又抿了一口漂亮的酒液,糖浆水被冲淡混合后,原本的辛辣交织着淡淡的甜腻刺激着每一个味蕾……就像曾在怀里那温热绵长的呼吸,似乎调动起自己全部的官能。细长的手指纠缠在发间的触感似乎依稀存在,却在女声唱完最后的一个音时扩散到整个身体——喉结滑动,酒液一路辛辣的烧灼着喉管,冲向胃囊。

      忍足轻捏着高脚杯晃动着,上层的金色带着蜜气慢慢晕开芬芳,像是被什么盎惑了般,又举杯啜了口。入口已经不是先前的淡甜了,淡微的苦味在口腔里散开,带着兰姆酒特有的那种涩,慢慢漾开——那个瑟缩在冷夜中引颈期待出现的身影,那一头耀眼又桀骜的金发,一切一切,终究在朝阳升起后幻化成了泡影。

      身体不禁从内到外地透凉。

      那种曾经的甜蜜,微微的酸涩,却在瞬间让人崩溃灭顶的回忆么?

      忍足仰颈一饮而尽。瞬间喉咙里滚烫的烧灼感,逼迫着泪腺,墨蓝双眸里水汽氤氲。原来,回忆竟是如此苦涩到呛人的味道。

      沉淀了多久的心情,仿佛瞬间爆发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抬头迎上仁王有些惊讶的黄眸,似乎正在担心,无措地扯着发辫看着自己的狼狈样子。

      忍足颇尴尬的笑了笑,像是在努力想掩饰着什么从高凳下来,不料却碰翻了空杯,还带着些残液的高脚杯“骨碌”一声向桌另一边滑去,被仁王下意识的伸手截住。

      只见忍足快速拿出钱包喊了声“结帐”,慌乱中钱包滑落下一张照片。

      仁王眼尖,捏起照片看了看,虽然之前曾有过印象,却还是感叹了声:

      “好漂亮的人。”

      忍足几乎是抢着把照片从仁王手中夺了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之举,冲仁王笑了下,将钞票放在桌上,说了句“不用找了”,逃也似地离开了酒吧。

      仁王有些失神地看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底那缕已经分不出是金还是蓝的残液,耸肩笑了笑,擦净桌子,收好了酒杯。

      ※※※※※※※※※※※※※※※※※※※※※※※※※※

      男人在身上耸动的时候,仁王挑高了眉角从下而上睨,半晌,叹吁般地吐出几个单字。

      “比吕你说,爱情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男人皱了皱眉,那双没有镜片遮掩的紫眸此时因着朦胧而透出无限的性感。

      “你个小家伙又打算在床上和我玩头脑急转弯吗?”语气中明显的宠腻和无奈。

      “啊……就算是吧……嗯啊……就当是……调……剂一下嘛……”身上的人似乎被自己嘴角满不在乎的调笑刺激了,进出的时候让仁王觉得有些晕眩的感觉。

      “喂,比吕……我开玩笑的啦……”

      “你不是想要知道爱是什么吗?”男人笑得狡讦。

      “呃……哈……啊……唔……”

      快感瞬间将意志侵吞。

      深夜,当仁王将疲惫的身体翻过来趴在枕头上时,黄色的眸子却无法阖上。

      床头一叠资料,仁王顺手翻了翻。

      是自己拜托比吕调查的那个海军上校的资料。

      照片上漂亮的男人叫做迹部景吾,前远东第一舰队第三队上校,中途岛海战失利受伤后于东亚联合国际医院就诊,主治医生忍足侑士……

      原来那个蓝发男人叫忍足。

      仁王在思维里整理着记忆中所有的资料,大致上已经明白了这两个人的来龙去脉。

      不知为什么,眼前渐渐放大了忍足凝望酒杯的模样,那绝望而痛苦的神情,随着酒下肚后渐渐模糊的瞳孔的颜色,被看见照片时却变得那么闪烁不定。

      是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吗?

      真是奇妙。

      仁王侧身拨开身边人浓密柔顺的发,观察着那人沉沉睡去的脸。

      柳生的五官清秀而端正,长长的睫毛搭垂下来,就连睡脸也十分地迷人。

      和比吕之间是不用言喻的相互好感,在他的宠腻下似乎一切事情都顺利得不用自己操心,彼此也似乎不用什么过渡就自然而然地厮混在一起了,经常斗嘴抬杠却从不曾有过什么大悲大喜的感情……

      原以为,这一切就是这么顺其自然的。

      只是……

      修长瘦削的指尖从柳生性感的颧骨滑到了棱角分明的下巴,仁王看得出神。

      为什么我就从来没有在你脸上看过他那样的表情呢?

      爱情,究竟是怎样一种东西?

      ※※※※※※※※※※※※※※※※※※※※※※※※※※

      不管人们是否留意是否期许,新年还是来到了。

      元旦的新年茶话会聚集了各界的名人志士,也邀请了当地的伪军政权以及新闻界——所谓的东亚共荣的宣传。

      迹部在镜前整理着礼服领花,心潮却不似表面的平静。

      迹部任职榊的私人秘书已有一个多月了,每天帮助榊太郎处理着各种繁琐的文书以及战时电报的接发。对于迹部来说,行军打仗虽说是专长,但在文笔上却也有惊人的造诣,这些日常业务处理得头头是道,就连榊也越来越信任他,凡大小文件必经他手。

      迹部人虽在中将府,心却一直惦记着前方的战事,借着文件整理的工作,没有一刻不在收集着消息——南线扩张的新闻,朝日广播的放送,包括检索每日的阵亡军士名单……当日自己做出的让步,只求他能平安无事。

      忍足,你究竟身在何方?

      日吉是三天前回到中将府的,从这个连大衣都透出寒气的人脸上找不到一丝迹部想要的讯息。此后日吉一直在迹部左右,对此榊的解释是:临近新年,人员复杂,为了保障中将府内特别是迹部的人身安全。

      又是这一套,迹部不由得回想起住院那段时间。以保护之名施监视之实是榊太郎对自己一贯的政策,即使是现在也没有改变过。

      迹部想得有些出神,被楼下一阵阵嘈杂的争执打断了思路。从阳台循着声音望下去,看见楼下簇拥了不少的卫兵。

      骚乱的主角是一个长得满俊秀的红发小男孩,个头不高,却打算从卫兵的铜墙铁壁下挤进府内,于是自然被卫兵们拎了出去,小孩却又不死心,结果从后门院子里翻墙爬了进来,被后门的士兵发现逮着了,一边挣扎一边叫嚷着。

      那孩子大声喊着:“小若,我知道你在的!爹快不行了,你就算不认我这个哥哥,你好歹也看在我们同一个爹的份上回日本看看他!小若!你出来啊!!……”

      只见日吉正欲冲进人群,主楼石阶却传来榊不愠不火的声音:

      “哪家的红毛小猴子,跑到我榊太郎家来撒野了啊……”

      日吉忙冲上前施礼,低声解释道:“禀中将大人,岳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属下管教不力,惊扰了中将,属下罪该万死,请治属下……”

      “小若!!!”

      还没等日吉说完,那只“红毛小猴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奋力摔开了抓住自己的侍卫,一头扑到日吉身上哭了个天昏地暗淅沥哗啦。

      榊嘴角的雪茄烟斗抖了下,指指讷讷呆在原地的日吉和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的岳人,像是下命令般:“你们两个,跟我进去。其他人,归队就位。”

      榊的书房就在迹部的卧房旁边,说话声音不大,因为开着门,倒也让迹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个十有八九。

      貌似是日吉父亲病危,岳人急急赶来找弟弟回老家,好不容易找到中将府了,日吉却又不在了,于是到处打听了一个多月,这两天终于听说有人看到日吉又回到中将府了,这才拼了命冲了来找日吉……

      虽说比日吉年长,可岳人似乎丝毫没有一点做兄长的形象。榊不急不忙地听着那聒噪的小猴子叽里呱啦地把苦水吐完,弹了弹烟灰,看向一直站在旁边不声不响的日吉:

      “你个为人子的怎么想啊?”

      “军人当以国事为重。”日吉低声答。

      “忠君和孝悌并不相悖吧,” 榊掐灭了雪茄,站起身拍了拍日吉的肩膀,“好好考虑下吧,如果需要批假,直接来找我。”说完离开了书房。

      书房拐角处,经过迹部卧室,榊习惯性望了眼,正迎上迹部看过来的一双蓝眸。

      意外的,那双眸子不再像往日带着些戒备的神色,那双眸子,让人想起了多年前某个夏天京都庭院里曾经凝望着自己的如同蓝色湖水的孩子的眼眸……

      榊笑了笑,也许,一切真的如同所愿,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岳人望着榊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小若你的Boss人还不错嘛,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恐怖噢……”

      “岳人你先回去吧。”

      岳人回头看向那张还是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执坳地说:“不要,我要和小若你一起回去!”

      “岳人你不要我个做弟弟的教你怎么懂事,赶快回去照顾好父亲大人,我处理好手头的事后马上就……”

      “我怎么不懂事了?!我什么都懂!……”岳人眼中啜满了泪水,“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哥哥,可你怎么可以不管爹?……小若你眼里从来就只有那个人!!”

      话音未落,岳人已夺泪冲出了房间。

      这一切,也尽在迹部眼中。那双漂亮的蓝眸,不再簇紧,渐渐地舒展开来。

      ※※※※※※※※※※※※※※※※※※※※※※※※※※

      天刚黑,附近的农舍就传来了阵阵爆竹声。

      起先那些守卫的新兵们还有些紧张,以为是枪声,倒是久居的老兵们打着哈哈安慰着新人们,解释这是中国一年一度的旧历新年。

      伪军们早已回家过年了。部队里除看守战俘和重要档案资料库的士兵们仍在监守外,其余的日籍军士都被允许当晚的宵禁可以延迟到深夜一点。

      忍足当班走得晚了,等记录好资料从档案室出来,整个大楼只剩下当晚值夜的两个卫兵了。

      一个卫兵看见了忍足,打了声招呼:“忍足医生,这么晚了还在啊?其他人都已经去了联欢了噢。”

      忍足笑了笑:“今天事有点多。”

      “您看上去脸色不大好噢,是不是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下吧……”

      忍足淡淡笑着应了声,离开了实验中心大楼。

      买烟的时候,忍足看了眼夹层里的照片,深深叹了口气。呼出的热气在雪地里凝成重重的白雾,就着淡淡的香烟味弥漫散淡开来。

      这,已经是第几个月了?

      为什么,心还是会痛呢?

      除夕这一晚送来的最后一个解剖体,是个健壮的中国军人。身上千疮百孔的新伤旧创都是经历过无数次战争的痕迹。忍足像以往一样,对尸体鞠了一躬,正准备做样本切片的时候,却赫然发现那人右大腿上一处明显的枪伤……

      尽管按照平时一样完成了取样切片和记录,自己却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完这些的。

      解下医袍、消毒手套和面具,忍足头一次,像现在这样如此深恶痛绝自己的工作。

      胃里一阵阵地翻腾,忍足不由皱紧了眉头。几个月繁重枯燥的工作和居无定时早已将胃折腾得不堪重荷,或许该吃些东西,可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也许灌些酒精麻醉了会好些吧。忍足苦笑着。

      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赶上同事们的除夕饭局,忍足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忍足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信步走着,估计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分散开去下酒馆或者找乐子去了吧,反正已经出来了,尽管看看大年夜有什么地方可以消遣的吧。

      仁王准备收拾东西打烊时,瞥见了吧台角落的一袭黑衣。

      “耶?怎么是你……”仁王有些讶异地看着,“大年夜的,怎么没和伙计们一起出去吃酒混饭局?”

      忍足慢慢回头,望着仁王,许久,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看似无奈其实更像是惨淡的笑:

      “出来晚了,没跟上大队,估计这会也散了吧……”

      仁王倒也没留意到这副表情,挠了挠松散的银发:“你还没吃东西吧?……今天除夕夜,店子要提早打烊,要不一起上我那去去喝杯热酒吃点什么。”

      还没等忍足答应,仁王早就一把拎起快空了的酒杯,收拾进吧台,笑眯眯一手拉起忍足出了店门。

      雪,似乎略略有些停了。

      走到居民区的巷子里,到处是穿着花布红袄的小孩儿围聚着在放烟花爆竹,仁王似乎和他们很熟络的样子,抓起一串鞭炮和孩子们追跑着点放,孩子们叫嚷着捂着耳朵跑散开,一会又聚到仁王身边,和他讨论着怎么把最大的烟花放得最好看……

      忍足正看着,不料仁王也把他拉进了孩子堆里和他一起排列烟花。点燃的刹那,火树银花燃亮了周围,在白皑皑的雪反射下,将个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孩子们都高兴地跳跃着鼓起掌来,欢庆的气氛将忍足也感染了。

      “嗯噢~你果然还是这样笑起来比较好看。”

      忍足愣,回头转向身边,迎上仁王那双狡讦调皮的黄玉眸子,此时正眨眼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那仿佛是看穿了自己的眼神,忍足心头一震。

      ※※※※※※※※※※※※※※※※※※※※※※※※※※

      窗棂上很快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矮矮的小平房虽然空间不大,却也暖意融融。

      小小的厨房里,仁王和忍足的身影来回交映着,忙碌有序地配合着。

      仁王此时正切着年羹萝卜,口哨里吹着的是时下最新的流行小曲:

      “哎,别看你这人斯斯文文,做起家事来也还像模像样的……”

      忍足笑了笑,专心熬着锅里的汤料:“你还真把我当成衣来伸手的草包了啊,我可是一直都是自己料理生活的啊。”

      “看你的样子比较像那种大少爷嘛……”仁王漫不经心地拿手偷捏了块烤鱼,扔进嘴里,回头看见忍足死死盯着自己的目光,嘿嘿笑了起来,“你这鱼弄得不错啊……也是关西的口味?”

      “不是,是南德意志的做法……可惜你这里没有那些香料,就只好用现成的大蒜和茴香代替了……”

      “耶?你好厉害噢……”仁王露出惊讶的表情,“居然还会做外国菜啊!”边说边兴奋地拍排忍足的肩膀:“不如这样吧,我向店长介绍你到我们店里来任厨师,专门烹饪欧式餐点,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行啊,”忍足忍笑道,“不过你就不怕我向店长打你的小报告?”

      仁王愣了愣,着急地说:“对哦……你这家伙还抓着我的老底呢……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咱们店长看到你……”

      仁王话还未说完,忍足早已笑到桌子底下去了。

      仁王大悟,噘着嘴狠狠地把年羹萝卜当忍足砍。

      陈年的老酿初一开封,浓郁沁入心脾的香气就能把人醉倒了。酒盅在热水里被煮得冒出丝丝白色诱人的烟气。

      酒过几旬,仁王趁着有些酒意,一边给忍足又斟了一杯一边问道:“对了,认识了这么久,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仁王雅治,大家都叫我小雅……”

      本是无心的一句话,却犯了自己的大忌,忍足捏起酒杯啜了一口,低声应了句:“嗯,叫小雅啊……”

      仁王挪着坐近过来,笑眯眯冲着忍足咧开了嘴:“呐,你偷偷告诉我……你是不是也是‘那个’啊?……呐,照片里头那个美人是你的什么人啊?”

      “什,什么那个啊……”忍足有些心虚,该死的酒下了肚却让舌头也迟钝起来了。

      仁王笑得神秘兮兮:“你这个人看上去一脸风流桃花相,骨子里原来也是个多情种啊。”

      貌似这个人是把自己当成了玩世不恭的同性恋爱好者了,忍足笑了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吞下了杯中的酒。仁王右手支着下巴看着忍足,浅浅地弯起了脸颊上的一方酒窝:

      “看样子,你好象是单恋呢……”仁王想了想,拍拍忍足的肩,安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嘛,按你的条件,应该身边女人男人都不缺吧……何苦为了……”

      “你真正爱过什么人吗?”

      仁王一句话还没说完,却被忍足这句打断噎在半空。自己真的爱过什么人吗?

      对比吕的那种感情叫做爱吗?仁王眼前浮现柳生那张端正俊俏的脸。自从毕业后,柳生由于工作的关系才和自己有了交集,在这里,只有他才和自己有相同的母语,同样的海军军校的经历……遥在异乡要死的寂寞,或许是自己勾引了他?又或许只是彼此的本能?

      分别的时间比相处的时间要长得多,每次交谈的内容只有互相交换的情报,如果时间充裕条件允许,仁王总会提议:“比吕,去我那喝一杯?”然后接下来便是公式般上床。

      仁王在外流连过多少温柔乡,柳生清楚,从未过问。

      柳生在军中有多少个仰慕者,仁王知道,从不上心。

      这种感情,是否就是爱情?

      仁王不确定,但却又不肯认输,嘴上叨咕着小爷我怎么可能缺乏恋爱经验不知道多少女人跟在小爷身后要死要活的咱楞是万绿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底气虚得可怜,被忍足那双带点忧郁深邃的墨蓝眼眸盯着,仁王不自觉地涨红了脸,掩饰地挥了挥手:“好啦好啦,我承认我泡的妞不少,恋爱经验不多啦……”

      忍足笑了笑,没有揭穿,只是自斟自语着:

      “要是,真爱上了什么人……和他是什么身份、什么长相没有关系的,眼中只看得到他,任何与他有关的事物都能联想到他……”

      说这句的时候,忍足突然觉得鼻梁有些泛酸。终于明白这一整天自我厌弃的根源——是来自那解剖体右腿上的子弹伤。

      不记得曾做过多少次取弹的手术,只有为他的那一次,便让自己一惯性的工作开始变得美好起来,从此眷恋上那自信的笑那种霸道那阳光中的金发那黑暗中贴紧自己的滚烫的脸颊……从此忍足知道,这种感觉就叫做爱情……

      现实,真是残酷的东西,完全不会顾及人的感情,就在人不经意的时候,触痛了人心隐藏最深的地方。

      酒一杯一杯地下肚,想让脑海中的记忆变得模糊些,再模糊些……不愿去回想那道疤痕,想象着那个人假如是迹部那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更不愿去回想那个人的一切事情,就连曾经快乐的回忆也成了啃噬人灵魂躯壳的梦魇……

      “喂……”仁王看着突然把酒猛灌的忍足开始有些着慌了,摇了摇忍足的肩膀,“拜托啊老大,你当这酒喝起来不要钱的啊……钱是小事啦,你再渴也不能把白酒当水喝啊……”

      ※※※※※※※※※※※※※※※※※※※※※※※※※※

      仁王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比他高半个头醉得一滩稀泥的忍足抬上了床。

      忍足醉归醉,酒品倒是很好,一不闹二不吐,就是睡烂了怎么推都不醒。仁王用湿毛巾胡乱擦了擦忍足醉红得发烫的脸庞,衬衫有些湿了,仁王解开忍足的领口正想擦汗,却被胸口的那道深痕惊骇住了。

      仁王心头一颤,修长的指尖在那道伤痕上轻细地触摸着。

      忍足侑士这个人,到底有过怎样的经历……那张笑脸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自己调查不到的事……

      指尖移动着,细致勾勒着,慢慢挪上忍足的下唇……

      忍足的唇型很好看,光润而角度分明,仁王轻轻碰了碰,很柔软的触感。这样的唇吻起来会是什么感觉呢?仁王调皮地舔了舔嘴角,低头俯下身去……

      嘴唇相触,柔软、热烫,带着酒气,却非常真实的质感。被这柔软的唇吻过、被这个人爱过的人,应该,会很幸福的吧……

      忍足仍旧沉睡着,仁王托着腮仔细观察着那张睡脸,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啊啦,睡得真香啊,我这么帅的王子都吻不醒你,你果然不是传说中的睡公主啊……”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积雪压满了枝头,干老的树枝承托不住,发出细细的吱嘎声。

      窗外响起了除岁的鞭炮声,宣告着这个严寒冬天的结束。

      是的,冬天,就快要结束了。

      ~Winter ·严冬~

      + VOL.6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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