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姬美人》掩心凝

1、婚嫁

　　1.
　　我知道我的一生不会幸福，从我降生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冰凉的身躯贴在奶娘身上的刹那，我能感觉她抖了一下，像惊讶，却更像是害怕。
　　我没有体温。只有石头一样的冰凉透心的凉，仿佛永远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所温暖。如抽丝，点点滴滴都是寒丝，心，也被束缚着。
　　尽管我貌若天仙，尽管我集千宠于一生，尽管我，将要……成亲。但我依然不快乐，我的脸同千年冰块，周身，似乎有寒烟轻拂，却不知，那本就来自我的体内。
　　我的未婚夫，就是竺，那个我连见都不曾见过的男人。哼，成亲？好可笑。
　　可是笑却在我的脸上如此干涩而又陌生。
　　“姬香，花轿已来多时，吉时莫过啊。”奶娘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对啊，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啊。
　　望向铜镜，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如羊脂般白皙的脸在纯红的妆容下更显苍白，隐隐透出一丝幽青，赤如丹的双唇似乎要滴出鲜血，本该长及腰间的黑发，此时却被珠钗松松地盘在了头上，绕成一个个发髻，却又如一圈圈的蓝波，波光粼粼，想要把谁都吸进……
　　“姬香，姬香，你怎的了？”
　　“奶娘莫担心，姬香舍不得父亲，舍不得你啊。”走出闺门，正迎对面气喘不休的奶娘。
　　“姬香莫哭，去看看老父吧，奶娘亦舍不得你啊。”可怜的老女人，或许心底早已乐开花了吧。泪光莹莹，我，却是为窗边的紫藤而流，我亦不在，谁为你浇灌？
　　讪讪脚步，老父抬起头，年过半百的他老泪纵横，似要把一生的泪都流尽。
　　“闺女啊，你走后，我又将孤单一人……”浑浊的泪从老父颈上缓缓淌下，我伸出冰凉的手指，触即着它，那是真情的泪吗？指间，是滚烫的。
　　或许是我的凉，亦或许是我的举动，老父竟愣在那里，忘记了自己的泪还在流淌，好久好久，恍如隔世。直到奶娘的叫喊声，老父方才一挥手：“吉时将至，走罢，走罢！”
　　我再一次无痕地转身，盖上大红披头，任由奶娘牵引着，无论何处，我已再无牵挂。
　　奶娘的手同别人一样，是滚热的，却是令我厌恶的热，就有如鸡血迸出的刹那，脸上是滚烫的腥红，留下的是鸡的绝望。

　　双足再次着地已日落西山，夕阳如漆，染红了半壁江山。虽然蒙着头的我看不见，却能感觉的出，那是夕阳的红，红得那样触目惊心，却忘了此时的我亦是那样纯红如血。
　　整个世界都沉溺在血晕之中，不是温暖的红，是血残色的，世界是血残色的。
　　身旁的奶娘猛的抽了一下，只一下，却已泻了她的底。是啊，此时的情景怎不叫她害怕呢？惊恐蔓延着她的全身。
　　一丝冷笑猝不及防地浮现在我脸上，犹如十二月的红日，虚有其表，却寒彻透骨。
　　十六年了，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生活在恐惧中，而恐惧的对象无一例外的是我，那个所谓的沈宰相的掌上明珠。的确，掌上明珠，碰都不愿碰一下的掌上明珠，名副其实呵。
　　沈姬香，姬香，的确万里飘香啊，就同猪笼草，芳香四溢，可又有谁敢靠近？
　　“新娘到——”
　　进入大堂，原本火热朝天的气氛全因我的出现冻结了，可我已经习惯了，哪一次有我出现的地方不是这样？
　　倏地，把我扶到新郎旁边的奶娘赶忙抽回了自己的手，一种逃命似的赶忙。
　　可是，我，真的就要嫁掉了吗？这样像扔烫山芋似的被嫁掉，更或者说是扔掉吗？
　　……
　　不要，我再也不想做被动，这样或许会把自己推进万丈深渊 ，或许会令自己陷入万尺泥潭，但……
　　唰地，我掀开盖头，凝视着四周，人们因我的举动而不知所措，抑或是惊慌地看着我。
　　转过身，身边就是我要嫁的郎君啊，他英俊挺拔，眉宇之间夹杂着一丝文气。可悲的是，除了他眼中那如血般的自己，此时还有……恐惧。
　　“你们当真如此惧我？”
　　我的声音仿佛冬天能使滴水成冰的冷风一样。
　　周围的空气凝结着。
　　“哈哈哈哈……”大堂的一角突如其来地传出一声狂妄的笑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声音的源头 ，也包括我。
　　“旭东啊，旭东，这就是你硬要和冷翡在一起的结果啊！”声音仍在继续，却是在渐渐清晰。
　　走出来的是一位粗矿的老汉，满脸的胡子渣，眼角处有一条如他本人般张狂的疤。
　　“姬香，‘冷翡’，你是否知晓？”此时的大胡子是一脸的凝重，全然不同于刚才的他。
　　我用冰冷的目光扫了他一下，沉默着。
　　“她，是你娘啊。”平静的声音如同一颗定时炸弹，周身嘘声一片。可我却如先前，周围继而又静了下来。
　　“你娘，你真的不知道你娘的事？旭东，没和你说起过？”旭东，的确，这是我父亲的名字，可与他何干？
　　还有，那个，叫冷翡的女人。
　　呼咻，只一瞬，一个白衣男子已耸立在我跟前，此时的他背对着我。
　　“垄，有些事，你大可不必插手！”虽是怒吼，可我却讶于他竟有和我一样冰冷的声音，使人不惊为之一颤。
　　“你终归还是来了啊，也罢也罢！”垄猛的一挥手，独自开始灌酒，一种把自己扔进酒醇的颓废。
　　白衣男子转过身来，刚想看清他的脸，不料他手一扶，我便晕厥过去。
　　闭眼的霎那，
　　冷眸，
　　如同我一般的冷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