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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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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当阿瑶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那绣着繁复图案的帐顶,而是一张仿佛承受了极大痛苦而扭曲狰狞的,而且逐渐开始透明的脸。
在床两侧的烛台上,安置着的蜡烛已经快要烧尽了,摇曳着,将熄未熄,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不远处,梨花木的梳妆台上,小雅为她添的沉香在小巧精致的鼎里冒着白气,想来也是快要烧完了。菱花窗外,已见微熹晨光。
阿瑶只看了一眼面前这张在烛火摇曳中逐渐晦明不清的脸,便翻过身,拥着锦被又合上了眼。
隐约从被子里漏出一声叹息。这次又是谁?
脑子里闪过零碎片段,还来不及拼凑,阿瑶便又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意识,是在阿爹的咆哮声中。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五日都还未清醒过来!”
“相爷稍安勿躁,小姐会这般不过是这玉中拘着的尚是新魂,尘世的阳气还未散尽。贫道已做法除去了,还请相爷放心,小姐不时便会醒来。”
阿爹的声音极冷极冷:“前几次都没事,为何这次便出事了!你不是说这次的玉乃万年之玉,脾性极为温和吗?!”
阿瑶能想象出阿爹此刻的神情,必是拧着眉头,一脸怒气。
睁开眼,透过层层纱帐,阿瑶低低地唤了声阿爹。
镇日里高高在上的相爷听到这一声低唤,那还顾得上眼前的这帮人,忙忙起身到女儿床前:“阿瑶,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不待阿瑶回答,又转头到呵到:“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服侍小姐!”
然后便听见小雅略带哭腔地“诺”了一声。
接着那重重叠叠的纱帐被撩开,小雅红着眼圈进来了。
看见阿瑶一脸苍白的半倚在床上,终是没忍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阿瑶便柔柔的笑开了:“爱哭鬼,又在哭鼻子。”
听见这话,阿雅也不顾相爷还在外面,“哇”一声朝阿瑶扑过去:“小姐,你吓死小雅了。小雅还以为......以为......"
阿瑶并不说话,看着俯在床沿的小雅,柔柔的笑,娴静而温柔。以为什么呢?她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吗?其实,她倒是愿意这样的。
听见小雅的哭声,帘外的相爷皱了眉头,沉下声:“哭什么!莫扰着阿瑶了!”
小雅便急急站起身来,又扯着袖子抹了把脸:“......诺。”
阿瑶叹了口气,吩咐小雅把床前垂下的纱帐挽了上去,只留下一帘密密的珠帘 ,帘绳微动一下,珠子撞在一起,噼里啪啦的响。
“阿爹.....”阿瑶唤道,然后隐约看见除了阿爹与那个打从她醒来便退至门边不发一语的张天师外,地上竟还跪着一个,见他穿着同那道士一色的袍子,双手伏地 ,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想来一是惧怕阿爹,二也是为了避嫌。
“怎的?阿瑶想跟阿爹说什么?”见女儿迟迟没有下文,那素来被人说道寡淡冷硬的相爷只一会便忍不住发问了。
阿瑶淡淡的笑,摇头:“无事,阿爹,让他起来吧。”
阿瑶认得他,那玉佩就是他亲手递给她的。
“哼!起来?我还想杀了他......”
阿瑶无奈:“阿爹,女儿已经没事了。”
相爷冷着一张脸,张嘴,又欲说什么 。
“阿爹,女儿饿了......”
然后只见相爷马上变脸,立马从寒冬八月便成阳春三月:“阿瑶想吃什么?阿爹这就吩咐人去做。”
阿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想吃阿爹亲手做的阳春面。”
听见女儿撒娇说要吃自己做的阳春面,相爷哪还顾得上其他,急着便去了。
待阿爹离开房间,阿瑶让候在一旁的小雅又将纱帐放了几层下来,才柔声开口:“你且起来吧。”
那伏在地上的身影并未动,倒是门边的张天师远远朝她做了一个揖:“多谢小姐为贫道那不肖弟子求情解围。”
“张天师客气了,还得多谢天师帮我续命呢。让您的徒弟起来吧,地寒,着了凉可就不好了。”阿瑶低头,手指慢慢收紧,将满是苏绣的被子紧紧拽在手里,温婉的声音从纱幔间传出来,隐约透着几丝冷意。
“......诺。”
那个张天师正带着他的徒弟退至门口,便又听阿瑶道:“这次,是哪家的?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这.......相爷有吩咐,不许同您说......”
阿瑶皱了眉心,嘴角噙着的那抹笑终是冷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眉眼锋利起来,张口便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想来张天师手脚也是干净利落的,只是依天师如今的所为,不知日后天师所修的天道,又是否容得下您?我倒是听闻我们这些凡人修仙,需得渡过天劫,想来等到天师渡劫的时候,这天劫指不定多厉害呢。”又抬手抵在唇边低低地笑:“不过天师又怎是凡夫俗子所能及的,如此想来,这天劫于天师而言,也就不足为道了,天师,您看我说的可对?”
张天师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一时间进退维谷,左右两难,虚虚地出来一身汗。只想着平日里这相爷千金看起来柔柔弱弱,怎的今日却如此强势?末了,感慨一句,到底是相爷的女儿。
“你们立在这里是怎么回事?”
张天师被惊得一抖,回头,身后正是端着一碗面去而复返的相爷。
相爷扫了一眼一直立在张天师身后一语不发的小道士:“我叫你起来了吗!”
话落,那小道士便又“扑通”跪下了。
“.......相爷息怒。”
冷哼一声:“张天师,相爷府可不养闲人,若是以后小姐再出什么差错,天师也就不用留下来了。”
张天师自是知道相爷口中的“不用留下来”自然不是让他卷铺盖走人这么简单。
“诺。”
“退下吧。”
张天师这才如蒙大赦,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低头作揖,拉着自己不成器的徒弟急急退下了。
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威风无比的相爷这才端着那碗面进去了。
“阿瑶,阿爹给你做好了,阿爹亲手做的。”听这语气,竟像是讨赏的小孩子。
阿瑶轻笑,又是那副娴静温雅的模样:“知道了阿爹,阿瑶这便来。”
于是在小雅的服侍下细细洗漱一番。
之后父慈子孝,天伦序乐,自是不必多说。
送走阿爹之后,阿瑶扶着小雅的手在自个儿的扶摇院里遣步消食。
扶摇院是阿爹特地为她修建的,约摸占了相爷府的三分之一,里面又是庭院又是荷花池,流水小桥,水榭楼台,曲折回廊,花间小径。
平日里阿爹的同僚前来拜访,便说着扶摇院建得堪比皇宫里的宫殿,甚至更胜一筹。阿瑶并不知道皇宫里的宫殿是那般模样,所以对这话也无从考证。
夏日里,凉风起,菡萏微动,缕缕清香随风飘动,亦有满架蔷薇,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夏日蔷薇娇弱,清风一吹,粉色的花瓣便随风飘散,阿瑶伸手接住,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残花,良久,轻轻握住。
“小雅,你说,扶摇院的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小雅摇头:“扶摇院外面,不就是相爷府吗?相爷府还不若我们这扶摇院好看呢。”边说着,边上前为阿瑶拢了拢毡帽。
阿瑶笑,抬头,透过屋檐,远远眺望,却不知视线到底落在了何方。扶摇院外面,可不止相爷府呢......
“小姐,日头正烈,这风也开始吹得紧了,小雅扶你回去休息可好?”
“.......也好,回去吧。”
由着小雅服侍着躺了下来,闭眼准备小憩,颈边却有一个冷硬的东西抵着。
伸手取出来一看,才知道是那块玉佩。
探出手去,细细沿着玉佩上的纹路抚摸了许久。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然后,收回手,将玉佩贴到颊边,双目微闭,低声呢喃,远远听去,像是缠绵的情话。
“......很恶心,是吗?我也觉得......”
无暇莹白的玉佩上隐约闪过一抹水光。
再看阿瑶藏在锦被中的脸,早已泪痕交错.......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