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前传·（二） 前传，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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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
一百年有多长？又教人如何难忘？
如果一个人独自活过了一万年，那一百年又算什么呢？
只是这一百年中，睡梦里是他，醒来时是他，思慕的，也是他。
“藏春，该起床了！快点快点，一会该被帝君他老人家教训了！”
日光透过窗纱，一点一点铺满藏春的面颊。淡台手忙脚乱地坐在铜镜前梳妆，弄得满屋子乒乒乓乓的响声。藏春坐起来下了床，打了个呵欠，未几，穿戴整齐。
她走到铜镜前，伸出手附上眉间，那里描着一朵白莲，纯白无暇的白莲。一百年前，她第一次出山，第一次从这个房间里醒来，青玄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全洒满她的脸。他说：
“藏春，这朵白莲是暂时封印那咒诀的刻印，你切记，无论何事，不可动情，心如磐石。否则……”
“否则什么？”
“一旦你动了念想，这白莲便会一点点变黑，待到完全变黑时，恐怕封印不再，你会堕入魔道。”
……
淡台蹦跶到跟前，伸手在藏春眼前晃了一晃：“藏春，该出发了哦。怎么？身子不舒服么？要不要叫帝君过来看一看？”
有一些东西，无论何时，一旦提起，便会瞬间令人理智起来。就比如“帝君”这两个字于藏春。
“啊，不用不用，我们走罢。”
眉间的这一朵白莲，就是吐露她所有心事的窗口。自她来到芳骞林，每一日都能见到青玄，他的发，他的眼，他的脸。藏春害怕极了，她害怕自己无法抗拒，怕自己努力隐藏的倾慕之心被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对自己寄予厚望的青玄失望透顶。
可越是刻意隐藏，自己的心就越骗不了自己。就算她在所有人面前完美伪装，可午夜梦回时，眉间那朵白莲就灼热得快要烙进头骨里。日子一年年过去，她奋力地逃避，可是时间只会使梦魇越来越厉害，让自己越来越挣脱不开，只能每天看着白莲慢慢变黑，陷入无边的恐慌。
后来她找到了一种方法，采集到一种白色的花朵，磨成粉末，和着朝露搅拌成粘稠状，就着那白莲重新描摹，白色便永不褪色。
就像她可以永远就这样隐藏自己的心意，不被发现，仿佛偷偷躲在墙角吃蜜饯的孩子。
可这样一来，她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已对青玄用情多深，永远也不知道哪一天就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和淡台不知走了多久，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论地，不一会就到了妙严宫外。青玄捧着一卷经文，坐在门口的阶梯上，时不时抬手将垂到跟前的发丝，撩到耳后。晨风微拂，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淡台拉着慢吞吞走在她身后的藏春，走到青玄身前五步远的地方，二人行了个礼：“帝君。”
青玄将目光从经文上移开，点头：“你们今日倒是来得晚了，吃过早膳了么？”
淡台正要开口，藏春却答：“方才已经吃过了。”她说完，淡台摸着瘪下去的肚子，嘟起了嘴。
青玄又将书翻过一页，缄默半晌，他突然开口：“淡台，你先退下罢，我单独与藏春说说话。”他说完，淡台应了一声退下，偌大个庭院就只剩两个人。
藏春惊愕，望着青玄的眉眼，一颗心仿佛就要从喉咙跳出来，心跳声在早晨空旷的庭院中显得无比突兀，她定了定神，害怕青玄听到这样急促而又欣喜的心跳声。
“帝……帝君？”藏春试探着开口。
青玄放下手中经书，看向她：“藏春，你来这里多久了？”
“已经有一百年了。”
“你过来，我看看你的封印。”青玄站起身来，向她招了招手。
藏春怔住，一颗狂跳的心霎时间安静下来，好像被突然泼了一盆冷水，自上而下将她浇得通通透透。
难道他已经发现自己造假了？他都知道了？
藏春不由得退后两步。
青玄勾了勾唇，不厌其烦地自己上前，不待藏春拒绝，遍撩开她额前的刘海儿，又一次地，他俊美的五官近在咫尺，唇边也依旧是温柔得惊心动魄的一笑。
空气似也凝固，藏春屏住呼吸看着他的眼镜，心中早已把天上的神仙都祈求了个遍，祈求千万别被他看出来。
少顷，青玄放下手，问她：“你想见你的父君吗？”
“父君……”就是那个狠心把自己送入神山一万年之久，现如今又对她不闻不问的父君吗？
不想，不想见。
正要开口，忽然又听青玄轻叹一声，眼中竟是难得的惆怅，看得她心中一惊：“你父君他，很想念你。”
藏春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当日你中了咒，紫微大帝也身子抱恙，便将你托与我照拂。如今你已习惯外面的生活，也已学会控制情感，我大可放心。藏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不可能照看你一辈子。”青玄说这些话的时候，依旧望着她的眼镜，声音依旧动听得不得了。
只是藏春的耳中已经有什么东西轰然爆炸开来，脑子嗡嗡作响：“帝君这是……要让我走么？”
青玄垂眸：“你的封印已无大碍，回去好好生活罢。”
藏春心中骤然一紧，看着青玄转过身去，突然大声喊道：“不！我不走！”胸腔里不知道是什么，突然酸涩得可怕，鼻子也猛烈地发酸起来。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不是的！
什么封印完好无损，那都是我骗你的！
她抓住青玄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控制不了的哭腔：“帝君我求求你，我不想出去，我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青玄不为所动。
她继续央求着：“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做菜，洗衣，画画……虽然都不精通，但是可以帮得上忙……如果这些不行的话，我还可以做帝君的徒弟，帝君你需要什么我就去学什么……我学得很快的……帝君……我……”
“藏春，别再任性了。”青玄一句话将她打断，轻轻拂去抓住他衣袖的手，蓝灰色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藏春的视线中。世界一点一点模糊起来，她的眼睛里像灌了水。
一个笑，他倾尽了她的思慕之情。
几句话，他就将她轻而易举打发。
藏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的清风水榭，淡台不在，她关上门，在窗前脱了鞋，直直地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墙。什么声音也没有，而她的枕头已经慢慢被打湿。
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这个梦有点长，可她就像在看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里外外和她没有半点干系，却撩拨着她的心弦，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一个人间的帝王，爱上了一个乡间女子。不顾万人阻拦，将她娶入宫中，宠冠六宫。这个女子太过温婉柔弱，因此受尽算计，最后诞下一女后，上吊自杀。帝王伤心过度，因此遣散了所有后妃，一个夜晚，在她的陵墓旁服毒自尽。
谁承想这个帝王乃是九重天上的帝君，在凡间历劫而归，为了令心爱的女子死而复生，前往魔界寻求还魂之法。魔界有一个玄衣赤发的魔女，掌管着冥界的生死薄。那帝君便想尽办法靠近她，用尽所有温柔将魔女迷得神魂颠倒，待魔女为他沉沦，他说尽了山盟海誓来诓骗她，缠绵过后，他偷到了生死薄。
在他即将复生心爱之人时，魔女终于看破他的图谋，欲杀之而不得。帝王复生失败，只得从人间抱回那个孩子，那个女人生前为他生下的孩子。
梦境到了这里，突然出现止邪那张满是血的脸庞，她呲牙咧嘴地笑着，凄厉地笑着：“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哈哈哈哈哈——”
藏春奋力睁开眼，眼前模模糊糊出现睡着前看的那片墙。她只觉身体软绵绵一片，头痛不已，伸出手附上额头，竟是火辣辣的发烫。
心中突然一阵天地崩塌之声，她意识到什么，想转身下床，可喉咙突然一甜，止不住的一口血喷出，染红了一大片白色的床帐。藏春的瞳孔不可置信地剧烈抖动着，她匍匐着向前爬，手奋力向搁置在一旁的的铜镜伸出去，全身剧烈地抽痛起来，五脏六腑如火烧一般地疼痛难忍，浑身热得快要炸裂开来。
藏春终于够着了那块铜镜，她的手颤抖得可怕，还没拿到跟前，就掉落在地，碎成无数残片。
喉咙依旧一波一波地要涌出什么来，她紧闭着唇将它们一一咽回。可眉间那个地方总是灼热得快要将她的眼珠给逼出来，仿佛有人拿着烙铁，恶狠狠地使劲儿往头骨里钻。
她熟悉这种痛觉，只是这次的疼痛更甚，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蚀骨的疼痛。她捂住额头不住地流泪，疼得无法言语，脑海中却开始流转着青玄的一举一动，或嗔或笑。
“帝君……”
为什么苍天对如此不公？一万年的孤寂，孤寂地出生，那就孤寂地死去好了。为什么偏偏会遇见他？
到底哪里错了，到底是哪里错了呢，他不会爱自己，永远不会，端坐在莲花座上的他如此浊世出尘，哪里知道有一个女子如此深爱他，甚至为了他承受了这么多蚀骨的疼痛，默默隐忍着心事一百年之久……
他每日吟诵佛经，是天上天下的救苦救难天尊，可他救得了天下所有的人，唯独救不了她。
眼眶里的泪如何也止不住，似要流尽这一百年的辛酸与苦楚，如洪水决堤。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门外喧闹无比，藏春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处于另一个空间，只听见薄薄的声音无法捉摸。
“帝君你总算来了！藏春一定在里面，无论如何也不开门，我方才一探，里面戾气冲天，似有魔物降临之兆啊！”
青玄双眉紧蹙，双手结阵打开房门，霎时间血腥味夹杂着从藏春身上散发出的黑色戾气扑面而来。青玄看着满地的血迹与已经不成人样的藏春，心中猛的一抽，忙上前将她抱起，揽入怀中，极力镇定地为她点穴止血：
“怎么会这样……”
藏春半睁开眼眸，望着青玄紧蹙着的眉和额间渗出的细汗，颤抖着伸出手附上他的眉心，努力扯起嘴角微笑：“帝君，对不起了……让你……失望……了……”
青玄望着她泪眼婆娑的眼眸，心疼得忘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只是回答着：“别说话，别怕，一会儿就不疼了。”说罢，抱着她便往芳骞林的莲花座上飞去。
藏春窝在他的怀里，疼痛之中有了一丝温暖，看着他的五官，连眨眼也舍不得，因为每一眼都害怕是最后一眼……她思慕了一百年的人，死前能一直在她身边，她突然觉得脸上开始流着温暖的液体，也不那么痛了。
“帝君，没用了，我骗了你……你知道吗，那朵白莲其实早就……”她说到此处，喉咙又一阵紧。
青玄的眉却蹙得更紧：“别怕，会好起来的，会好的，忍着，别说话了。”
藏春没有听他的，依旧断断续续地叨念着：“我其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帝君……帝君你放我下来，我想死之前好好对你说几句话……哦对了，那朵白莲是我用花粉重新描过的……我骗了你……”
“……藏春，你一定很难受。”青玄终于停了下来，不再紧蹙着眉，他将她放到莲花座上，伸手替她擦拭唇边的血迹。
难受？当然难受。只是你明白得太晚太晚，而我喜欢得太久太久了。
“帝君，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嗯。”
“帝君，如果我堕入魔道，你会喜欢我吗……”
“……不会。”
“那我要是活着，你会喜欢我吗？”
“……”
藏春突然释然一笑：“我明白了……帝君，好好道个别吧，替我对我父君说一声，女儿是无法尽孝道了……帝君，我可以牵一牵你的手吗……”
青玄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冰凉得可怕，他便握得更紧。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只手从手心里滑下，垂到地上。
一个人走得这样快，就像不经意凋零的花。
藏春的眼泪和着血，打湿了他蓝灰色的衣衫。
他伸手捏了个诀将她额上白莲洗去，一朵黑色的莲妖冶盛放。青玄口中念咒，将手掌附在莲花上方，四周登时腾起黑色的光华——
“不好！帝君发动了禁咒！这是噬灵之术啊！”一直在远观的淡台惊呼一声飞身上前阻拦，却被强大的戾气弹射回来。
黑色的光华一层一层将青玄二人包裹着，芳骞林风云突变，黑色席卷了整个天幕，四周树木拔地而起被某种力量悬浮在半空。
“帝君，快停下——”
淡台扑倒在地，声嘶力竭一声喊，刺破天机，突然飓风骤停。
雨收云歇。
青玄依旧蓝袍温软如玉，唇角却挂着血丝。淡台的眼泪突然“刷”地一下流出。
“华乾。”青玄的表情看不清，他抱着藏春站立，面色苍白如雪。
华乾上前单膝跪着：“帝君请吩咐。”
“将她的身体冰封在三清湖水之下。”
华乾接过藏春，黑色身影消失天际。淡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青玄身前，重重地叩首：“帝君为什么要将藏春已堕入魔道的灵魂放入体内？！难道帝君想复活藏春公主？可这并不是明智之法啊！”
青玄翻开掌心，一朵妖冶的黑色莲花印记。他垂眸喃喃，拂袖而去：
“这个情咒，就让本帝君代为继承罢。”
以此为戒，禁锢终生，切莫，动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传·（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