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阑记》北海扶摇

2、如梦令 这一枝梅花

　　踩过积雪的声音有点儿像纸折扇子。我三步并两步跨上石阶，进入这座宅子，正堂便会是必经之地。燕宅的正厅修得规整，黛瓦白墙，内里是方云母伴大理纹的铺地砖。八尺来长的赭绫纱堪堪遮住暮霭，就窗搁了几盆滴水观音，文竹并蕙花；景泰蓝方尊摆在凌云绣毯上，衬着水曲柳的桌椅棱角分明。正中央镌了一副楹联：
　　烟霞岂胜书万卷闾阎哪堪笔千言
　　讽刺的是，如今的燕家早已不是什么翰林，做了被祖宗戳脊梁骨的商贾。父亲燕平羲是否是个虔诚儒生，我不确定，但那个老头子毕竟经商有一手。
　　其实那姓杨的也没说错什么，燕家的确有纨绔的资本。但燕清云不习惯这种活的锦衣玉食，虚伪到伤春悲秋的日子。
　　因为燕清云的皮囊早就换了主。
　　几天前，我还是个根正苗红一心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21世纪好青年，朝九晚五刷X点。一夜wet dream，睁眼看到藕荷色的绣帐，一缕梨半香的游魂，身下板实的宁式床，出门一水儿旗服丫头。从小五讲四美三不要的优质栋梁，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封建残余势力。
　　好在我也不是个玻璃心的主儿，日子该站着过决不躺着过，平静地像盐湖里扑街的氯化钠。闪过画屏，偏院来来往往地全是人——晚饭时候了。我边走边放任那些“小浪蹄子”“侔鳖熊”的下流话飞进耳畔。此刻信灯初点，忽明忽暗钉着墙上人影，嘁嘁喳喳。
　　“清云！”
　　是燕月涵。燕家的小辈，早夭一个姑娘，如今只有我和这位孪生姐姐，以及妾室刘氏所出的弟弟，正常呆在军营不会露面。
　　燕月涵一双眼睛秋水盈盈，搽着新品的口红——大概叫漪兰红？裹了件莲花缎底的裘衣，比之香烟盒上的月份女郎少几分妖艳，却十打十的精致，相当惹眼。
　　我从长衫里掏出几张油纸：“你一天到晚看些什么。”
　　姐姐笑着踮脚拿过来，是这月的《大公报》：“我可不想浪费大好时光绣花弹琴的，和姑娘家一样。”
　　“……你就是个姑娘。”
　　“闭嘴！”燕月涵敲了我脑门：“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在原主的记忆里，胞姐性格不错，该温婉决不粗鄙，私下里就各种小脾气，倒也不失可爱。
　　没什么矫揉造作，心思单纯地像朵云轩信笺上的白鸽，这种红颜知己要是在二十一世纪也有就好了。
　　估计目前没什么可能回去了，有点难过。
　　华灯初上，燕宅的花木回廊里只有嚣张冷艳的梅花。我替姐姐掸去绒絮上的残雪，转念想到时局，不禁蹙眉。如今的北洋政府与各派貌合神离，黎元洪好好先生的做派满足不了各方的野心；从东北到西南，从满清到直皖，都对总统府意见不小。今天的报纸，又就湖北总督委任问题上内阁和总统府的扯嘴皮笔伐了一番。
　　战火压抑在炮膛里，幕后的军阀们只是需要导火线而已。
　　转过廊拐时，一个高大的青年倚在墙上，闭目意暇。然而半扣在腰间的驳壳枪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我正想装路人离开，对方却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长兄长姐。“
　　燕四少爷，燕清辰。
　　我皱紧眉头。这个庶出弟弟常年混于军伍，对家里也算恭敬本分。但我总让自己潜意识里想起温顺的豹子，和它们尖牙利齿的血盆大口。
　　现代的X点把它命名为”王霸之气”。
　　“今天雪景不错。”我不知对方要说什么，走近却闻到浓郁的糟酒气：“中午喝酒了么？”
　　燕清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凭君趣花信，把酒撼琼英。这么好的梅花，不温酒就可惜了。”
　　“难得这么有文采，也难得回来。”月涵揶揄道：“在军营里混成文武双全了嘛。”
　　青年抬眼说道：“酒落花欲燃，不及君绯颜。难得回来，姐姐焕若积雪。”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却不经意地望着别处。
　　我咳嗽了两声，这莫名其妙的痴汉力不能忍。联想到从前看过的小说，打了个冷战，大家庶子，这种人多半成了龙X天一样后宫天下脚踩河山的角色，而嫡出的家伙总是炮灰的命，要不要早点抱个大腿弃明投暗……管他呢，这是民国，有史可依的时代，我只要安心地卧好我的槽就好。
　　正神游天外，燕月涵打了个响指：“长得俊俏也是在夸你哥。”
　　我默默地看着胞姐，决定继续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燕清辰也没说什么，权当开了个玩笑。依稀闻梅花暗香，浮动映雪凉。
　　三人一同走去后厨，长姐蹦跶着试图抢清辰的枪，清辰忙着应付这个小妖精，我忙着把俩拉开免得走火，叽叽喳喳的仿佛招来了整座城的麻雀。推搡间撞折一枝梅花，咔擦的脆响到底让我们安静下来，各自定神。
　　这一枝梅花，多年后回想起来，如同一场大梦幕启前的红帘扣。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张好大的局ow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