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琴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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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净的指尖轻轻拈着一块玲珑枣糕。
“这家的手艺愈发精练了。”莫华微笑道。
“就知你爱吃这小阁的糕点，我可是排了几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对面坐着的玄衣男子单手撑腮，歪着头。他特意把“几个时辰”咬的特别重。
“顾公子，”莫华将那块送进嘴中，又拿起一块，递向玄衣人，“不尝一尝？”
顾衣皱眉：“不喜甜味。”
莫华笑道：“只是，候了几个时辰才买到的，不试试岂不可惜？”
顾衣轻哼一声，顺了顺墨黑长发：“我顾家大公子要他区区一个小店的点心，还真得亲自去买不成？”
莫华叹一口气，将点心收回来：“是是是，我们顾大少爷，风姿卓越，英气逼人……”
“这才对。”
“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喂！
顾衣故作气恼神色瞥了莫华一眼，余光又瞅到侧面墙壁上那物件。
顾衣好奇地起身，走到那物件旁：“你何时竟有抚琴弄弦这等雅好了？”
莫华提壶，斟上了两杯香茗，流烟袅袅。
“只是小店的抵物罢了，已放置了近半岁的光景。顾公子这才发现，倒令我吃惊呢。”
“咳。”顾衣轻咳一声，掩饰自己观察力的迟钝，“倒是把好琴。”
“顾公子看得出？”
“上好梧桐木，旁饰雕花也是繁缛精妙。”
“可惜无人再弹。”莫华呷茶，“毕竟，我也并非精通乐理熟谙五音之人。”
“能拿这琴来抵押的，怕是哪家没落大户吧？”
顾衣修长的指轻轻抚上琴弦，一阵战栗传至指尖。
世事无常，今日显赫富贵荣华尽享，明日便可能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说到底，谁又知道他顾家何时会败落，到那时又将什么来抵呢？
“顾公子可有兴听在下将其原委细细道来？”莫华放下茶盏，用那说书人一般的顿挫语调含笑道。
“看来竟是个曲折的故事了！”顾衣笑了，拂衣落座。
半年前，白露天。
天色已暗，莫华正欲闭户熄灯，一个衣着破旧的白面书生紧紧抱着一块布包的大物什，慌张地跨进来。
“阁下……”
莫华本想告其铺子已打烊，却被打断了。
“请掌柜的务必收下小生这把琴！”书生将布摊开在桌上，内原是一把桐木琴。
“可……”
“小生今年本欲赶考，但家徒四壁，无钱应试。小生只能把祖上留下的这琴抵出去，只要掌柜的能给够银两去应试，多余的少给些也罢。”书生急急地一口气说完。
莫华瞥了一眼桌上的琴，愣了愣，旋即问：“既说是祖上留的琴，可问传了是有几代？”
“到小生这一辈，足十一代。”
莫华稍一思索，后微笑道：“在下便收下这琴了，按照它应有的价钱，决不少阁下一分一厘。”
书生挠挠头，欲言又止。
“怎么，阁下还有甚要说？”他注意到书生的尴尬神色，开口问道。
书生脸一红： “小生想请掌柜的，将我这琴多留些时候。等小生金榜题名，哪怕花几倍价钱赎回来呢。”
莫华并未问他缘由，只是淡淡一笑：“会帮阁下留着的。”
书生面露喜色，向莫华作揖：“等他日小生飞黄腾达，定不忘掌柜的恩德！”
书生临走时看了看桌上的琴，眼神里竟有不舍。
“啧啧。”顾衣眯眼看着莫华，“不是说无商不奸嘛，做生意哪有你这么老实的。”
“万一他没考上呢？还不是穷的响叮当！你还答应给他留着那琴。”顾衣拍掌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
“十一代的古琴，怎能没点灵性？”莫华微笑，“然，对人类而言，拿钱来衡量一切是最简单的做法。”
顾家为一方商贾大户，顾衣吃瘪，只好轻哼一声，撇过头去。
“此琴名绿绮，百年来灵气聚合，化生精怪，曰琴姬。”
“琴姬？”顾衣恍悟，“这就是你收下琴的原因？”
“嗯。”莫华看向那琴。
“入世精怪不可扰乱人的秩序，而这琴姬却不已。”莫华呷茶。
“说来听听？”顾衣挑眉。
收下绿绮后，莫华叹口气，将门户紧闭，接着抬眼望向琴：“出来吧。”
“叨扰公子了。”
一个清丽的女声不急不缓，如珠玉落盘。
只见琴中竟化出一女子身形，眸若沉碧，眉似远山。
莫华只是微笑道：“你若不想为人世所缚，我可助你入轮回。”
琴姬是琴的灵气，终不可离开这一把琴。若要脱离这束缚，只能先毁琴身，再用秘法渡其入轮回。
“玄玉谢过公子好意。”女子微微欠身，“然，公子已答应了主人，又如何好毁掉琴身？”
“主人？”莫华思索，“那书生？”
“是。玄玉的名字也是主人给的。”玄玉微微低眸，似有笑意颜色。
莫华眯着眼，盯了玄玉一会儿，然后重又笑了笑：“精怪类物，还是莫要亲近人为好。”随后端起油灯走向内阁。
“请等等。”玄玉在身后轻轻唤住了莫华，“敢问公子，何许人耶？”
莫华微微侧头微笑。
“不知为佳。”
玄玉垂下眼帘，低身行礼，随即消失不见。
夜半，莫华悠悠转醒。见半床斜月，清风徐席。近处似有弦音，绕梁飘渺。竖耳细聆，只觉旋律清冷处又旁生缠绵悱情，转又点滴怨艾，如秋风微雨，落花流水。
凉夜，这泠淙琴音竟无端使人生了几分思绪。莫华阖了眼，只觉自己溺在无澜深水中，要滑进那暗渊里——
沉沉睡去。
翌日。
莫华将绿绮悬置在了墙上。
“以后莫再半夜里弹奏了。”
“是。”玄玉的声音响起，依旧波澜不惊。
“那是什么曲？”
再无应声。
三月后。
莫华听闻金榜已贴出来，想起了那书生。因不知其姓名，便也未去打听，想着其人若考上自会来讨琴，也未上心。
直至又过卅日光景。
“啧，看来书生是没考上了。”莫华将账本合上，搁了狼毫笔，看着玄玉笑道。
绿绮的琴音逐渐平息，玄玉平静地开口：“也许是吧。”
“那你，还将滞留否？”
玄玉不语。
“情之一字，真真最是误人。”莫华眯了眯眼，笑道，“离主太久，你的灵气已渐渐散了。若再不渡，怕连轮回也入不了，只能终世彷徨忘川之上，奈何之旁。”
玄玉沉寂了良久，开口：“既如此，还请公子一助玄玉。”
“想清楚了？”莫华眯眼。
“并非渡入轮回之事。劳烦公子让我回到主人身边。”玄玉欠身。
“啧。”莫华摇头，“还真是做了桩亏本买卖。”
莫华从衣中掏出一枚铜钱，系上了红线，又从柜中取出一青花瓷瓶，将瓶中物涂抹在了铜钱上。他看到玄玉疑惑神色，笑道：“此乃青蚨子血，当日抵给书生的钱上涂了青蚨母血。青蚨母子不离，子钱会飞往母钱处。”
音毕，铜钱便飞快转了起来，而后落下柜台，向门外滚去。
玄玉讶异。
莫华走过去，取下绿绮，微笑：“走吧，去寻他。”
此时日方正午。
兜转至日西斜，这才随着红线寻到一处府邸。
“…是这儿吗？”莫华望着眼前披灯挂彩的飞檐琉璃瓦——书生本寒苦，怎会在这等富贵地？
正思量着是否进去，忽听身后有人马响声。向后望去，只见一男子身着大红长袍，头带红冠，跨匹褐色高马，面相熟悉——可不就是那书生！
两旁围观人群窃窃私语，莫华只听得书生考上了榜，而且还是个好名位。
他怀抱绿绮，正欲上前，忽被人拦下：“老爷新第迎亲，闲人莫近！”
“敢问兄台，此桩亲事有何缘由？”莫华也不恼，笑盈盈问那持刀人。
“啧，我们家老爷乃新科及第状元，殿试得圣上赏识，赐居新府。”持刀人摇头晃脑地，似乎甚是得意，“圣上还又下旨将老将军那如花似玉的千金许配给了老爷，加之如此贤良淑德之妻，岂不美事！”
莫华不语。
状元在马上看到了莫华，还有莫华怀中的绿绮。本的满面春风，忽儿僵作北国雪。
莫华微笑望着状元，修长的指轻轻拂过琴身，就好像在提醒什么一样。
状元别过头去，在府邸前驻马，翻身而下。如同没看到那一人一琴般，径直走向后面那大红轿子，扶出了那身着红嫁衣头遮红盖头的新人儿。面色又重回春风得意。
莫华叹了口气，离开喧嚣的人群，低声对琴言：“人便是如此。不若入轮回。”
玄玉未言，只听半晌静寂。
忽一大响。
莫华忙将绿绮抬起细端详，只见琴中一裂隙纵贯琴身，似被生生劈开的一般。
顾衣听罢，摇头叹息：“这书生当真可憎可恨。”
莫华不置可否，只道：“人会选择名门闺秀，蟒袍加身，或是寒窑冷衣，殊途红颜？”
顾衣沉默良久，又问：“既此琴已坏，怎又见好端端挂在墙上？”
“玄玉是自己散了灵气。我请一位名匠重做了一把琴，琴身皆按照绿绮来做。所用乃是原本绿绮的弦。”
“意何为？”顾衣挑眉。
“若此琴可化生琴姬，且记得其名玄玉。”莫华微笑，“这次我定将她渡入轮回。”
他提起紫砂壶，又沏了一杯香茗，烟雾袅袅。
“对了。”顾衣想起了些东西。
“嗯？”
“且先不论你答应了别人还要毁掉琴身，在钱上沾青蚨血是怎么回事？”顾衣笑了几声，扬眉问莫华。
莫华轻咳一声：“这壶金寿眉放置的久，涩味已去，顾公子可细细品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琴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