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川舍》儒独行

14、尘中渡客 魅采看

　　魅采看着角落里的虚离，无聊的扫着地。上次素无无辜受到牵连，为了生意，被瑰酒带着出门做散散晦气去了。现在浮川舍里就只有先生、他和虚离了。可能是没睡好的原因，他没怎么困就醒了，可惜他醒了天还没有亮，然后，就看见了角落里的虚离，靠在柱子上无声休眠。为了不打扰到睡觉的先生和虚离，他只能静悄悄的扫着地。

　　“噗通！”什么动静？

　　魅采皱眉听着门外的动静，刚刚没有听错的话，好像有什么东西摔在门外了。要不要去开门呢？

　　“斩草除根！你们速度快点，跑没有了，死的就是我们了！”就在魅采纠结时，门外传来的声音拯救了他。说时迟那时快，在扫帚没有落地之前，在那些人没有追到此处时，魅采打开门，门外侧卧着一个已经昏迷的少年人，看样子只是跑的虚脱了。随后，魅采拽起少年人进屋，关上了门。中间一丁点的声音都没有，将昏迷的少年人交给已经清醒的虚离，见其抱着少年人进屋后，魅采若无其事的扶住要贴地的扫帚把，继续打扫起来。

　　浮川舍里，唯有沙沙的声音回响，刚刚的一切恍若幻影。

　　“华南，身为男子汉，一定要学会保护好自己所爱之人。不后退，不屈服，唯有如此，方不愧天地，不愧于心。”父亲曾抱着他，对着满院繁花这样说道。

　　“你是大哥，要以身作则，以后父母不在，弟弟妹妹就仰仗你了，明白吗？”母亲摇头，“不要老是给南儿增加负担，现在就让他好好享受独有的童年。你要是在唠叨，小心孩子们烦你。”

　　华南看着被母亲说的委屈的父亲，和笑哈哈的弟弟妹妹，在他独有的童年里下定决心，要守护自己的家人。

　　那是美好而纯真的心愿，也是他的梦想。

　　可是，这一切都在十岁生日的那一天结束了。

　　焚火满天，惨叫不绝于耳，鲜血流过眼前，沾染了熟悉的花香，充斥着绝望恶心的黑暗。偷偷溜出去玩的他回家后，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没有熟悉的呼唤，没有熟悉的欢笑，没有熟悉的温暖，没有熟悉的家人...什么都没有了。

　　他震惊的走过满地尸骸，穿过回廊，来到了大厅，却被眼前的画面再次震惊。

　　大厅里，凶手杀了他的父母和妹妹，随后一把火烧了大厅，而在凶手走后，他原本以为也死去的弟弟却是脸色苍白的从地砖石板下爬去，身上乌头灰脸的，双眼里满是惊慌惧怕。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活下来的弟弟，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了家。

　　此后，他，无家可归了。

　　“！”华南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前的却是不熟悉的房间。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快赶紧走吧，再来几波人我们也撑不住啊。”华南冷眼看着进屋的魅采，他端着水盆进来，好似已经知道他会这个时候清醒了。华南收回冷眼，邪眉一挑，笑的万分邪魅。

　　“我只是昏倒而已，却并非要你等相救。自己多此一举，却反过来叫我快走，岂不是将自己的错强行冠在我的头上。”华南虽小，但人家已经十九岁了，之所以看上去年轻，只因驻颜不老罢了。

　　魅采目瞪口呆，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随口一句话会将自己绕进去。轻咳一声，摇了摇头：“算了，看不出来嘴皮子挺溜的嘛。随你什么时候走，不要连累人就好。哦，饭已经好了，你要是不着急走，一会就出来吃饭吧，嗯，暂时就以帮工的身份出现。”

　　华南勾唇，下地洗脸收拾。

　　在出门的时候，华南看着手中熟悉的黑羽翎，笑的温良。

　　华南吃着饭，熟悉着陌生的环境，这里只有魅采和虚离、先生三个人，其余的还有两个人，说是出门办事去了。所以，现在先生是老板，虚离虽是帮工但也算是保镖，但真正的帮工是他和那个叫做魅采的人。

　　“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呢？算是...回报你们的恩情。”欠人情，是会拖累人的。

　　“扣扣扣。”魅采指着突然被敲响的门，示意，生意已经上门了。

　　华南点头，起身去开门。

　　如果他知道，门后的那个人将会是他一生的情劫，不知道他是否会开门。

　　但他，仍然打开了门。

　　“不知小店能为客人提供什么呢？”

　　门外站着一个人，浅绿长衫飘带飞扬，黑色长发沉默如昔，面无表情的脸庞带着漠然的熟悉，双眼中深藏他不熟悉的温情。

　　莫笑看着恍若隔世的玄丹屏，心中的路终于到头了。

　　华南皱眉，看着这个人的第一眼，他的心猛地颤了下，他不去想是何原因，询问他需要什么帮助吗？而那人好像是个哑巴，只是摇了摇头，看向屋里。华南回头，见其看向的地方，是正赶忙走过来的魅采。

　　华南退开，看着被魅采拉走的莫笑，心里的感觉的怪怪的。索性不去管，安心的想着后面的事情。

　　已经九年了，让你们多活了九年时光，死的时候可要多谢我啊。

　　这个仇，你们该偿还了。

　　华南抚摸着绘制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花纹，双眼里满是阴冷。

　　而在内屋里，魅采震惊，莫笑这个家伙居然还在尘世逗留，也真是执着。

　　“莫笑啊，你要寻的人都已经忘记了你，继续下去还有意思吗？”现在的华南就是当初的玄丹屏。莫笑是个草精，为了寻找转世后的玄丹屏，他已经在尘世游走了许久。

　　莫笑回头，华南向他摆手，青白的脸上全是天真疑惑。

　　“只要他活着就好。今次来，是为了最后的执念。”莫笑比划着，双眸沉默如昔。

　　魅采摸了摸头，“最后吗......”眼里闪过一丝神色，“你最后的执念，是他吧。放心去做，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了。唉，要不是你没有钱，一定要你捣腾点东西回去，啊啊啊，浮川舍里已经好久没有人上门了，都快揭不开锅了。”

　　莫笑摇了摇头，拿起内屋里角落的小木盒，那里有一串青金佛珠，隐约有流光流转。

　　“？”华南疑惑，莫笑将佛珠递给了他，什么意思？

　　“送给你。”莫笑比划着，不由分说的将佛珠放在了华南的怀里，“可以同我完成一个...游戏吗？”

　　华南眨眼间，回头看了眼屋里，却发现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这人不是脑子有病吧？

　　虽然不愿意，但...游戏吗？“只有一天的时间，过时不候。你要玩什么？”将佛珠缠绕在手腕上，随后隐藏在袖口里。

　　见华南收下了佛珠，莫笑心里松了一口气：“就一天，和我随便逛逛吧。”说着拉起华南的手，走出了浮川舍。

　　“你会武功吗？”询问莫笑，他默然点头。随后，华南嘴角勾唇，反手拉起莫笑，向某个地方疾驰而去。

　　被遗忘在后的浮川舍里，突然出现了两个人，正是消失的魅采和虚离。

　　“虚离，你说，华南...或者说玄丹屏这一世会不会放下心结，同莫笑在一起呢？”魅采不是很明白情爱，但在他的脑海里，喜欢上了就该一生一世的在一起，生死与共。但，像是这样的在错误的时间遇上对的人，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叹。

　　包裹在黑暗里的虚离阖目的眼睫毛都没动，却无声揭示了他们两人日后的情。

　　青柳飘摇，繁花朵朵，莫笑跟在华南来到一处位于城外郊区的桃花林外，不明白华南为什么一直盯着那座华丽的府宅。

　　华南紧紧盯着那座府宅，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阴冷。当你知道原本属于自己的家，被杀人凶手们居住着，自己无能为力报仇还要被追杀时的愤恨和痛苦吗？

　　紧握的拳头忽然被轻轻握住，华南侧眸，莫笑正看着他，双眼里满是温柔。华南一愣，正不知该做什么，那座府宅的门突然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下人，嘴里还说着什么。

　　“今天小姐成亲，可得好好收拾一番，不能丢了脸面。”

　　“那是。小姐一直心念谷子白，如今终于圆满，一定要谷子白大开眼界。当陈家的上门女婿，是他一生做的最对的决定。”

　　两个下人好像是要去置办成亲用品的，边说着走远了。

　　华南闭了闭眼，让莫笑带他离开。莫笑了然，身形一闪，瞬间来到了一处他从未见识过的美好天地。

　　星海云河，天鹤江柳，繁花萌物，点点光华。

　　“这是？”华南轻抚淡紫色花朵，双眼里逐渐平静下来：“这就是你要和我玩的游戏？就在这里？”

　　莫笑点头：“华南，这个游戏，你愿意和我玩吗？”他伸出手，等待着。

　　游戏吗......华南将手放在莫笑的手心里，歪头道：“好啊，要玩的尽兴哦。”

　　反正就一天，到时候两不相欠，算是还佛珠的赠送之情，省的陌路相逢多麻烦。

　　莫笑拉起华南的手，在他所创造出来的安静世界，度过了这一世里最幸福的一天。

　　华南躺在地上，身边是同样躺倒的莫笑，笑的邪气却也是真的高兴。这一天，也是他一生最开心的一天。

　　回到浮川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莫笑将华南安全送回，便要离开了。

　　听闻莫笑要离开，华南不知为何猛地拉住他的手，“你要去哪？”心里是他都不知道的焦急。

　　“去我该去的地方。南，谢谢你答应我的请求，我很高兴。”轻轻握住华南冰冷的手，莫笑也学着歪头，第一次笑了：“南，你要做的事情我已经帮你做了，希望你以后可以过得幸福。”那样的罪孽，不该由你来背负，这一世，希望你能寻到一个愿意陪你白首的人，长安落雪，执手相伴。

　　随后，转身离开，毫无留恋。

　　华南呆愣，抬腿刚要去追，猛地被人拉回浮川舍，大门瞬间关上。

　　“你们......”做什么？

　　华南愤怒地看着拉他回来的魅采，之后便是一阵头晕，在闭上双眼前，他听到的是魅采的话。

　　“莫笑没有骗你，你的仇他已经帮你报了，希望你不要怪他的自作主张，他希望你能幸福并放下心结，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另外，莫笑有可能会回来，若你在意他这个...朋友，就请好好活着。”

　　活着......谁让他做主了，我连手刃仇人的能力都没有吗？在他的心里，我又何曾是朋友，只怕是另外一种关系。混蛋，王八肖子，你个棒槌，十恶不赦的大骗子，谁用你了，日后...该让我怎么办啊......

　　魅采看着昏过去的华南，叹气：“虚离，你说莫笑帮他报了仇，支撑他唯一的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了，也不知道我刚刚说的话他有没有听进去。唉，原来这一切早就注定好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莫笑好不容易等到了他，却只能陪他短短的一天，随后等待他的，将是散尽修为，偿还自己的罪孽，可能这一生，甚至以后，华南和莫笑都相逢无期了。

　　“他们俩，到底谁渡了谁呢？”

　　虚离无声，将华南送回房间，徒留魅采在屋里默然。

　　第二天，华南离开时，听闻了城外郊区的陈宅毁于一场大火，陈家三十六口加上新婚女婿都丧生于火海里。

　　谷子白.....

　　华白.......

　　弟弟，你是在悔过吗？那你就去地狱悔过吧。哦，忘了告诉你，我当初可是看见你亲手杀了妹妹，就为了自己可以活下去。哈，不知道在地狱里，你的下场会是什么样的。希望，会很惨。

　　华南抬头，看着阳光正好的天地，手中抚摸着佛珠，笑的纯洁无暇。

　　莫笑，我会找到你，然后会狠狠的揍你一顿，让你再也不敢自己做主，坏了他人的一生。王八肖子，你给我等着，听见没有，不管你在哪里，老子一定找到你！

　　所得到的，不一定非要陪伴，除却相依外，人生还有很多的路途要走。

　　华南向着远方走去，隐藏于袖口中的佛珠隐隐流光滑过，好似那个一如往昔沉默的人。

　　那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