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枯骨》闻人子陵

2、第二段 大汪懒，暮

　　大汪懒，暮枯骨也惯着，捕了什么猎物，自己不吃也要大汪填饱肚子。可大汪毕竟是只狼，还是只北漠狼，长大后体型比普通的野狼要大很多，胃口自然也不会小。
　　北漠荒蛮，想找只能给让大汪吃饱的动物着实不易，暮枯骨自己随便抓只飞禽就吃饱了，可那么一只鸟还不够大汪塞牙缝的。往往就是暮枯骨累死累活跑了好几次，大汪还是饿得直哼哼。
　　狼都是要吃肉的，无论是野羊花鹿野鸡，只要是肉就行，只要是肉——那人肉也可以吧。
　　暮枯骨这么想着，于是也就这么做了，他今日拖走的影阁刺客尸体正是喂给了大汪当晚餐。
　　至于为什么没把楚临歌扔去喂狼——他怕大汪吃坏肚子。
　　楚临歌身上中了毒，暮枯骨瞅了他一眼就知道这货是不能给自家狼崽子吃的，又觉得这人长得还算顺眼，可以施救，才扛了回来，没想到却被占了地方。
　　暮枯骨在北漠生活了有两年之久，武功不弱，医术更精，虽然神智上有点问题，却不应该被拍了一巴掌就吓得不敢回窝。
　　他疯癫太久，不在乎世间的条条框框，做事更是反道而行，可有些事情，留下的痕迹这一辈子，就算是疯了，傻了，也难以抹去。
　　曾经，有人也这么把他打了出去，一掌打在胸口，整个人失衡，重重跌在地上。
　　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师父……
　　暮枯骨猛地站起身来，脚下古老的歪脖松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几乎是瞬间，那黑衣的身形纵身一跃，脚下借力，只听得一身木质折断的声音，那一袭墨色身形拔高，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指头在岩石上一勾，人便落到了洞口。
　　楚临歌隐在黑暗里闭目养神，忽然间洞口落下个一身黑的鸟人，倒也没有慌，手里只有一指不到的柳叶镖吞吐剑气，寒芒明灭，眯起眼睛，待对方出手，利器便会毫不留情贯穿对方喉咙。
　　只见对方看到黑暗里的楚临歌时明显一愣，只是瞬间便掩去了那丝异样神色，自顾自地走了进来，轻车熟路地在一大堆东西里东翻西翻，抖出一件白色的狐皮大氅把自己包成一团，缩在墙角没了动静。
　　看来他是冻得够呛，楚临歌挑眉，伸手，刺啦地一声点燃了火折子，燃气的篝火瞬间温暖了整个洞穴。
　　跳跃的火光让人的面容柔和了起来，楚临歌看着披着大氅坐在角落里的暮枯骨，心里低低喟叹。
　　他合着眼，低着头，乌黑的长发未束，就这么随意地披在大氅上，黑得似夜，白得似雪便越发衬得他的面孔清冷，似乎连这火光都未能温暖到他冰如霜雪的容颜。
　　“楚临歌。”他开口道。暮枯骨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黑如点漆的瞳孔笔直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两人隔得远远的，暮枯骨两年没有和外人接触，加上性情孤僻只愿与狼崽为伴，如今也有了几分野兽般的直觉。那个坐在篝火旁边，笑起让人如沐春风的男人，眼底有着不亚于北漠狼的狠厉。
　　这样的人，是从骨子里的狠。
　　“那个是你做的？”
　　暮枯骨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一张完整的人皮高高挂在石壁上，半透明的皮囊被丝绸仔细地包着，若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是个鲜活的人被钉在壁上。
　　冰雪一般的人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骇人的皮囊，便移开目光，身子向后一仰，后背抵住石壁，便又闭上了眼睛。
　　一夜过去，暮枯骨依旧没有说一句话，他裹着大氅缩在洞穴一角，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火光跳跃，烧脆了的木柴噼啪地爆裂，洞穴里听得的只有楚临歌的声音。
　　“你是医者，影阁的。”
　　肯定句。
　　暮枯骨没有听懂，恁自闭目养神，似乎觉得还是冷，伸出手拽了拽衣领，脖子往后缩，半张脸埋在松软暖和的狐皮大氅里，白抛抛的，身子团成一个球。
　　他的手——
　　楚临歌瞅着角落里把自己包成一个白色馒头的暮枯骨，刚才他伸手拽衣领的时候，楚临歌便看到了那只活动极其不灵便的右手。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苍白修长，最适合执针诊脉，是最完美的，医者的手。
　　就是这么完美的手，却连拽衣领这种小动作都做得扭扭歪歪，楚临歌只是扫了一眼，便断定——他的手筋被人挑断了。
　　医者对自己的手是最为爱惜的，断了手筋，他那只手恐怕是连合拢都做不到，更别提执针救命，不算彻底废了也差不多了。
　　怪不得他给自己接骨的时候没有用右手，楚临歌想起，他刚醒来的时候，这个一身玄衣的人正伏在他身上，吃力地用牙齿和左手给布条打结，漆黑如墨的长发铺了他一身。
　　看来这个住在悬崖峭壁之上的鸟人，的确是影阁的一员，确切地说，是曾经是。
　　影阁是个危险的地方，为其效命的都是正道上待不下去的亡命徒，要想离开影阁的医者无一例外地会被挑断手筋，灌下让人失去神智的毒药，这般折腾，好好一个人非傻即疯，即便放了出去，一身医道绝学十分也去了九分，沦为废人。
　　难怪不搭理他，原来是个疯子。楚临歌的目光落在他冰雪也似的面容上，几分惋惜。
　　发若流泉，衣若蝴蝶，美得不似凡人的医者居然是个疯子，真是生生糟蹋了这幅上好的皮囊。
　　楚临歌是个好男色的，暮枯骨虽然好看，但他也没沦落到对一个疯子出手的境地——这样的人，上了也没意思。
　　只是看着他冰冷瑟缩的模样，楚临歌想了半天，还是披起了衣服走了过去。
　　那一夜，暮枯骨做了一个梦，梦里他那只坏脾气的大汪意料之外的乖顺，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旁边，他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抱着难得听话的狼崽子打了几个滚儿，然后把自己蜷成一个团，安心地埋在了大汪柔软温暖的皮毛里。
　　又白又软，又暖和，像是谁展开了雪白的袖子，将他包裹起来。

作者有话说

　　ε(罒ω罒)з有人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