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已成往事》十八盏

6、陆 谭诺两个

　　谭诺两个月零三天的时候，那天谭健林正在工地看着打地基的进度，突然有一群人嚷嚷着进了工地，谭健林眼尖，一眼就认出了领头的是国内最大的房产公司，中远房地产开发商的老总崔中远。他招呼儿子热情的去招待来人，谁不知崔中远站在高坡俯视了一眼工地，就说了一句：“这块地，我已经买下了，明天我把你们打地基的钱汇给你，你们明天可以不用来了。”

　　谭健林不解，“崔总，你看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向基荣的王宪明买下这块地了。”

　　崔中远挑眉，斜视着谭健林，“哦，误会？那你可有这块地的土地归属书？”

　　“王宪明说归属书暂时没批下来，等政府批下来后会转交给我。”

　　崔中远听完后，只是冷冷笑笑，就抬手招呼身后的人拿出一件东西交给谭健林。

　　谭健林一看，面色一瞬间灰白了下来。他犹如五雷轰顶般双手颤抖着拿着手中的纸张，干枯的有些起皮的嘴唇一上一下闭合着，却始终说不出来一句话来。

　　他身旁的谭耀见状，拿过父亲手中的纸张一看，无比醒目的是纸张顶行的五个大字“土地归属书”

　　“这是怎么回事？”谭耀翻找着薄薄的几张纸，希望能看出一点证明这份归属书是假的证据，然而最后一张纸，政府鲜红的印章却非常醒目的灼伤了他的双眼。

　　父亲在自己的身边，身体不停的发抖，脸色越发灰白，他全然忘却了关注。谭耀拿着那一份归属书，那一瞬间他感觉那不是几张薄薄的纸，而是一座无形的山，此刻正压着他们俩父子，一点点的加重，直至他们断气身亡。

　　谭耀拿着归属书在自己跟崔中远面前扇动了下，手上的青筋清晰可见，那双手沧桑无比，手上的皮肤粗糙黝黑，“这是怎么回事？！”这一句话，几乎是谭耀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吼着出来的。

　　“我不知道你们这里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几日前王宪明以三倍的价钱把这块土地转让给了我，钱汇过去的当时，他就把土地归属书转交给了我。”

　　谭家父子的震惊悲伤的表情，崔中远看在眼里，心理却跟明镜似的。这其中的因由，他并不是一概不知，但是他却无动于衷。这对于他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成王败寇，本因如此不是吗？他只是按照实情把话说了出来，“我给你们五天的时间，请你们搬离这里，地基所花费的费用你们核算好了之后给我秘书，我会把钱汇给你们。”

　　崔中远走后，整个工地还在马不停蹄的赶工。刚刚高坡上的事情，工人不是没有看见的，但是因为距离跟风声的关系，他们并没有听到只字片语。这对于谭耀跟谭健林来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谭健林看着崔中远走远后，强撑着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他捂着胸口倚着近旁的推土机坐倒在坎坷不平的黄土上，望着眼前的工地眼里有着无尽的苍凉与悲哀。

　　谭耀在他的身旁，也倚着推土机斜靠着。满是黄土的手点燃一支烟，抽了两口便不再抽了，手垂于身侧任那根烟自己燃烧成灰烬。

　　“谭耀，扶我起来，我要打电话问问那个姓王的。”谭健林面色有些缓和了，手扒拉着推土机想借力站起来。
　　“爸，我们明摆是被骗了，电话一定是打不通的，与其没有希望的打电话给那个姓王的，还不如直接打电话报警。”

　　然而谭健林却没有听进儿子的话，他佝偻着背站了起来，靠着推土机拿出手机开始一遍一遍的拨着王宪明的电话，一遍一遍的却只有，“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暂不在服务区，请稍候再拨。”如谭耀说的那般，电话始终都没有打通。可是谭健林却不死心，他扯着儿子的衣服说：“去基荣。”

　　谭耀开车去基荣路上的时候，谭健林已经有些非常大的不适。他一直用手捂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并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治心脏病的药，手颤抖的倒出了好几颗，没有喝水的干吞了下去。坐在前排开车的谭耀从后车镜看见表情痛苦的父亲，劝道：“爸，先送你去医院吧，到医院了我再报警，你放心短时间内，他是跑不了多远的。”这句话是安慰谭健林的，同样也是安慰他自己的。报警能抓回来的可能性有多大，他自己都没有把握，而且王宪明这是有计划的骗局，恐怕早已经做好了出逃的准备。

　　谭健林紧闭着双唇，摇头坚决的否定了谭耀的建议。他必须要去看一眼，看一眼就能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车还没驶进基荣公司楼下的时候，就已经被阻断了前进的路。满个大厦楼下人满为患，全部举着横幅，上面写着“基荣公司拖欠工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钱，还钱。基荣老总王八蛋，欠钱不还！”人们嘴里还在呐喊着，“还钱，不还钱就抢东西”之类的话，有些情绪激动的人还拿着石头砸碎了基荣公司的好几面窗户。

　　谭耀摇下车窗，喊着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问道：“大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男人有着将近四十岁的样子，头上扯着个布条上面用黑色的笔大大的写了两个字“还钱”。见有人喊他，便走近了过来，用比较浓重的口音说：“老板，喊俺啥事啊？”

　　谭耀从车里拿出一支烟，递给男人。男人看是好烟，眼睛亮了一下，但是还是比较老实的拒绝，谭耀硬塞给了他，他才觉得再推脱不好，这才收下放在嘴里点燃了。

　　谭耀问道：“这里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围在这里扯着横幅？”

　　男人吐出一口烟，老实的说道：“老板，你们不知道吗？这基荣公司混蛋的很，俺跟俺几个老乡在基荣工地做工，可是前阵子突然不让俺们做了，换了一拨新老板来了，说是以前的老板公司亏损严重，已经倒闭了。俺们来找基荣要俺们的薪水钱，谁知道那基荣的混蛋老板早就跑路了，现在就留下个空楼在。”

　　男人说到基荣严重亏损，倒闭了的时候，谭耀身子猛然一颤。谭健林更是捂着自己的胸口，嘴唇越发黑紫，好像再有一口气就一命归西了。

　　谭耀摇上了车窗，望向车后的谭健林，心里却凉到了底没了主意。这时的谭健林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对谭耀说：“回家。找珊珊，也许她能找到那个姓王的。”

　　谭耀这才回过了神，加足马力向家的方向驶去。

　　谭家也并不比外面清净多少，谭耀跟谭健林回家后，就听见谭诺在哇哇的大哭，家里乱哄哄的，好像被洗劫了般。他们走到卧室里，除了在婴儿床上失声哭闹的谭诺外，谭家上下没有一个人在。谭耀抱起谭诺，“珊珊怎么把孩子放在这里，自己去哪里了。”他哄着谭诺，并用家里的电话打给杨珊珊，话筒那边只有“嘟嘟嘟”的盲音，谭耀没有把电话放下来，而是听着盲音，眉头开始紧缩，他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家里进贼了？咦，你们怎么坐在这里？珊珊呢？”谭母雷素云的声音打断了俩父子的思绪。

　　“去把家门口的摄像监控打开！”谭健林厉声的吼了出来，雷素云不明所以的看着面色灰白的丈夫，不问原由的忙去开监控。

　　谭耀放下摇睡后的谭诺，站在谭健林的面前。他没有出声去问父亲原意为何，但是他已经猜到，父亲跟他一样有了不好的预感。

　　监控录像打开后，屏幕只是有寥寥数人从谭家大门经过，并无可疑之处。谭健林心急如焚的按下了快进键，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谭家大门口出现。谭健林按了还原，三个人就这样盯着电脑屏幕看着那个熟悉的人。屏幕里杨珊珊穿着光鲜，提着行李站在大门边，不时的向两边张望，很快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了她的面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的，那个男的走进杨珊珊，他们亲昵的抱在了一起，男的还亲吻了杨珊珊。接着，那个男的开始帮杨珊珊提行李，镜头这才照到了他的脸。谭健林在那个男人脸部的地方放大了，一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呈现在屏幕上。坐在电脑前看监控的三个人无疑不面露惊愕之色，那个帮杨珊珊提行李的男人正是之前把郊区那块宝地以一倍的价钱卖给谭健林的基荣总经理王宪明。

　　谭耀是最不愿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他抢过父亲手里的遥控器，翻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愤怒的把遥控器砸向了对面的镜子上，镜子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冲击力，应声而碎，哗啦啦的落了一地。

　　跟着镜子碎片应声落地的还有心脏病突发的谭健林。

　　谭心收到父亲病亡的消息后，就连夜从厦门赶了回来。回来后看见的一个场景就是，哥哥谭耀跪在谭健林的灵台前，神情木然。身后母亲雷素云抱着小诺不停的哭泣，小诺好像感受到大人们的变化，一直哇哇的大哭，哄也哄不好。

　　谭心站在家的玄关处，扔掉身上的背包，双眼通红的走到谭健林的灵柩前。跪了下来的那瞬间眼泪也随之涌现出了眼眶，滴落在木实的地板上，她喊了一声“爸”就重重的吭了三个响头。

　　谭健林火化的那天，谭心请了一个保姆在家里照看着小诺，她随着母亲跟哥哥送父亲最后一程。一路上谭耀抱着谭健林的遗照，双眼木然的看着前方，一语不发。谭耀这个样子从谭心回来的那天起，他就一直这样没有变过，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小诺哭的时候，他也只是木然的看了一眼，继续跪在灵柩前。谭心知道，哥哥这是伤心到了绝望，被最爱的人背叛，也因为自己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她想哥哥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的，她不知道有朝一日哥哥见到杨珊珊时会怎么样，但是她知道，哥哥以后的日子恐怕会在内疚悲伤中度过。

　　谭健林火化的那刻，一直沉默不语的谭耀突然“噗通”一声跪下，隐忍着情绪，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爸，我对不起你，但是我发誓，属于咱们家的东西，我会拿回来！”他的话音刚落，谭母雷素云便倒地不省人事。送到医院后，医生说她因心力交瘁，有可能醒后会导致中风。果不其然，几日后雷素云苏醒了，可是却落下了后遗症，口歪眼斜，手哆嗦。

　　与此同时，谭健林的公司已经开始瞒不住了，他们经历了跟基荣一样的变迁，大量的工人围在公司门口拉着横幅，叫嚣着。那样的场景让谭耀看着，除了满腔的凄凉与悲哀，更多的是无助与无望了。十年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过于此。

　　除了公司工人的讨薪，还有很多合资人的讨债。那些都是谭建林生前最好的朋友，人才刚刚去了，尸骨还未寒，就来谭家逼迫着谭耀还钱。种种的压力下，谭耀变卖了公司，加上崔中远打来的地基钱，还清了一部分的债。然后他开始了他没日没夜的在工地里做着搬砖工，快递员，送报纸的工作来一点一点的还债。
　　故事讲到了这里，其实已经到了尾声。谭心也在她一声声的抽泣下结束了这个故事。除了她有一下没一下的哭泣声外，也就是长久的沉默。

　　陆莞珍不知道要说什么来打破彼此的沉默，也怕语出惊人再伤了她的心。在别人心口上再捅一刀向来不是她的风格。谭家的变故超过陆莞珍的想象，谭健林在陆莞珍印象里是一位心胸开阔，善于交谈的和善男人，谭家人里，也就是他对陆莞珍还算和气。杨珊珊的贪心却让一个无辜的人命丧黄泉，那个女人看来陆莞珍还真是不了解。抛下自己亲身的骨肉，背叛爱了自己那么多年的谭耀，让好好的一个谭家支离破碎也要随着另一个男人远走高飞。那到底得要多大的决心才能做出如此大的事情呢？陆莞珍不得知，也不想去探究，是是非非早已跟她没有了任何的关系。

　　“爸爸去世一年后，我叔叔从国外回来看到我家里的潦倒，拿出了十万美金出来让我哥哥起家。哥哥很争气，从小工程开始做起。那时候的民工很难管教，有些资历的民工都是知道哥哥以前的身份的。虽然拿着哥哥的钱，但是却没有一个服他的，为了管教手下的民工。哥哥吃喝住都跟他们在一起，只是为了能融为一体。哥哥还亲自下工地里干活，有些时候下雨了，民工们都偷懒不干活躲在宿舍里。哥哥就一个人在工地里忙，最后累晕了过后，醒来后，民工们都像变了一个样似的，对哥哥钦佩有加。”

　　停止哭泣后的谭心，又开始讲着后续的故事，但是那对陆莞珍而言已经没有听下去的必要了。她见陆莞珍有了想走的样子，赶忙说道：“莞珍，你知道吗？我哥哥每次在工地里忙完回家，喝晕在沙发上的时候嘴里念着的都是你。”

　　陆莞珍已经没有兴趣再听下去，站了起来，她忙拉着陆莞珍的手臂，急切的说道：“哥哥他说他这辈子就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爸爸，另一个就是你啊，莞珍。你知道吗？哥哥每次喝醉倒在沙发上念着你的时候，他都抱着酒瓶子在哭。莞珍，我从来没有见过哥哥哭，真的，爸爸去世的时候，哥哥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莞珍，如果...如果你还爱着我哥哥，能不能给他一次机会，给彼此一次机会？”

　　陆莞珍不知道自己的心境为什么会如此的平淡，像波清水般，水面被飓风吹过也没有泛起一丝涟漪。还是那波清水早已成了透明的化石，坚硬无比。陆莞珍任由谭心拉着她的手，给她机会让她把话说话。此刻陆莞珍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心酸，只余下了轻微的反感。她冷冷笑了一声，反问道：“你妈妈当初对我做那样的事情时，你知道吗？”

　　果然，拉着陆莞珍诉说的谭心听到她的话后，手一松滑了下来。那双跟谭耀酷似的眼瞳此刻惊讶的望着陆莞珍。看到她的反应，陆莞珍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手臂一抚，谭心的双手便从陆莞珍的胳膊上滑落了下来，陆莞珍冷言道：“谭心，我一直安慰自己，那件事情其实你并不知情。但是你刚刚的神色已经出卖了你。”陆莞珍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替她擦掉了遗留在上面未滴落的泪珠，转换了温和的语气说道：“十年前，我离开这个城市远去三亚求学。那时我虽没与你告别，但是我相信你会懂我，懂我需要时间。我也一直相信，哪天我们再相逢后还是如当初那般相敬如好。可是我错了，十年的时间改变了你我，改变了当初纯真的感情。也许我们的感情早已经变了不是吗？你一直怨恨着我当初没告诉你周恒走的消息，是吗？”

　　她低垂下了头，并不回答陆莞珍。但是陆莞珍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心里已经十分明了。

　　“谭心，如果我告诉你，是周恒让我不要告诉你的，你会信吗？”

　　“你骗人，他怎么会不想让我知道？”她抬起头，双眼通红。

　　“那时候，你高三面临高考。他说你有一个好的未来，不想耽误你的前程，让我替他隐瞒他要离开的消息。”

　　“怎么会，他怎么会这么傻？”好不容易停止抽泣的她，又开始了大声的痛哭。

　　看着这样的她，陆莞珍突然间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她也曾经这样痛声嚎哭过。陆莞珍胸口的那个地方骤然一紧，眼角也开始了湿润。她不得不再次双手握紧成拳头，抬头仰望天空，让那即将要滴落下的眼泪硬生生的给压制了回去。

　　“真好，说出来的感觉真好。谭心，从此之后，你我互不相欠。”

　　陆莞珍转身，走出了凉亭。

　　谭心在陆莞珍身后又喊住了她，谭心说：“莞珍。今天是小诺出院，他想见你，你能去见见他吗？他从小没有见过妈妈，我哥哥也是对他不冷不热的，你救过他一命的事，我们也给他说了，他很喜欢你。”

　　陆莞珍几乎是没有犹豫的脱口而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