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已成往事》十八盏

2、贰 手

　　手术做得非常的成功，也许是因为陆莞珍的那袋血送的非常的及时，所以那个孩子被抢救了过来。再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也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

　　陆莞珍被调回了骨科，在例行公事的给每个病号换点滴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她救的男孩子。他正静静的坐在床上，用好的一只手拿着一辆小汽车在被子上转来转去的玩着。可能他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一些不舒服，扭过身去想放平身后的枕头，却不想一扭身小汽车就从被子上掉到了地上，他自己也因为扭身的弧度有点大，好像扯到了伤口，痛苦的咬着牙。

　　“小朋友，你知不知道自己的伤不能乱动，也不能老坐着呢？”陆莞珍捡起地上的小汽车，放在了桌子上。她继而弯着腰，轻轻的揽着那个男孩，帮他放平了身后的枕头。

　　“谢谢，阿姨。”男孩非常有礼貌的道谢后，就开始用他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而又有些害怕的盯着陆莞珍看。看了片刻，他才忍不住好奇的心小声的说：“阿姨，为什么你们总是要带着口罩呢不热么？”

　　陆莞珍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个男孩，粉嘟嘟的脸上尽显著孩童般的天真无邪，那双黑黝黝的眼睛正好奇的瞅着自己。这双眼睛这么熟悉，像及了他。胖乎乎的手正抬起来，伸出指头小心翼翼的扯了扯她脸上的口罩。极为相识的相貌，截然不同的性格。

　　她索性摘掉了口罩，直接坐在了小男孩的床边，笑着对他说：“因为怕打喷嚏打到你可爱的小脸上呀。”

　　男孩长长的“哦”了一声，侧头看到了陆莞珍身侧的小推车，歪着头颤声问道：“要给我打针了吗？”

　　“你怕打针吗？”

　　小男孩胆颤的看着陆莞珍，点了点头。

　　陆莞珍微微笑着“不打针，给你量量体温。”她取来体温计，甩了甩放进男孩的腋窝里。

　　“别乱动了哦，乱动就掉出来了。”

　　男孩乖巧的点了点头。

　　陆莞珍环顾了下四周，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父母怎么不来陪你？”

　　小男孩撅着嘴，眼神黯淡的低下了头，半响，闷闷的说了声：“我从一出生就没有见过妈妈，爸爸每天都在工地忙着，很少回家。我跟奶奶和吴阿姨住在一起。奶奶去打水去了，一会就回来。爸爸....也许中午就来看我了。”后面的声音带着点哭腔，但小男孩还是克制住了把话说完。

　　听到小男孩说从一出生就没有见过妈妈，陆莞珍很是疑惑， “你妈妈呢？为什么你没有见过她？”

　　“我问过爸爸跟奶奶，他们都不跟我说。”

　　“那天，你为什么会挣脱保姆阿姨的手跑向马路？”

　　他低着头，一支手捏着被单低声回答：“吴阿姨那天要带我出去吃汉堡，可是我们上街过马路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了妈妈。吴阿姨说我看错了，可是我没有看错，我每天都偷偷抱着妈妈的照片睡觉的。所以....所以我.....。”

　　“所以你就想跑过去看看？”

　　男孩点了点头。

　　陆莞珍更疑惑了，便问道：“为什么要偷偷抱着妈妈的相片睡觉呢？你爸爸不允许吗？”

　　“爸爸从不在我面前提妈妈，家里也没有妈妈的照片。我唯一的一张还是从仓库角落里无意找到的。”

　　小男孩虽然一直低着头，但是从陆莞珍斜侧的方向还是能看到小男孩红彤彤的眼睛。他至始至终眼睛里都有着泪水在眼眶打转，但始终都倔强的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滴下来。才这般小小的年龄，心理却不知道蕴含了多少的情绪。陆莞珍看着这个倔强的小男孩，不由得心疼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是什么样的生活环境让小小的他学会了坚强。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陆莞珍。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谭诺。”

　　“很高兴认识你哦，小诺。”

　　“嘻嘻，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陆阿姨。”谭诺害羞的挠了挠脑袋，水润的眼睛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还没有散去的泪水显称着一双眼睛更加璀璨。

　　五分钟的时间到了，陆莞珍拿出谭诺腋下的体温计查看着体温。

　　“爸爸。”

　　就在陆莞珍为谭诺查看体温表的时候，他对着她身后喊了一声。她拿着体温表的手颤了一下，但是只有那么一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自然。她把体温表放回了小推车上，“没有发烧，等会会有别的姐姐来给你打点消炎药。”但不知这句话是说给床上的谭诺听的，还是说给她身后的人。

　　身后的人走到了病床的另一边，并把手里的暖水瓶放在了桌子上。很随意的坐了下来。

　　陆莞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站了起来，站起后才发现自己的动作未免太慌张。她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淡淡的笑了笑，对着谭诺说：“小诺。坐了这么久了，睡下来吧，不然伤口会不容易愈合的。”

　　谭诺乖乖的点头，于是在旁边人无动于衷的注视下，陆莞珍揽着谭诺放平了枕头，接着慢慢的放平了他。

　　谭诺躺下后，拉着身边人的手说：“爸爸，奶奶呢？不是奶奶打水去了吗？”

　　男人摸了摸谭诺的头，说道：“你姑姑回来了，你奶奶去接她了，晚些她们会来看你。”

　　谭诺听后开心的笑，“真的？姑姑回来了？”

　　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陆莞珍看着谭诺没有血色的小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笑容时自己的笑容也随之荡漾在脸上。不经意间抬头时却对上了正看着自己的那个男人，她的笑容顿时消散在嘴边。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然而望着她的眼神里却好像蕴藏了许多的情绪。

　　她立马转过头去，不想再多看一眼。她对着谭诺说：“阿姨还要去看看别的病人，等阿姨有空再来看你好吗？小诺。”

　　谭诺甜甜的笑着，“好，阿姨你去忙吧。”他转了转眼珠又说到：“但是阿姨一定要说话算话，一定要时常来看我。”

　　陆莞珍回应谭诺的笑，“好。”

　　“等等，陆护士。”

　　在陆莞珍推着小推车离开病房的时候，身后有人喊她。她回头，对望着那人，问道：“有什么事吗？谭先生。”

　　男人没有急着回答，他对着谭诺说：“爸爸有事跟阿姨说，你自己先躺着睡会觉好不好？”

　　谭诺爽快的答应了。

　　男人走向陆莞珍，他说：“找个地方坐坐好吗？”

　　陆莞珍本能的想去拒绝他，可是他好像料定她会拒绝似的。在陆莞珍没开口之前，他抢先说：“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一直跟着你，到时候，你同事都看着这一幕，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多么熟悉的无赖手段，陆莞珍瞪着他，他却像没看见般，勾着嘴角坏坏的笑着。

　　无赖就是无赖，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改变。

　　“去花园吧。”

　　陆莞珍把小推车交给了病房外面的小护士，快步的向前走着。男人跟在后面。

　　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陆莞珍并没有先开口说话，她侧身与他，在等待着他下面要说的话。

　　许久，他才不疾不徐的说：“谢谢你救了小诺，你也知道他是我跟杨...”

　　他还没有说完，陆莞珍已经打断了他的话，“我只不过做了我应尽的职责，何况感谢的话，那天在手术室门口，你已经说过了。”她的话里已有了几分不耐。

　　她突然想起来，那天她把血浆送到手术室后，她便没再进手术室陪着林若风
　　做手术。转身离开的时候，身边的人突然抓住自己的胳膊，就那么紧紧的抓着，不说话也不放手。陆莞珍起初只是冷漠的看着他，到最后她不耐的挣脱他的手想离去，他才突然说了句，“谢谢你献血给他，在最后知道他是我儿子的时候。”

　　“无须多谢，职责所在。换了别人一样会这么做。”在陆莞珍转身离开时，她扔下这一句话。

　　如果别人听到这句话，或许觉得这是句太普通不过的客气话，但是只有那个男人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她把他当做一个陌生人来对待，对待一个陌生人那就是她的职责。

　　男人用握成拳头的手捶着旁边的石桌子，一下又一下。

　　他们面前有很多病号和医生走过，都礼貌的跟陆莞珍互相打着招呼。在身边环境终于逐渐安静后，陆莞珍转头看着他，疏远而又礼貌的说：“如果你是为了给我道谢，那么你已经说完了。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她站了起来，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的他喊出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他喊：“小莞。”

　　她背对着他的身体轻微的颤了一下，但是却没有回头。

　　他在她身后说：“这些年，你过的好吗？”也许他觉得自己问出来的话，有些可笑，他有什么资格来问她过的好不好？他苦笑了下，继而继续说：“我也知道，我没有资格来问你过的怎么样。但是，小莞，这些年来我真的很想你。”

　　“够了，谭耀。”陆莞珍厉声说：“你也知道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那么就闭上你的嘴。我过的好不好与你一点也不相关!想我？你不觉得可笑么？当初是谁说‘最厌恶的就是你张嘴闭嘴都是‘我想你’这句话的。’”

　　陆莞珍始终背对着谭耀，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了她说话时单薄的肩膀一直在颤抖着。其实如果谭耀再多了解她一点，就会发现她颤抖的肩膀下，那双手紧紧的握着。陆莞珍用相当于自残的方式克制住自己的眼泪，她把她长长的指甲狠狠嵌入肉里，那样疼痛就会让她压制住泫然欲泣的泪。她说完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留给了身后的人一个单薄瘦弱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