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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灯火阑珊处 洛阳成千上 ...
“教王至今仍然不知踪影……烟岚,他会不会不来洛阳﹖”
此刻任易凡正替床上的女子披回华衣,又温柔地替她抚顺了长发。
“明怀玉深受风羽前教王宠爱,教王登上宝座后,一直对他深痛欲绝,之前就曾策反明衍夺宫、将他软禁在白马寺,甚至要废去安若然全身武功,如今他重新登基,教王又岂会不来﹖”
那女子出尘脱俗,语气平淡得有些漠然,整个人有如忽堕凡世的谪仙。
——明教正副两使身份特殊,严格来说不算国家使节,故而不会落脚於外使馆。然而两人身份尊贵,背后象征漠北全境的势力,有鉴於此,明怀玉特意安排两人入住洛南其中一间別院,待遇比塞外二十八族的使节更高上几筹。
她接过任易凡递来的轻纱,缓缓系在两鬓间,遮住了本来绝丽的脸容:
“而且离逍秘密向我传信,景言皇太子和白灵飞也混进了洛阳。”
闻得白灵飞之名,任易凡额上立时暴现青筋。
“他果然也来了。”他沉声道:“我们跟长孙晟在建中布下天罗地网,怎知他竟可逃过一劫……现在教王认定他是‘凤凰’,更容不得我们杀他,圣教信众血沉镜湖之仇,我终究是报不了。”
“正因如此,你才更加需要报仇。”烟岚摇一摇头。
任易凡带着惊讶望向她,只听这个能左右全个北疆的女子漠然道:
“教王全副心思都在‘凤凰’身上,之前助北汉插手中原之事,也是为了让长明王替他彻底唤醒‘凤凰’。他说过,离‘凤凰’完全甦醒只差最后一步,这一次教王来洛阳,肯定是不惜代价也要把他带回昆仑山。”
“如果教王已打算生擒白灵飞,我们岂可去杀他﹖”
“万一教王失去‘凤凰’,必然痛不欲生,就如当年前教王服毒自尽后一样,这对我们的计划会大大有利。”
——她的眉眼飘渺如烟,不料面纱下竟掩藏着如此冷酷的一面﹗
任易凡有些焦急:“但教王很快就驾临洛阳,我们一旦出手会极易暴露﹗”
“我肯让你加入我和离逍的计划,只是看中你在教里的权力和武功,你却竟如此胆小怯缩,将来如何与我成其大事﹖”烟岚话里隐有慍意,任易凡愣愣看她半晌,却找不到她眼底半分波动。
他垂首苦笑。
——他是配不上她,也接近不了她。
他永远只能在凡人的位置去仰望她,然后甘心为她俯伏,为她违背心愿,为她献祭一生……但会否也有一天,他能将九天的玄女扯下凡间永远陪着自己﹖
“烟岚,我在你眼中就只是一只棋子而已﹖”
他问得小心翼翼,不愿让她看出自己心里的怯意。
“你是我最可靠的棋子,我不想你愈来愈令我失望。”
烟岚带着他遗留下来的痕迹,玉足踏实云石地,拖著孔雀金纹华袍走下床——
那刻的她,高贵而冷傲,宛如抗拒一切人间污渎的女神。
“我去见一见白灵飞,记着,我们一定要在他完全甦醒前杀了他。”烟岚冷然道。
这天,景言与白灵飞依然分头行事。
皇太子在黄昏时回到外使馆,先潜入自己房间、换上使官的另一副易容伪装,然后才见安庆王。
房内的安庆王已然习惯这张丑脸,淡定的对景言道:
“我今天进了一次宫,不过只见到安若然。”
“明怀玉不肯见你﹖”
“不,他是见不了。”安庆王答道:“虽然安若然竭力压住,但宫里还是传开了,明怀玉昨天忽然昏了过去,现正在寝殿里休养。”
景言随意替两人斟了茶,又一口将自己那杯喝至见底。
“昏过去﹖在昨天见过我和灵飞之后么﹖”
“也许是身体抱恙,又或者这几天见得太多使节。”
安庆王见他逐杯茶灌下肚里,立时皱眉侧目:“你能不能有点皇太子的风范﹖以前在宫里的礼仪课没学好么﹖”
景言索性用袖抹去嘴角的水渍,斜斜睨了安庆王一眼。
“风范能吃吗﹖我拿出皇太子的风范八年,你以前不也没领情﹖”
安庆王为之语塞。
“我今天去了监视伊娄溥。”景言道。
安庆王又再侧目。
“你做事能不能公私分明﹖”
姓伊娄的没干什么,也只是公然和你抢男人而已,用得着死咬不放吗﹖
“他在洛阳见过灵飞真容,我们不能在这个环节上有疏忽,而且在定洛居那一面,我就觉得他大不简单。”景言终于放下茶杯,挨在太师椅背上,十足是市井流氓的架子——
“塞外使节都住於外使馆,而他在洛阳却有一座別院,而且也没和其他外族的代表打交道。”
“不必向本王卖关子。”
景言摆了个无奈的手势。
“我在他洛北落脚的別院外等了半天,结果等到了长孙凯。”
安庆王这就动容了——即便伊娄溥在西燕城再举足轻重,也只是一个鲜卑贵族,怎会能叫夏皇纡尊降贵去拜访﹖
“可是灵飞今天也在监视长孙凯,我在伊娄溥別院外却看不到他来过。”景言眉头不自觉皱起。
安庆王瞥他一眼,“你心里除了白灵飞三个字就没其他正事﹖”
景言脸色有些不对,安庆王仔细去看,只见他眼神有些慌张——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绝非平常的皇太子会有。
安庆王出言低道:“除非安若然尽起伊洛的兵马围攻他,否则以他的武功,在洛阳岂会遇险﹖”
“不……”景言凝重的摇头,“他将九玄埋起了。假如扶光就在城中,他可能会出事。”
“扶光已派烟岚和任易凡作使节,理应不会来到洛阳。”安庆王讶然。
安庆王所言不差,理智上景言自然要接受这番分析。
他只能疲惫的叹气,望着屋顶的梁柱低道:“希望如此。”
“咯咯﹗”
景言一惊而起,立刻闪身躲在屏风后。
安庆王亲自应门。
“有人让我将这封信交给大爷。”
门外是一名市井大汉,将一封信恭敬地向他递上。
那信以蜡封好,却没抬首和落款。那人交了信就扬长远去,安庆王掩上房门,拆开信件之后,看了一会儿便递给景言。
其实信上的内容一瞥便可看完,安庆王半晌才反应过来,只因那一句确是惊天动地——
有人想杀皇太子。
景言也是一瞥就看完。
此信至少说明两件事:有人已知景言混进洛阳,以及洛阳内有一场针对景言的伏杀。若是如此,那么他在平京皇城休养的掩眼术便早已被人识穿。
安庆王苦思:“谁会将你假装养伤的消息泄露出去﹖”
若忽略东宫的侍女,南楚知道自己身处洛阳的只有寥寥数人,不是在平京的洪达、叶鸣钦、徐汝,便是青原、白灵飞、玄锋、源涛这些心腹将领。
他又想起建中城当天遭长孙晟伏击:一次的行踪泄露仍可算巧合,但接连两次便不是偶然可以解释得了——
自己之前不是多虑,在军中有内奸之事绝对不假。
他缓缓放下信纸,忽尔有种十面埋伏的危机感——
“洛阳的一切,并没我们想像中这么简单。”
安庆王忽然问道:“会否是那个在建中城想杀你的神秘高手﹖”
“也许罢。”他忽尔笑了一笑:“可惜我树敌太多,一时间数不清有多少人想要杀我。”
“……你嘴巴不作死会死么﹖”
北伐这半年,安庆王一开始对景言还能忍,现在已经完全不吝对皇侄各种白眼。
皇太子已被训练成接白眼的高手,竟然还状甚优雅的对安庆王微笑点头。
然而有些情绪,竟然连优雅的面具都掩饰不住。
——他忽然很想见白灵飞。
那是种很强烈、很强烈、强烈到盖过了呼吸的渴望。
他只想直接奔到他面前,看他轻淡的笑,看他凝神思索,看他费尽心思去安慰自己。
“景言”在洛阳见不得光,在这个远离江南数百里的地方,他忽然离皇太子的身份很远、很远,远到可以拋开所有束缚。只有卸去所有重担,他才听到那句一直以来最诚恳的呼唤。
无比清晰,也无比坚定。当他不是任何人,他只愿属于白灵飞。
“慢著﹗”
见景言起身离去,安庆王立时叫住他——
“你一个人出去岂不暴露目标,将自己置于兇险之下﹖”
他定定看着门框,第一次任由感情压过了理智——
“我去找他。”
离登基大典尚有五天,洛阳城简直将塞外与中原的风景混杂在一起:
街上既有江南的大型商队,也有袒胸露臂、腰佩马刀的塞外豪杰。大街小巷每家店舖,伙计连客人都不及招呼,有些更是直叫贵客放下银两就拿货走。
酒香、杯盏、呼喝、叫卖、彩衣、华服……入夜后的洛阳,全城灯火映著夜空,更显其雍容华贵之姿。
这座旧楚统一天下后的都城,镀上怀阳帝和昭国元帅的双重光环,即使隔了数百年,仍令四海为之神往。
——风云战乱之时尚且如此,当年的升平盛世又该是何人间极乐﹖
景言身处大街,全靠周围人海推著他前行。
他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要往何方。
步出外使馆后,他已有被人衔尾追踪的感觉,但到底是谁在跟踪、那人又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些问题他都不想再管。
这一年来转战南北,他都在不停的盘算,要保住兵马、要镇住朝野、要把握中原统一之机……终于,他在洛阳身陷危局,随时有刀光剑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袭至。
他已然不想再思考其他什么。
他是真的累了。
霎眼间,长街的酒舖中闪出几道人影,在人潮中截住了他。
他脑海里全是白灵飞,连还手的本能都慢上一线,来人一记踢来,已将他狠狠绊倒在地。
换了平常的皇太子,当会逐步思索那是何方势力、是否识破自己、又应如何将对方全数生擒——
但他全都无法做到。
在酒舖出来一群佩马刀的外族大汉,操的是塞外最流行的柔然语:
“小子找死来啦﹗”
头顶上叽哩咕噜了一番,领头的人将他踏在马靴下,笑得很是开怀:
“看﹗他那天不是很嚣张吗﹖现在怎么成一条灰狗﹖”
那帮人都在用柔然语对他嘲笑,他脸容在马靴鞋底扭曲著,费力向上望去,这才知道是什么一回事——
那天白灵飞出现在定洛居,这群靺鞨族的使节最是放肆,几乎是想用目光将他污辱几遍,自己既已作了伪装,心里盛怒、自然也不必客气,在白灵飞走后便故意绊了这帮人几脚,弄得他们当场出了不少洋相。刚才这些人看到自己脱离使节团在大街乱逛,当然便是报复来了。
“要是你识相跟大爷道歉,大爷便赏你一泡尿吧……哈哈﹗”
这句倒是用汉语说的,那汉子一边用鞋底狠力蹂踏他的脸,一边用手解著裤带,招呼其他同行伙伴来看热闹——
这一生除了童年,许久也未尝过如此不堪。
他是名副其实给人踏在脚下,脆弱得只能徒添他人笑话。
他全身剧起一阵愤忿的屈辱,江南渔村的往事湧上心头,原来属于他的优雅、从容、威严……纷纷全都坍塌,但在最深的地方,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始终支撑着自己。
浊黄的腥液从头上倾落,他在最后一刻侧开了脸,猛力抓住那汉子的脚踝,俐落无比,一记就将人过头重摔在地。
那群靺鞨人才知道这使官原来会武,马刀“锵锵锵锵”纷纷出手,却全被景言一袖挥得倒撞回鞘﹗
这遭遇对于一介皇太子、是比天还大的耻辱,然而他竟在用劲上留了手,只是一招封住了那帮使节的腕上要穴。
——他与当年自卑得要尽杀闯村那队官兵的少年,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了。
那些回忆里最深刻的阴影,都逐渐被更深刻的爱恋填补好。
他终于能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因为支撑着他的,不是铸铁的铠甲,而是比铁还要坚厚的、那道纯白色的身影。
大街上满是躁动喧哗。
周围的人都不知道是什么回事,只见有一个男人在拼命挤前,街上人流络绎不绝,他冲开了一重人潮,只能又投身在另一重人海之中。
——灵飞……
挤出了定鼎门大街,眼前却是全洛阳最插针不入的地方。
他已是脸青鼻肿,即使没了易容,也根本无人认得他是颠覆半个中原的南楚皇太子。
然而他已不在乎。
他忘了自己是谁,刻下又是在哪里,这座城里的风云烟雨,全然都不再重要。
所有白的,不论男女、甚至只是酒坊的布幕都被他掀翻了遍,沿途不知受了多少喝骂,甚至有拳脚往他身上招呼,但他却浑然不觉,只知要一直向前撞开人群。
从洛北走到这里,直到奔上了天津桥,他还是不见那道身影。
洛水波光粼粼,两岸的光华投在水面,不断被打碎,然后又再凝聚重合。
他转身回望,拼命的看、拼命的找,有些东西已在心里迸发而出——
“灵飞﹗”
他疯狂得不顾一切,没有任何思考就扑去那袭白衣。
桥上的人蓦然回眸,眼内坠了洛水无数的清辉星光。
——就在这一刻,在洛水和灯火之间,在洛阳的千万人中,他终于找回那抹纯白。
那是无比熟悉的、清澈而明净的感觉,就在他拥住他的剎那,毫无保留的包围了他。
“灵飞……”他呼吸着他的气息,轻轻的道:“我很想你。”
白灵飞静静任景言箍住自己,好半晌才回过了神。
他本是想去摸摸脸青鼻肿的皇太子,手却被人环住抬不上来,眼见景言真在白衣上拭出了血迹,这就皱起眉头:
“你被谁揍了﹖”
景言埋在他肩窝间,双臂用力到都在颤抖,听到这句,忽然摇头失笑:
“可能叫张三或者李四吧。刚才只顾著找你,我都没想过要去问。”
“……”他本来以为景言真的跟人动手,现在才知是虚惊一场。
“別动辄就去糟蹋这张脸啊,你是靠它才没人敢真的揍你的。”
他手肘一挣,千辛万苦才腾出了一只手,用袖替景言抹了鼻血。
那张伪装的丑脸额角瘀青、右边颧骨隆起了一块,他心里看得发疼,柔声问景言:
“很疼么﹖”
天津桥上人来人往,他们紧拥的身形很快被人海掩去了。
洛阳千灯万景,是人间极致的繁华,落在皇太子眼中,映得的却只有白灵飞一个人。
“我现在有没有很欠打﹖”
“……前所未有的欠打。”白灵飞指著他,低低的道:“不过张三李四都替我揍了你,我就不落井下石了。”
他们对望一眼,同时勾起了唇角。
洛水开始泛起无数涟漪,飘雪在半空打着圈,缓缓拂到两人脸上,又渐渐被温度消融化开。
洛阳成千上万的百姓都抬头望向夜空,而他们却始终只凝看彼此。
景言柔声道:“这是今年北方第一场雪。”
白灵飞淡淡一笑:“嗯,我陪你看。”
洛水朦胧了两人缠绵拥吻的倒影,飘雪淡化了整个天下的血腥残酷。
中原域外南北,和无数人的命运,终于也迎来这场延续经年的阳关雪。
该怎么说呢,最后殿下和小飞在洛水上的那一幕,也是其中一个我最想写到、也觉得这一辈子一定要写一次的画面。现实里未必有这么唯美的爱情,当你想一个人想到疯掉的时候,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去找,终于也在那一刻找到了他,才知道那个人原来一直在原地等着你。这是他们这对倒数的甜糖了,日后若是真的被虐得心疼肝抽,大家就回来看一遍这桥上雪吻吧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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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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