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解除禁止超车

5、S

　　我走在蘑菇搭成的独桥上，桥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无尽黑暗。我绝望地望着前方，慢慢地看见了些许光斑，它们渐渐汇成一个点，最后像太阳一样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逼得我睁不开眼，却听到S一如既往的温柔的声音——
　　“把手给我，宝贝。”

　　在S的眼中，我似乎永远是他的‘宝贝’，有时候甚至让我怀疑我是他的女儿而不是女朋友。
　　S比我大五岁，我初中毕业的时候，他已经大学三年级了。
　　S是我好朋友的哥哥，当我第一次看见S的照片的时候我就使尽了浑身解数从朋友那里拿到了他的电话号码。
　　我每天给他发好多好多笑话和鸡汤，像免费的公众号一样推送着我所接收到的所有快乐。
　　直到有一天，S突然给我发了一条“在干嘛，宝贝。”从此以后，我们的角色就进入了正轨。

　　他总是说在我找到他之前他有着一段抑郁无光的生活，他觉得麻木和千篇一律，“你上了大学就知道了，跟以前的学生时代有着本质的区别，你总是感觉孤身一人。”他说。但是有了我，他似乎又找到了新的激情，他说他会好好照顾我，并且想要一直照顾我。他说我就是他的‘宝’。
　　自从我们在一起之后我的‘娱乐精神’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我每天向他倾诉我的烦恼，我的琐碎，我的奇思妙想，S总是很稳重地听着然后给出一点评价或者建议——
　　“讨厌，考试考得不好，我完蛋了。”
　　“这算什么，周末请你吃鱼。”

　　“刷牙的杯子摔破了！那是我的生日礼物，呜呜。”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给你买个盆你就摔不破了。”

　　“啊！我的头上有一颗发芽的草！”
　　“什么时候开花？”

　　“我好想你。”
　　“傻宝宝，又想吃什么？”

　　S向他允诺的那样照顾着我，我的小情绪，我的小妄想，甚至时不时带我打牙祭。
　　S应承着我所有的奇怪的想法——我们在街边坐一天就为了对路过的所有陌生人评头论足，没人发现就哈哈大笑，被逮个正着就默默地转过去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我们去水上乐园玩我从来没体验过的刺激项目，他总是能离我多近就离我多近，大木桶从10米台往下泼水的时候他就趴在我对面，用鼻尖蹭着我的鼻子，人海冲浪的时候他就死死地把我环住，不会水的他走到深水区也没放手；我们去坐快要消失的绿皮火车，轰隆隆的汽笛和怪物一样的铁齿轮像一只野兽一样在古老而安静的大山深处飞奔着，我枕在S的怀里，似乎窗外那些连绵的野花和树林延伸到没有尽头的秘源……

　　他常说宝贝你要多看点书，就不会老是觉得无聊。于是我用这个事借口让他给我念睡前故事，“像妈妈小时候讲的童话一样。”我缠着他。
　　于是我的梦里开始出现伏村绿怪、瓶子蛇精、枯草叶猪……我至今不知道S的神奇故事来自哪里，但是自从我有了他的睡前故事，每一场梦都变成了冒险。
　　我喜欢这种感觉。
　　在我迷失在充满雾气和怪物的森林里的时候，S是拿着长矛的森林国王，他总能在树洞或者石梯底下找到慌张恐惧的我，然后把我圈在马背上，和那些滴着绿色唾液的怪物厮杀，带着我平安地逃离那些险恶的梦魇。
　　在我落到不停下坠的无底洞的时候，S像是超人，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不要害怕”，他说着拉着我的胳膊，然后反重力地带着我望上飞去。
　　在我快要掉进滚烫的石锅里的时候，S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巨大的汤匙，轻而易举把扑腾扑腾的我舀起来，然后用暖和的鹅黄色毯子把我裹得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小鸡仔。
　　在我被食人族抓起来要剁成肉酱的时候，S率领着一个由动物组成的奇特的军队一条血路杀过来，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把所有的食人族都绑在了树干上，倒挂起来，好像烤肉串。
　　甚至有一次，我捡到一只好可爱的豹纹猫咪，我把它抱起来逗的时候它突然变成了一个长着獠牙的吸血鬼，我惊叫着要跑开却被吸血鬼那长着跟我胳膊一样长指甲的白骨一样的手揪住，这时S拿着那种只有科幻片才会出现的生化武器形状的炮筒和火轮像为威风凛凛的战士一样杀死了吸血鬼解救了可怜兮兮的我。
　　S就这样存在于我的梦中，他是我的救赎，梦境告诉我。

　　S一定有超能力，我想。不然他为什么总是比我先知道我想要什么。
　　每次，我断断续续地给他扔去一些我以为只有我能理解的只言片语，他总能透彻我当时的心情，并且及时给予我一个我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解决方法。即使我们一星期只能见一次，S却像无时无刻没有陪伴在我身边一样。
　　有人与你同在，这无非是一个人能拥有安全感的最大值。

　　有一次，我们手牵手走出电影院，我愉快地在他胳膊上画着圈圈，冬夜的灰暗和麻木好像根本与我们无关。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一对情侣在一个餐厅门转角的角落里争吵着，不是争吵，男人紧紧揪住女人的胳膊，女人已经向被抓住的手肘弯了很大一个侧身，可以猜到她一定被捏痛了，男人却还滔滔不绝地数落着女人，大致可以听出来他觉得女人给他丢了脸面。

　　“渣男。”我们走远后我义愤填膺地骂着。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女人是宝贝。”S说着把牵着我的手放开，用大衣外套把我裹在了他的身上。
　　“我们好像连体人，你看影子。”我哈哈笑着。
　　“又傻乐。”他的笑脸在橘黄的街灯下看起来散发着暖暖的气息。

　　我记得有一个夜晚我是和S一起度过的。那天我去他家里玩，我从他的书架上选了一本很厚的书，端着看了一下午，晚上S在我旁边写论文。我们从天亮一直忙到天黑，我看着窗台外的黑夜，似乎看到了很少在这座城市能见到的星星。我看了一眼专心打字的S，错觉我们已经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想着我就继续看，看着看着有些困了，我就缠着S和我一起看电视节目。我们边看边谈论那些似乎永远在荧幕里笑着的人，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被睡意催眠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在他的床上，而他在沙发上蜷着，像一只舍不得离开小时候的窝的大狗。
　　S比他在我醒着的时候对我还要让我安心。
　　我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抱着他的肩，
　　“早上好。”我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

　　S陪我做过好多好多我小时候常想‘将来谁会陪我这样做’的事，也陪我走过好多好多似乎只在书上和梦里见过的地方。和S在一起，我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慢悠悠的，我慢悠悠地晃着，似乎他就一直叫我宝贝叫到牙齿掉光，面容枯黄。
　　我们曾无数次在车站告别，我总是舍不得，可是他说只要我很认真地念书我们很快就可以永远不用告别了。

　　后来我渐渐厌倦了S厚实、温暖的怀抱，似乎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和靠在S的肩膀上数星星的两个对立事件。

　　我们在车站分手，像每一次告别一样。

　　我至今不知道S的心情，但是当时的我竟有一种莫名的激动。
　　“傻宝宝。”他最后一次这样叫我，
　　我却像离巢的鸟一样蹦蹦跳跳。

　　没有泪水和传奇的吻别，我们一个走进车厢一个走向人海，再也没有回头。

　　连分手都显得温情。

　　我至今一个人在这个时而讽刺时而狠心的世界里沉浮，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么安全的怀抱，可是我每次想到S，都会觉得很温暖很温暖。

　　或许我以后会向他宝贝我一样宝贝另外一个人，或许会遇到另一个如此那般宝贝我的人。
　　但是S，我想告诉你，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像你说的“见过大学”的年龄之后，有了那么多的人生和经历，我终于懂得，当初不经意点亮你世界的我，在你一句‘宝贝’下，享受了多么巨大的爱和温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