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一味桑

4、细数发丝

　　说白了，和李林之间，不过是炮友关系。
　　8月的一个周六上午10点，在街角早餐店吃过馄饨和小笼包，汲着拖鞋的韦青这么想着，俨然已经走到“佳洁”洗衣店门前。虽然不久前被断然拒绝，但看到树荫下阳光斑驳的街道，还是不由自觉的走到了这里。对于这么莫名其妙的自己，韦青最近好像也慢慢接受了。
　　店门口立着一张手绘的广告牌，“暑假洗衣有惊喜，3件即送新款洗衣液试用装！”。三排字下边贴着一张二维码表示，右边一排小字：“扫描二维码加微信，优惠信息早知道。”
　　字写得不错，还真很用心的在经营啊，不过暑假和洗衣店到底有什么关系？韦青莫名其妙的走进店门，一个异常高大，看起来足有一米九的背影横在接待用的窗口前。
　　“你来啦，等一下。”正在和那个背影交谈的李林，探出头看见韦青，起身打开左侧通往工作间的木门，没有丝毫尴尬。
　　高大身影的主人回过头，认真打量着韦青，似乎在辨认许久不见，但却无关紧要的旧识。
　　走进工作间，一股潮湿的水汽和布料混合的味道迎面而来。李林头发齐整的扎在脑后，穿着一条淡蓝色的围裙，熟练的将从洗衣厂取回的衣服挂在衣架上。
　　“你先坐在窗口那张凳子上吧。小熊，你没事儿就先回去吧。下午不是还要和同学去打球？”李林一副哄小孩儿的语气。
　　“今天不去了，反正这件事情不解决，我没心情打篮球。”名叫小熊的少年，和他高大的背影不同，长得却很人畜无害。尤其是两只滚圆的眼镜，像极了无辜的泰迪熊。他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体恤，卡其色中裤，看起来像是附近中学正在放暑假的高中生。
　　挂完衣服，李林将空纸篓放在蒸气锅炉旁，来到窗口前。“你说的事情我也没办法帮你啊。实在不行的话不要和对方再联系了，不放心就去报警吧。”一边喝着放在操作台上的绿茶，李林含糊不清的说道。
　　看见想要寻求帮助的对方这个表现，小熊看起来既失望，又焦虑。他不自觉的瞥了眼韦青，脸上又添了分尴尬。
　　看到“小朋友”这表情，明知道不该开口的，韦青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怎么回事。
　　“他，交了个网友。最近对方好几次约他出来见面，可到时间却又不出现。他被放了好几次鸽子，自尊心严重受挫，发誓以后都不交女朋友了。”喝了大半杯绿茶，李林长舒一口气。
　　“我才没那么说，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可是毕竟在网上认识这么长时间了，每次约定的时间都不出现，我在担心对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听见李林的调侃，小熊辩解道。
　　“我看你先要担心自己，这种情况该不是被人暗中利用了。现在骗子的花招可不少。你坐过去点儿。”李林解下围裙，和韦青挤在一张凳子上，准备把剩下的茶水喝光。
　　小熊的眼睛瞪的更圆了，他更努力的辨认着韦青的脸。他那修剪的极短的头发上方，像是升起了一股白烟。
　　“你不用仔细看了，这人你没见过。这是韦青。他是以前我们家邻居的小孩，叫小熊，大名你就没必要知道了。”李林这么介绍的双方。
　　“你别这么说。”小熊仿佛替李林不好意思般的笑了，“你好，我叫陈家旭，你叫我小熊就行。”
　　高中生都比你懂事啊，韦青在心里笑着，冲小熊点了点头。即便是夏天，紧贴着的身体，也依旧没什么热度。
　　“好了，你快回家吧。不要给陌生人转账。你父母常年不在家，出门时记得关好门窗。”
　　看着李林百无聊赖的脸，小熊好像觉得在这么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讪讪地拿起放在窗口木板上的两本书走了出去。

　　“眼前一亮啊，走了个大块头。”李林依旧稳坐在半个凳子上，变戏法似得从操作台底下抄出一本小说。
　　“看起来是个很乖的孩子，没想到你还认识这样的人。”继续保持这个姿势会让人手足无措，韦青站起身，倚在操作台边沿，“话说，免费赠送洗衣液，谁还光顾洗衣店。”
　　李林手里拎着那本书，毫无心思的盯着窗口外来往的人们。这个什么都有条不紊的人，即便距离再近，总可以看到两人之间有一条切不断的线，不远不近的将两人分隔两边。
　　“我啊，最近突然有些干劲了呢。虽然这房子是自己的，但是再不好好经营，这个店也撑不了多久了。”
　　其实你完全不用这么卖命，租出去当房东好了。韦青忍住没有这么说。虽然认识李林的时间不长，但是从两个人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李林的事情。从小到大读书都是第一名，高考考取了名牌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全国知名的大型企业工作。凭自身的条件，李林完全不用在这个旧城区经营半死不活的洗衣店。这种人，说出上边那种话，总让人不知该如何回答吧？
　　“那就好好加油吧。”不知什么时候，在哪里，学会了这种笑容和语气，连韦青自己都觉得好奇。
　　李林转过头紧盯着韦青的脸，清澈的眼神传递着看不懂的意味，冷冷的说：“原来如此，你一定会这么说的。”
　　虽然是夏天，可是屋里的气氛冷到爆炸都融不开。书页缓慢翻动的声音，渗出愈来愈浓的焦躁。
　　“我走了，明天起要出差，下周五回来。你有心情时给我微信吧。”只是一瞬间，就判若两人的态度，究竟是为了什么？韦青迫不及待想要去外面喘口气。
　　哦，李林只是坐着看书，纤细的手指翻过书页，听得见纸张锋利的边缘擦过皮肉的声音。很多时候，现在，真恨不得那双手是自己的，这样就不用再想法设法去确认它的温度。
　　走出屋外，已近中午的阳光愈发放肆，没有树荫遮挡的街道，连地面都升腾起阵阵热度。像个煎蛋一样赶路的韦青，感觉眼前路面都在高低起伏。
　　太热了，实在不喜欢这种热度，虽然自己倒是很喜欢夏天。和一般的北方城市不同，这座城市由于地处盆地，这里的夏空，没有令人炫目的湛蓝。淡蓝色的天上，薄云像染料滴入清水中一般渲染开来。被阳光炙晒的街道和建筑，甚至是穿着艳丽的行人，都如褪色般缺乏存在感。
　　每当身处这种环境，韦青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真实感。好像真正活过的时间，只是在那么短暂的夏季。像蝉一样，仅是为了见到这个褪色的世界，就已经用尽毕生的储备。而在最灿烂的季节之后，自己就像个空壳一样趴伏在日渐干枯的树干上，连悲鸣都不曾发出。
　　总以为这个夏季和往年不一样。距离那个夏天的年份已经可以数足十只手指，可似乎自己还在期盼，即便是一丝熟悉或相似的味道，也不想错过。
　　但是可能吗？也许那个夏天也不过是一时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