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微风凝》冰羽潇

1、微风起 你果真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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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漠。
　　厮杀声与战马的铁蹄踏地声不绝于耳，两拨人马掀起的黄沙伴着将要落下的太阳，又回到了大地上，只不过，变成了血红。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魏凝心知今日又是无法决出胜负，干脆冲大营挥手示意，早早鸣金收兵罢了。
　　她是全军上下官位最大的一名女将。魏家上下几十余口，无一不是练武之人，只是，没有人能够做到她这一位置。大恒尚武，即使是三两岁的孩童也会一些花拳绣腿。然而，举国的武将之中，女将虽不少，却几乎找不到能够战胜她的。圣上钦封她为红唇将军，位同车骑，掌管全国军队战车。
　　世人只道是她魏凝魏将军天赋秉异，又刻苦上进，为魏家争光。然而，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能够到今天的位置，完全是因为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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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钟离季，是姓钟吗？”年幼的女孩一步一跑地跟在一个男孩的后面，男孩岁数虽不大，却隐约地见得了眉宇之间的英气，再加之一身白袍，映衬地犹如翩翩浊世佳公子一般。
　　两家是世交，自小，女孩便总是跟在男孩的身后。
　　“我姓钟离，单名一个季字，懂了吗？”男孩并没有因为女孩跟不上而放慢脚步，也没有专门回头回答女孩的提问。
　　“哦，”女孩在后面答应了一声，因为一直跑有点气喘，“季哥哥的功夫真好，我也要像季哥哥一样！”
　　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前面的男孩听，女孩又在后面加上了一句。
　　这次，男孩的脚步停了下来，甚至还转过了身：“我的功夫，我自己并不满意。想成为我这样，就自己勤加练习啊。”
　　末了，转过身，又加上一句：“今日我还有事，你回家去吧，别再跟着我了。”
　　“哦。”女孩又答应了一声，却没了后面的句子，站在原地看着男孩的背影越走越远。
　　季哥哥说让自己勤加练习呢，我会勤加练习的，以后一定会有一天，成为像季哥哥一样厉害的人，那样，自己就不会总是跑着追着他跑了，自己就可以跟着他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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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将军，今日阵亡将士的尸体已安置好，战场也重新打扫过了。”身旁男人的话传到了魏凝的耳朵里，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任武，把名单统计好，战后通知他们的家人。”
　　叫任武的男人恭敬地下去了，这是她的副将。大恒女将虽多，但真正的管理者中却鲜有女将的身影，唯一一个可以叫的出名字的，应该也只有她底下的一个小小的都尉唐伊了。
　　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钟离季呢？恐怕自己也不知道了吧。以前只道他是一个令自己仰视的存在，自己只不过是一心要追寻他的脚步。后来，才知道自己这种对于钟离季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所以，自己也确实做到了一直追寻着他的脚步。以至于到现在，他已是骠骑将军，掌管全国兵马。而自己，是车骑将军，管全国之战车。
　　始终还是没有追上吗？不过，现在，自己已是十分满足。大恒与西域异族连年征战，自己与他，只要还拿得动手中刀剑，就始终都是国家在战场上最大的指挥者。能够一起并肩，在战场上杀敌建业，也未尝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况且，不是连百姓也这样说吗，他与她，就如同是龙与凤，为国建功，也当真是一对璧人……
　　她望向大营中央，那个最中间的，离自己本就不远的营帐里，住着他朝思暮想的人。只是，他，却从来都没有承认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使整个军营，甚至是整个大恒，都这样认为。
　　或许，他只是想要在尚是年轻时，以国为重，才不谈儿女情长的吧。那么，是不是说，等到有朝一日打败西域异族时，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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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
　　战场上喊声震天，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这样的状态已经有一段时日，双方势均力敌，似乎是谁也占不到好处。圣上那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收到过捷报了，若是一直这样的话，也难保一堆文臣会说出什么话来。
　　战马上，魏凝手握腰间长剑。虽然看到的是前面钟离季的背影，就如同多年来一样。但是，她却似乎看到了他英气的剑眉紧锁的样子，也不由得心生怜悯。她怎能让面前的这个男人皱着眉头呢？
　　“将军，属下请求身先士卒，为将士们作出表率！”引着□□的战马，魏凝对着钟离季的背影请求道。确实，倘若自己上阵杀敌，必然会令己方的士气大震，也必然会对敌方起到震慑的作用。
　　钟离季回过头，却并没有看向她的眼睛。
　　“好，带五百骑兵，争取拿下敌军右翼。”
　　对着他做了一个领命的手势之后，她便头也不回地引着□□的战马出了观察区域。既然，他不喜欢看到自己的眼睛，那便不看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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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在马上，马的奔跑造成的颠簸之感让她感觉到了些许快意，浮散了一点刚才的不快，背后五百将士震天的“杀”声更是让她热血奋勇。
　　厮杀过后，对面的异族果然如她所料，有她红唇将军的名声在外，无一不是溃散而逃。
　　“不堪一击！”冷哼一声，魏凝下马扫视溃败的战场，敌军将士的血染红了本来偏银白色的铠甲，甚至是原本无暇的脸上都沾上了鲜红色的血滴。
　　已是晌午，太阳毒烈，却丝毫不会影响她此时得胜的心情。她不仅拿下了右翼，还硬生生地让异族的营地后退了十里。
　　“将军，钟离将军来了。”任武在她耳边说到。
　　她抬起头，看到钟离季走上前来。
　　“幸不辱命！”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干得好！”钟离季声音里透出的快意是十分明显的。她忍不住抬起头来，钟离季高大的身影正好挡住了晌午的太阳，阳光从他的身旁溢出来，她虽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也是觉得，她面前的这个人，这一刻，就如同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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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西域异族在这一方面显然也不是吃素的。经过晌午的调整之后，也是再次地打起了精神。
　　两军此时分列两方阵地，中间一大块空地。大漠中本就肃杀的气氛令得两军将士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战马惶惶，忍不住一阵嘶鸣。然而，这种压抑的氛围却被对方的一个人打破了。
　　从服饰上来看，这个从敌方阵营里出来的人至少也是一个类似于任武一样的角色。却周身散发出一种比任武更加强烈的气势。
　　“姜弦！请魏凝出来一战！”
　　姜弦，原来是鬼手姜弦！在敌军的阵营里几乎是与魏凝同级的将领。早就有细作传来的消息说，此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所以今日上午魏凝打败西域异族军，也肯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他出来。然则，单从人品上来看，他也确实是个仗义之人，否则，也不会做到如此高的位置上。魏凝眉头一皱。却并不是因为对方的名号，而是心想自己有几分的把握来胜他。
　　“所谓的红唇将军，连出来的胆子都没有吗？”姜弦的声音清澈，穿透力很强。魏凝身后的大批士兵其实早就按捺不住了。若非军纪严明，他们也早就如同乱市百姓一样相互讨论开了。
　　转眼望向钟离季的背影，他却没有丝毫的表示。
　　既然如此，姜弦，便如你所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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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马嘶鸣，魏凝已经到了场地的中央。而另一边，姜弦也手握长戟奔到了她的面前。
　　用“玉树临风”这样的词在这种场合形容他肯定不恰当，但是这的的确确是魏凝近距离地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即使是他身着铠甲。即使她看钟离季都没有这种感觉。
　　不过，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今天也一定会当着我全军将士的面，尤其，是当着他的面，打败你！
　　长戟与青铜窄剑相交，火光四射。然而，两人却都没有看向交点处，而是看向了对方的眼睛。这种交战，既是功夫上的较量，又是心理上的较量。直视对方的眼睛，有时可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只不过，既然都是战场上的老手，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原因就败在对方的手下。但是魏凝却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些许别样的眼神，似疑惑，似惊讶。
　　呵，果然是看到了自己眼睛的不同了吗？钟离季不喜欢看自己的眼睛，也就是这个原因了吧。她的双眼，并不是整个大恒引以为美的一双斜长凤目，而是西域人士所钟爱的杏目，加之双眼皮和浓密的睫毛，虽有别样风情，但在大恒，却并不认为这是一双美目，而是恰恰相反。
　　这样的一双眼睛，在大恒并不多见。按理说，也不会被人喜爱才是。只不过，从小到大，爹爹对于自己却是异常地疼爱。娘亲是大恒的公主，走得早，即使自己的弟妹全都是一双美丽的凤目，却也难抢爹爹对于自己的半分疼爱。
　　她有时会心中疑虑，为何？却也说不出原因，只能将之归作自己练功刻苦。而圣上那边，本来因为她的眼睛，也不会轻易地封她为护国的将军。这里面，虽说有自己刻苦的成分，也难保不会有爹爹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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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手成爪状，刁钻地伸向了她的喉咙。
　　哼，还真不愧是鬼手姜弦，长戟恐怕只是个幌子吧。她心中冷笑。
　　手指挽出指花，气势丝毫不减地拦住了对方的鬼手。
　　她看到姜弦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随后便感觉长戟上挑，手中的剑差点脱手。连忙握住，却不敢再对眼前之人心存半分小觑。
　　两匹战马交错奔腾，战马之上的人交手得火热。她的青铜长剑，与姜弦手中的长戟交错上下，外人看来只道是一声好，却不知其中藏了多少暗招。一不留神，招招要命。
　　她已无暇辨别己方将士的叫好声，亦无法辨别敌方的。在她眼中，现在只有她与姜弦，以及两人之间的武器和暗手。
　　额头隐隐地冒出些许汗滴，与人交战，果真应当速度为先。然两人功夫相差无几，便需考验体力。但魏凝的体力再好，也终究只是女将。然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对面的姜弦，心下也是惶惶，想要速战速决了。
　　一手杀招迎面而来，她来不及抵挡，只得飞身下马。稳稳落地，却听得“咣当”一声，青铜窄剑飞出数丈之外，落到了地上。同时，左边肩膀上剧痛传来。
　　眉头稍皱，不去顾及肩膀上的剧痛。手掌开合间，指缝中已有六只短剑。脚掌微扭，鞋尖也出现两只短剑。
　　这是她长剑脱手后的武器，屡试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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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弦策马朝她奔来，她翻身躲过，手臂挥舞间，已经让对手的□□坐骑马失前蹄。
　　又是几个回合之后，魏凝已几乎是机械式地战斗着。脑子里仿佛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诫自己：不能输。眼前出现了他的面庞，有些模糊，但是紧接着又出现了他高大的背影，这一回却是清楚无比。她心中自嘲地笑笑，连他的脸都记不住，这样的爱，还算是爱吗？
　　她不知道自己的短剑划过了多少次姜弦的身体，却始终未伤及根本。即使她也早已让姜弦的长戟脱手，但不出所料，姜弦也如同她一样，还有匕首傍身。
　　隐隐地感觉到头有些发晕，身上有些冒汗。应该是伤口的作用吧，可是自己却感觉不出疼痛。然而，手上的动作却是在逐渐变慢。
　　终于，匕首贴面划过之后，她以一个屈辱的姿势被姜弦仰面压在身下。对方的嘴角再一次地勾起了一抹弧度，但这次，她却没有给他任何诡计得逞的机会。
　　手上仅剩的两只短剑毫无例外地插进了对手的背部，她得意地看着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嘴角渗出鲜血。
　　然后，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恍惚中，有人向她疾驰过来，抱她上马，回营……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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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到身上隐隐作痛，但周围却十分温暖，好像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却被一个清脆的女声低声喝止住。
　　是唐伊吧？
　　对了，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有人带自己回了营地。是不是他？身影好像很高大，应该是吧。
　　这样想着，便睁开了眼睛。
　　“将军，您醒了？”还是一样的清脆女声，果然是唐伊。
　　“我没事……”
　　挣扎着坐起，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魏凝开始环顾四周。看来已是深夜，昏黄的灯光映出营帐里的一小块地方。
　　“您的伤太重了，钟离将军说，让您好好休息，明日就不必出征了。那个异族之人听说也是重伤而归，今日一战，双方是两败俱伤……”
　　唐伊后面说的话，她一句都没有听清，她只听见了钟离将军，季哥哥……
　　“季……将军送我回来之后，还说什么了？”
　　“将军？将军没有再说什么了……还有，”唐伊欲言又止，“是任副将军送您回来的。没有钟离将军的命令擅自出去拉您回来，钟离将军还罚他了。”
　　“什么？”
　　“重赏十军棍。其实，属下也感觉……”
　　“任武在哪？我要去看他。”
　　“将军，您重伤未愈……”
　　魏凝并没有理会唐伊的话，唐伊也只得跟着她出了营帐。夜晚的风有些寒，出去后，抬眼便是他的营帐，然而，她看到的却不是帐内透出的昏黄灯光，而是一片漆黑。紧了紧身上的衣衫，他已经睡下了是吗？这些天来确实太累了。今日晌午好不容易小胜一次，下午却又是两败俱伤，也都是自己不争气……
　　如此想着，却也没了去看任武的心情。看到任武的营帐也同样是黑的，便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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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已过去双月有余。魏凝身上的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好在姜弦的长戟并未伤之根本，养养也就没事了。而至于姜弦，根据细作传回的消息来看，也并无大碍。
　　两月之间，钟离季来过几次。虽然每次都是向她告知一些战况，却也问候过她几次，奈何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她想要与他多说一些话，也就作罢。
　　其间，京都的摧捷檄文也下来过几次。无奈西域异族也是难啃的骨头，捷报也并非是频传于圣上。
　　然而，如此几次，也难保文臣会说些流言蜚语。传至边疆大漠，虽大多变了味道，但本体还是隐约可闻。无非就是些金童玉女边疆谈情说爱，不利于大恒稳固长存之类的话。而这些，钟离季听后冷笑一声“一派胡言”，充耳不闻。她却心中暗自欣喜，同时也气于文臣的舞文弄墨胡乱猜疑。
　　12
　　入夜，西域大帐。
　　姜弦身着青色斗篷立于月色之下。眼前浮现出一双睫毛浓密的杏眼。
　　当日魏凝的短剑从背部刺进他的腹腔，所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按理说应与她不共戴天才是，可他却对她提不起多少恨意。是因为自己也重伤了她，所以才平衡了吧。
　　西域会武女子本就少，男子中都鲜有可与他一战者。与这一女子相战，即便是中原女子，也是件令人期待之事。即使身受重伤也要拼命与对手一战是吗？难道中原之人也有如此血性吗？还真是个有趣之人。只是，自己下一次，绝对不会再败于她的手上。嘴角再一次勾起弧度，即使是平手，也不行。
　　不过，在这之前，他需要先查清楚一件事情。
　　身后簌簌声响。
　　“都查清了吗？”
　　“回副帅，查清了。”来人单膝点地，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羊皮布，恭敬地递给姜弦。
　　青衣男子看后，随手将羊皮丢进了帐旁的火焰，看着它烧成灰烬，满意地笑笑，才缓缓地开口——
　　“你果真是西域族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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