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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最想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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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傻瓜,他以为他不见自己,自己便无法和他辞行,不和他辞行,自己便不能离开么?真是天真烂漫呢!
这家伙和莫清寒那只狐狸比,还真是差远了。
郑若荃一边叹气,一边自顾自只管往里面走,守着院子的家丁急得不得了,想拦着她又不敢动手,知道自己家主子待这女人胜似他娘,——不拦着,这主子怪罪下来也不得了啊!
“神医,不可——主子说了,今日不见客——”
“我不是客,你别管,和你们没关系——”
“不行啊!神医——”
郑若荃停下来,看着屋外廊下站着的霍振樾,那脸上带着孩子般的懊恼和委屈。她的心忽然软了,那些下人见主子没有责罚的意思,都一溜烟地跑到了角落里。
郑若荃慢慢走过去,伸手拉了拉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进去吧,外面冷。”
他赌气拂开她的手,几步进了屋子,坐在窗边的桌案旁,不看她。
“我要走了,你就这样送我?”
霍振樾不说话。
“你没有话对我说么,我若是走了,你日后想说可就没有机会了。”
霍振樾神色哀痛地看她,“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我从小就被人下了蛊毒,一直没有找到解除蛊毒的办法,也许我的时间不多了。”
郑若荃没有隐瞒,静静地看着他,“所以,你真的没有必要为了我气恼,更没有必要嫉妒他——”
“可是我嫉妒了,嫉妒得很!”
霍振樾忽然大声说道,很是激动,“告诉我,是什么毒,我让人去找解药救你,相信我!你留下来!”
郑若荃笑笑,摇摇头。
“不必了,若是他都无法找到解药救我,这世间大概就没有人可以找到了。他已经让‘玄衣飞蝉’暗暗寻找了两年了——”
“我不信!”
“你听说过‘试情蛊’吗?”
“试情蛊!你——”
霍振樾是听说过这种蛊的,因为皇帝中毒的事情虽然宫中极力粉饰遮盖,可是有些事情是瞒不住人的,想想看,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正值韶华,缘何会被废暴病而亡?皇帝重病垂危忽然又迅速痊愈,怎么不让人生疑?这世间消息的传播速度往往是出乎当事人意料的,这件宫中惊天秘事早就传到了这西南的主帅耳朵里。霍振樾对这种诡异狠绝的毒蛊也是有所耳闻的。
“因为他……你现在已经毒发?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你是疯子吗?”
郑若荃平静地看着他,“如果喜欢一个人会让人发疯,我想应该也算是吧。”
“离开他!不行吗?”
“现在已经晚了。”
霍振樾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她,一个娘子如此年轻,面对生死仿若是讲述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命运,他真的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为了拒绝他而编出这样一套诡谲的说辞,可是就算是编造,也难编得如此天衣无缝啊!
她并没有说谎,这一点看她的眼睛就知道。
“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霍振樾眼睛红了,他极力忍住眼泪,看着她。
郑若荃实在不忍心让他失望,可是——
“霍振樾,你会好好活着,我相信你,一定会的!一只手可以做的事真的很多,别人能做的你都能做,别人不能做到的,只要你想,也一定可以做到!当你觉得最黑暗最痛苦的时候,再坚持一下,因为成功之前是最渺茫,你记住我这句话……”
“十二娘——你觉得我可以做到吗?我想做的,真的都能做到?用我的一只手臂……拥抱我喜欢的女人……”
郑若荃没法再说话,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双手。
“不可能吧?啊?”霍振樾的声音让人觉得非常悲伤,郑若荃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可以,没有什么不可能。”
若是在临走时给他这样的安慰,能让他相信这世界可以通过他的努力和坚持向他敞开大门,那么,郑若荃愿意给他这样的一个拥抱。
霍振樾的头靠在了她的肩上,她能听得到这个少年的哭泣,她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想安慰他,却忽然听见他低低地在她耳边说道:“你让我坚持,你也要做到!我放你走,可是有一天我若成功了,我只想让你看到——答应我啊,好不好?”
郑若荃抬起脸,看着头顶的湛蓝天空,慢慢变得朦胧起来,她说不出话,慢慢地又闭上了眼睛。
石峰见过莫清寒,简单地把在远志的经历说了一遍,没有隐瞒。是的,他没有隐瞒。路上他就在斟酌考虑,到底要不要把郑若荃毒发的情况告诉主子,要不要把霍振樾对郑若荃的依恋告诉主子,这两件事应该都是会让他不快的,可是石峰最终还是选择了忠实地交代一切。
对于莫清寒,即使是隐瞒,他也早晚会知道一切,尤其是关于郑若荃的一切。莫清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完,石峰看着他,忍不住问道:“王爷,这次可有线索?有希望尽快找到那人吗?”
“她呢?”莫清寒没有答话,只问了这一句。
石峰只得回道:“十二娘旅途劳累,有些不适,说是明日再来见您。”
“你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郑若荃沐浴完了,慵懒地躺靠在一张铺了软毛皮垫子的大椅子上,散着头发让琼佩拿着干布擦着,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似的。
“纪王——”
琼佩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但是还算镇定,倒不是琼佩的胆子大,主要是这个男人惯常出没在自己家娘子的闺房,一来二去,自己都见怪不怪了。
郑若荃显然也一样,听见声音,眼睛睁开眨了眨,展开一个戏谑的笑容,“石峰向你告我的状了吧,汇报的时间可不短呢!我以为你早该来了,结果比我想的要晚得多,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琼佩早已经轻车熟路,不用等主子吩咐,自己就识趣地走了,郑若荃把头发拢起来,却被莫清寒一手拦住。
“让我来。”
郑若荃的黑发到了他的手中,他的手指从她的黑发间穿过,轻柔地梳理好,
绾了一个松松的发髻。
郑若荃不说话,仿佛是很喜欢这样的沉默。有的人和你在一起,不需要说话,心里就一片安宁祥和,愉悦美好。
待他放下手中的梳子,郑若荃轻轻地站起来,面对着他,看着他的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容颜,仿佛分离了很久一般,那样让她想念。
“我想你了。”她眼波温柔流转,只说了这一句最想说的话。其他的都不重要,不是吗?
莫清寒伸手把她揽入怀中,扭了扭她的耳朵,“说这种话讨好我也没用,知道我多生气么?”
郑若荃的脸贴在他的胸口,笑着说道:“我明天就去找石峰算账,怎么一回来就惹你生气!”
“这世上除了你,还有人敢惹我生气?”
“我不敢惹您生气啊!”
郑若荃一副认小服低的样子,让莫清寒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耳朵。
“耳朵都让你拉成‘招风耳’了!”郑若荃抗议。
莫清寒伸手拦腰把她抱起,郑若荃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笑,任他把自己轻轻放在榻上,然后坐在榻边握住自己的手。
“现在好些了?药吃了吗?”
莫清寒的目光温柔地让人沉醉,郑若荃忽然觉得自己这副病病歪歪的模样,也有一样好处,那就是可以心安理得地被他关心,让他呵护。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那些爱情小说里的女主常常要生病,若是没有生病的机缘,如何显出一个刚毅若铁的男子也有柔情似水的时候?
郑若荃乖乖地点头,脸上是幸福的微笑。
“说说吧,那霍家小子是怎么回事?”莫清寒果然开口问道。
“就是那回事呗!”郑若荃撇了撇嘴,“石峰没和你说吗?”
“我要听你说。”
“我说什么呀?”
“你让他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做什么了?”
“啊?石峰连这个也告诉你了?这家伙真不义气!”
“快说,否则我要‘动刑’了!”
莫清寒伸手作势又要拉她的耳朵,她急忙举手护着。
“说就说嘛!他带我去了一个开满了紫藤萝的小洲,美极了,真的!真是个美得不像话的地方。”郑若荃一脸向往似的描述着。
“然后呢?”莫清寒酸酸地问道。
“然后,他说想让我留下来。”郑若荃老实地看着他。
“你怎么想?”莫清寒忽然紧张了。
“哎,我想,要是能和你一起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多好!”
“你对他说起我了?”他眼光灼灼盯着她。
“当然。”郑若荃故作怅然状说道,“哎,我说呀,这世间美景无数,可我欣赏欣赏就够了,最终能停留的也不过是一处——”
“哪一处?”莫清寒不依不饶。
郑若荃忍住笑,伸手在他坚实的胸口一戳,“这里!行了么?”
莫清寒伸手抓住她的手指,狠狠地说道,“看你的样子,大概是难过了吧!是不是遗憾得紧?”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想你想得日夜难眠,哪里顾得上别的?”
“花言巧语,欲盖弥彰!”
“天地良心,日月可见!”
两人同时不出声了,四目相对,深深地注视着。忽然,郑若荃坐直了身子,轻轻地凑到他的唇边,莫清寒的手缓缓地扶住她的后脑,俯下身子,把她的唇吮住,他那炽热的克制的充满了爱意和悲伤的亲吻,让郑若荃想笑又想哭,幸福而绝望地回应着他的呼唤。
“阿荃,”莫清寒终是小心地抬起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睛,停下来让他心潮澎湃的举动,他怕自己在这样下去终是欲罢不能。
“嗯。”郑若荃理了理凌乱的发丝,答应着。
“回苍梧山好不好?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在这里就好。”
郑若荃握住他的手,没有一滴眼泪,那样子却让他眼眶发酸。
“好,你若喜欢,我就在这里陪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可是,你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
莫清寒心里满是痛楚和哀伤,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无能无力。
“娘子,你听说了吗?魏太医来了?”
“魏太医?哪个魏太医?”
郑若荃在院子里顿足回头,她正要到镇上去指导军医校们义诊,临走时忽然听见琼佩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奇怪地问道。
“就是洛城的那个呗?给娘子诊过脉的!你忘了?”
郑若荃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来做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昨日听石将军说的,他昨日让我帮忙选几个丫头给他府上送去。”
“府上?他在这里有别院啊?”
“在老庙街呢,好像家眷都是刚刚从京城来的。”
郑若荃有些奇怪地走了,到了晚上,她就从魏太医那里得到了事情的真相。
魏太医晚上和莫清寒一起到郑若荃的住处,给她诊脉。郑若荃还兀自傻乎乎地和人家寒暄,好奇地追问怎么离开京城来这里了?是不是投亲访友?是不是荣归故里?魏太医一脸便秘的表情,很是尴尬,回答也支支吾吾。莫清寒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可魏太医说话时有意无意地那眼睛瞟着他看,郑若荃后来就后知后觉了。
莫清寒貌似尊重有礼地将魏太医亲自送到了大门外,说是外面寒凉不许郑若荃跟着。郑若荃明白他是有话和魏太医“私聊”,于是也就听话地坐在屋子里等。
一盏茶的时间过了,莫清寒才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如今已是深秋,在北方,此时大概已经下雪了吧。
郑若荃静静地看着他,“他说什么?”
“还好。”莫清寒笑笑,“我让他给你试着找些偏方,有他在,我放心些。”
“你是放心了,人家可委屈了吧?”郑若荃看着他问道。
“怎么会呢?他来这里我待他如上宾——”
“你蒙谁呢?”郑若荃撇撇嘴,“说吧,你怎么把人家骗来的?”
“怎么是骗?我不过是先把他的家小请了来,然后和他好言商谈,他就欣然应允了。”莫清寒神色坦然。
郑若荃憋住笑说道,“你这法子真损!”
“还好吧。”莫清寒毫无愧怍地坐在桌子旁。
郑若荃绕到他的背后,手轻轻抚在他的肩头,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
“你何必呢,这样让你皇兄知道了定然又给你记上了一笔账,他定然觉得你目无君主,恣意妄为。看看,为了一个女人,把朝中最好的太医都给掳走了!”
她温柔地用手给他捏着肩膀,从前的冷漠女子竟然也会如此心甘情愿、自然而然地侍候人了!莫清寒心里无比温暖,他享受着这一刻的幸福,不愿想那么多,那些她所说的事情与她相比都无足轻重,为了她,他有什么不能去做呢?
“那是他欠我的,我现在想拿回来而已。”
莫清寒的声音有种让郑若荃陌生的威严。往往在这样的时候,郑若荃才会意识到,这个与她随意玩笑、吵吵闹闹的男子,这个和她耳鬓厮磨爱恨纠缠的男子,这个为她担心难过、默默付出的男子,其实原本是一个智勇超凡、威风八面的枭雄,是足以定乾坤、安社稷,辅君王、镇一方的王侯。若是她此生有命,她多么想陪着他一起度过艰难走过泥泞,她多么想看着他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清寒,我总觉得玄唐朝如今国势日衰,你皇兄虽有些谋略,可惜又少了些成大业的胸襟,再加上太子已废,他再无子嗣,四方割据如今显然也越发难以收拾,放眼看去,这天下其实也就是这样一盘没有太多悬念的棋,若是你想参与,我支持你。”
“怎么忽然劝我这个?”莫清寒抓住了她的手。
“怎么是‘忽然’,我一直是深明大义的好不好?你若是因为我,放弃了你的目标,我会不自在的。”
“和你没有关系,我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清寒,这世上任何有价值的人或物都离不开他所在的领域,他所热爱擅长的事业。就像星辰必定要挂在夜空,它才会熠熠生辉,若是落在凡间,也许只是块石头。”
“你胡说什么?”莫清寒显然对她的譬喻不能理解。
“别打断我——”郑若荃轻叱道,“我说的就是这样的意思,你,就应该是个英雄,而不是个情种?明白了?”
莫清寒笑了,反身捏住她的耳朵。
“你是嫌我烦了,动什么歪心思呢吧?”
“去——小人之心!”郑若荃气结,自己如此深明大义语重心长,堪比孟母乐阳子妻,这家伙竟然毫不领情,冥顽不灵。
“刚才还说我是英雄?”
“狗熊!”
郑若荃生气了。
“阿荃,别恼!你想的我都知道,我不想说那些是不愿让你担心,我没有荒废正务,我晓得自己要做什么,若是你喜欢,我讲给你听就是!”
莫清寒拣些主要的和她简单地说了说,他做的那些事情哪能一下子说得完呢?
于是,郑若荃惊诧了。
于是,郑若荃感慨了。
于是,郑若荃惭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