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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山出幽兰 玄唐朝初年 ...

  •   玄唐朝初年,京城洛城,郑氏,豪门大族。从前朝起,族中即有不少男子担任朝廷要职。入了本朝后,族中男女多数心念故国,加之对本朝圣主不甚了解,不愿贸然下水,因此蛰伏者居多。当然也有识时务为俊杰的,其中镇国大将军郑博就是其中之佼佼者。郑博有子三人,均为嫡出,曰:郑裕安、郑裕修、郑裕章。有女三人,其二乃正妻嫡出,曰郑若瑾、郑若瑜。小女郑若荃,乃妾室所生。
      从郑博子嗣出产的情况看,郑家主母无疑是相当的强悍,她的强悍并不在于自己的产量高,而是在于努力提高自身产量的同时有效地抑制了竞争对手的产量和质量。在她卓有成效地明里来暗里去孜孜不倦地努力下,郑博前前后后纳的妾室多达五六人,但是只有王氏侥幸留下了一个病病弱弱畏畏缩缩的女儿,那就是“郑若荃”。

      秋风萧瑟,冷雨西窗。苍梧山翠睛观,一个豆蔻华年的女子长身立于观中,面容清冷地回忆着上述的内容,她之所以如此了解郑家这么一个豪门大族府里的情况,因为她现在就是“郑若荃”,她“现在”是,自然说明“从前”不是,她从前是谁其实也不重要,她大概已经忘了,除了偶有风雨入夜袭窗,那些恍若隔世的记忆化梦而来,才会让她意识到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男人女人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但是这些只有她自己知道,即将十五岁的她成为郑若荃已经7年了。
      她对自己的母亲不熟,这不是笑话。之前的郑若荃气若游丝之际,她被命运之手塞进了那个躯壳,当她病愈能够下床走路的时候,她跌跌撞撞地扑进了一个香香软软的怀抱,那就是她娘——王氏,但是她浑身抖得厉害,像只掉进了水中刚被捞起来的小鸡,没有精力去了解别人,她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呢。在她终于初步了解了自己,也无奈接受了自己从此就是郑氏庶女的命运后,她的爹地,无比英明的镇国将军郑博,受到一个无良道士的蛊惑,决定把她送到苍梧山翠睛观里,让一个隐居于此的世外高人教她修道炼丹,目的是让她强身健体且能学些本领。那无良道士自诩能参透些天机,说她是有三分仙气,必有利于众生。
      玄唐朝之前,连年战乱灾祸,道教在民间已开始流行,郑若荃的父亲就是一个虔诚的“居士”。这居士就是对在家修行的人的称呼。
      郑若荃觉得这道士许是真有些道行,因为她“仙气”虽然谈不上,可“妖气”还是有一些的,至少她的小小身体里藏着一个异世的成熟灵魂。说不定那道士是看出了些端倪,不过,郑若荃并不认为自己有修仙的潜质。她知道自己和太上老君相比,那还是有差距的,他老人家可以炼出丹药,成仙飞升,可她绝对不能。她也不想机缘巧合地研制出火药这种改变历史的玩意儿,不是不想名垂青史,是怕自己还没有发明成功就先被炸得灰飞烟灭。再说,这火药这东西到底是有利于众生还是祸害了众生,谁能说得清?
      于是她哭号着反抗,愤怒地在那道士的道袍上又抓又咬,把自己的两道鼻涕义无反顾地抹在了上面,两颗原本长得就不结实的门牙也光荣下岗了。但是她满脸血泪的状貌,并没有打动郑博,无奈人生第一次反抗以完败告终,她的脸上被她威武的阿爷重重地印了一个手印,打得她什么时候天黑的都不知道。不仅如此,她那倒霉的娘还因为拦着她“修道”,惹怒了“郑老板”,被关进家中祠堂禁足了整整十日,才放了出来。而原本许诺给她的钱物用度,也因此减少了一半。从此她知道,当你不够强大的时候,明目张胆的反抗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伤人伤己。

      “你真的要走了?”阮云霓抓住她的衣袖,使她不得不停下来手中的工作。她正忙着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要跟着府里的家仆一起回洛城了。
      阮云霓是她师父的女儿,那无良道士给她爹介绍了现在她的师父,阮苍梧。阮苍梧三十岁时妻子不幸仙逝,从此他便带着女儿入山修道。师父精通医术,性情寡淡,女儿跟着他很是孤单,也许是为了云霓吧,他竟然答应了郑若荃父亲的请求,收她为徒,这样她就成了云霓唯一的也是最亲近的人。
      郑若荃朝她嫣然一笑,很平静地告诉她:“妹妹,姐已经告诉你十八遍了。你就是再问上个八八六十四遍,这一卦怕是也就如此了。”
      云霓不想让她走,那是自然的,这山里除了她俩就再也没有两条腿走路的雌性动物了。郑若荃也留恋,留恋这座山,留恋比她小两岁的云霓小尾巴,留恋一张扑克脸但是面冷心暖的师傅阮苍梧。但是留恋归留恋,郑若荃毕竟和师父的人生不一样,她不愿永远待在山里避世,她那样贪恋繁华,虽然知道这人世的繁华背后,可能蕴藏着不尽的苍凉,但是她还是想要到红尘中去闯荡闯荡,郑若荃没有告诉别人,其实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云霓眼一眨鼻子一皱,好看的小脸眼看就要水漫金山,半天委屈地说了一句:“你是要去嫁人了?嫁人就那么好吗?”
      她认真地想了想,肯定地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吧,她的辉煌的人生计划里面最为突出醒目的一条应该就是找个温柔美男嫁给他,花插着生上几个娃,男女各式的都来上一个。
      “为什么?”云霓问道。郑若荃知道她会问为什么,云霓在她面前一直就是一部大部头的“十万个为什么”,她能很负责任地说一句,其实自己给她的答案大部分还不错。但是这一次她的答案显然不怎么高明,因为她说:“我需要一个男人。”
      云霓愕然,张大嘴。郑若荃以为这个勤学好问的少女接着要提问了:为什么需要一个男人,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需要一个男人拿来干什么使之类的,因为她的问题一向都像“无敌连环脚”,一个接一个,直至将郑若荃问到吐血倒地为止。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她就是那样傻呆呆地看着郑若荃,然后猛然扭头跑掉了。
      这个答案有这么雷人吗?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这就是她的真实想法,她需要一个男人,她希望嫁人,这也许不是云霓这个十二三岁的纯洁女孩能理解的,但是郑若荃比她老,不只是老两岁而已,加上前世的岁数,她已经是“熟”得要烂了的女人了,因此,她不仅和所有少女一样,对男人有着天然的兴趣,这样的经历还让她知道有一个男人的别样诱惑,这就有些少女不宜了。

      她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行李,心里却是波涛汹涌,惯常的隐忍变成了一种习惯时,必将变成一个人面上的“隐形面具”。
      七年来她好像被遗忘在这里,这次家里忽然来人要接,不用多想也知道原因。大概家里长辈终于想起她已经到了及笄之年,不能还养在深山人不识,应该回到家里待价而沽了。
      她看见了行李中的一大堆瓶瓶罐罐,还有散发着药香的各种丸药,散剂。这是她最重要的东西,她将这些妥善地放在包袱中间,上下都垫上几件布衣衫裙,按了按,这才把包袱系好。这些药大部分是她和师傅配置的常用药品,也有她师傅炼的修道用的丹药,除此之外,还有她自己要服用的。她从入山从师后,就一直和这些药丸打交道,她师傅对她说,“阿荃,你若是查找不出你所中的毒,那你这一生就总是要吃药。”
      她那时才八九岁年纪,只知道自己身体寒凉,容易生病,却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中了毒。
      这是她从这个身体的原主那里继承来的,她只能接受。毒发时痛苦难耐,让她觉得老天爷真是对她不公,自己死了就安排自己再投一次胎嘛,难道就这么难?投胎的人也扎堆儿了,安排不下?自己可以等的嘛,不必如此着急、不负责任地把自己塞到这儿来吧!若是有人欢迎也成,分明就是个苦主,一出生就有人想让她生不如死,真是悲剧!
      她师傅来给她诊病时只说了一句话,“痛吗?说明你还活着,你很幸运。活着的人都会痛,只有痛才是人生。”
      郑若荃看看他,忍住了自己的冲动。她差点儿就脱口而出:“师父你也是‘穿’来的吗?你是《格言》《意林》看多吧?你这人生警句可以去发条‘微博’,指定有人给你点‘赞’。”
      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是阮苍梧对她也是很有些诧异的。
      这个小姑娘毒发时身体僵直,疼极了也只是闭上眼睛吸气、呼气,眼里却没有一滴眼泪。临走时,她睁开一双棕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问了一句:“我能活多久?”
      阮苍梧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对她说:“那要看你自己。若是你不怕痛,不怕苦,我就给你诊治,虽然也许终生带毒,但是性命无虞。若是你觉得太痛苦要放弃,那我不给你医治就是,明年的此时,你就可以躺着被你家的马车拉回去了。”
      阮苍梧的语气根本不像是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说话,而郑若荃的反应则更不像是一个孩子,她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我还是活着吧,死是早晚的事,何必太着急。”
      郑若荃觉得阮苍梧说的也没错,人生难免经历痛苦,不过或早或晚,形式不同而已。

      走的那天,她没有见到云霓和师傅,师傅一向冷漠,不送她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云霓也不来看她一眼,她心里还是有些失落的。她不想让云霓拉着她哭哭啼啼,但是她要是真不来哭哭啼啼,她心里反而担心起来。
      坐在马车上,沿着山路转过一道山梁,她看到了那一处自己经常和云霓一起看落日的山岩,她的视线一下子胶着在那里,远远地,一个瘦而高的男子,身穿青衫,背后站着一个小小的十二三岁的女孩,猩红的衣裙格外醒目。看到她的马车,他们一高一低,一老一少,都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注视着目送着。
      郑若荃看着她的师父的打扮,忍不住笑了,他的师父穿着自己给他缝的那件青缎夹银线的道袍,那是去年,她别出心裁地设计了这件修身款道服,送给师父作为生日礼物的。师父是个极好看的男人,虽然已经年近五十,但是身材丝毫不走形,郑若荃给他缝制的衣服仿造“中华立领”,那一举手抬足间俨然是“黄飞鸿”的再版,她的这件袍子阮苍梧只试穿了一次,就皱着眉训斥她“胡闹”,浪费了银钱。她定定地看着师父,一双眼睛清水般澄澈,毫不掩饰喜欢和欣赏地赞了一句:“师父,若是你再年轻二十岁,我想这天下的女孩子大概见了你都会变成花痴。”
      “什么是花痴?”
      “十万个为什么”又发问道,压根儿没有看到她爹红而变青的脸色。郑若荃刚要解释,就见阮苍梧拿起了桌上的戒尺,她拉起云霓,兔子般飞快地跑了出去,只听见背后阮苍梧大声叱道:“云霓,你不许跟她跑,早晚你变得和她一样,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郑若荃忽然觉得车窗外的晨风真大,卷起沙尘,吹涩了她的眼。往事如烟,不,往事并不如烟。只是,她告诉自己,人生总是难免别离,若不惧别离,别离便不再伤她。就像她习惯痛苦,习惯孤独,习惯无法改变的残酷。

      郑若荃十日后回到洛城家中,家里的父亲和大娘沈氏给她张罗了一个接风洗尘的宴席。宴席上,她见到了家里的两块“美玉”,一个是十四岁的郑若瑾,一个是十二岁的郑若瑜。郑若瑾美艳傲慢,看她的表情寒冬腊月一般,郑若瑜的性子比她姐姐温和多了,好歹还和她闲扯几句今天天气一二三之类的,算是很给面子了。
      郑家的郎君郑裕安、郑裕修、郑裕章年纪都在自己之上,郑裕安外放在地方上为官,家中只一个小妾守着空房,小妾叫什么“杏”或者“桃”,郑若荃记不住了,反正就记得是个水果名。
      郑裕修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一点也不像父亲的种。他在朝中做奉礼官,清闲而与世无争,他的弟弟郑裕章倒是生得五大三粗,有点儿乃父之风,年纪不到十八,就堪堪一个张飞的模样。人倒直爽,他和郑裕修坐在一起,简直能让人脑海里浮出一连串的反义词,郑若荃脑子里浮想联翩,做起了文字游戏。

      如今的沈氏想来也并不难相处,她如今有儿有女,完全不再把宅斗当做主要矛盾,她只操心自己儿女能攀上几门好亲戚。至于郑若荃,是可有可无的。当然郑若荃也愿意她把自己当做透明的。
      她按着规矩每天都要到沈氏那里请安,请完了再到她的母亲王氏那里接着请安。王氏见到她就愁眉不展,仿佛林黛玉的模样,但是林黛玉伤春悲秋伤得档次高,赋诗写词含蓄雅致,再吐上半口血,惹得多少文人雅士睡不着觉。
      然而,王氏不行。
      她的悲愤只围绕两件事。
      “哎,阿荃,你说娘是不是老了?”她哀怨地问,“你爹他好些日子都不来我房里,你说说,娘该怎么办?”
      郑若荃绞尽脑汁地想,然而真的是想不出。她老吗?和从前相比,每个人都比昨天老,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她娘不到四十岁,大概还如狼似虎,她爹却已年过半百,女人又多,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雨露均沾,自己怎么帮忙?她就算给她爹整点儿媚药,也不能保证被媚倒了的郑博一定翻她娘的“牌子”啊。
      她干巴巴地劝,自己也知道无论是内容还是表情都不能让她娘满意。接着,王氏的眼泪就一把一把的:“哎,我是个没福的!就生养了一个娘子,也不贴心!要是有个郎君,像大郎那样,——哎,我这辈子算是没有指望了!”
      她很郁闷,兀自腹诽:大郎?你要是生个武大郎那样的,恐怕还不如我呢!
      她娘抹她的眼泪,这时的若荃就面无表情地听。告一段落后,王氏才开始口头创作下一段落。
      “你阿爷也不管一管沈氏!你回来这么久了,从来就没带你出过门——”
      郑若荃明白,这里的“出门”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到街上办事或者闲逛,所谓带她“出门”,就是指年轻的适龄的女孩子被女家长带着,到门当户对的亲朋好友家中“社交”,目的性很强,无外乎就是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获得些知名度,如果能赢得一些美名,那很快就会有人上门提亲了。她回来两个多月了,还没有参加过这种社交活动。
      “你看看你,平日里就知道和丫头们一起疯闹,见了客人长辈也不知道殷勤陪话,整日价冷着张脸,哪一样讨人喜欢?”
      郑若荃心里想:既然如此,那出不出门也一样,您就别愁了!
      “你就不会到你阿爷那里去说项,讨你阿爷的喜欢,整日呆在自家院子里也不知道干些什么?难不成还真想成仙得道!哼,好歹给你阿爷打副络子,绣个绢帕,你呢,什么也不干!”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恨极了女儿不争气。
      为了让她数落得尽兴,郑若荃不想反驳她,说:那些事她不干是因为不会,不会是因为没有人培养。她只会缝袍子,真心说来,她的袍子缝得是很不错的,不过,她老爹郑将军整日穿的不是繁琐华丽的朝服,就是针脚缜密做工精良的常服,自己的手艺着实拿不出手。除了简单的袍子外,她会的就只有背心裤衩了。若是她给父亲送一套背心裤衩,不知道她母亲会不会把她拍死或者被她气死。

      郑若荃不能和她讲这些,不讲,她还要被数落,说她多么不善解人意,如何不懂钻营,怎样不会讨好人。郑若荃觉得王氏已经完全沦为一个怨妇了,她很同情这个女人,但是同情心不能让她同王氏更亲近,郑若荃承认自己无法真正把她当母亲,对于这个娘,她永远愧疚但又永远疏离。
      王氏其实不知道,为了能过得好一点儿,郑若荃其实一直是很努力的,自从来到这个异世间,她就有极强的忧患意识,她尽自己所能地学习各种本领,希望能提高自己生存的质量,让自己最大限度地获得一些主动。
      虽然道教讲求的是“柔弱不争”,但是她并没有被师傅洗脑。
      她师父会炼丹,这个地方的人都相信这个,于是当她送给父亲一些丹药的时候,他极为高兴。他相信服食这些丹药可以长生不老,可是郑若荃不信。郑若荃不会炼丹,但是她会制药,治病的药,害命的药,自己可以吃的药,专门给别人享用的药,她都会一些。她师父说她是天分极好,她笑了。她想,如果每个人活到快三十多岁的时候又从头来过,那每个人的人生都将别开生面。她会制药有一大半自然也是和师父学的,他告诉郑若荃人世的险恶,他的妻子就是被人毒死的。他就研究这些,以此作为纪念,但是这人世已让他心灰意冷,他连报仇的心也没有了。但是郑若荃和他不一样,她有一腔热血——她发誓,如果有人要她死,她有机会定然不让他好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空山出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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