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寂言by

2、九济城·阿醉

　　姝画距九济城一两千米时，眼前彻底抹黑，手脚无力的倒在地上，不知世事。

　　姝画仿佛陷入了一个没有光明的黑洞，古老的声音对他灌输着大量的信息，是传承，他全力吸收着，即便那么的庞大、那么繁多。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旧的发出吱呀声的木床上，两步远有一个木桌，上面零星三两杯盏，可见主人之贫困，一盏煤油灯稀星点微光，借着这极弱的光线，姝画打量着周围，这无疑是贫民的陋室，他心头松了口气，看来他逃出来了。

　　简陋透薄的木门被推开，一个少女端着盆水走了进来，姝画看过去，这便是他的救命恩人了吧。

　　少女的容貌因光线不足衬的极朦胧，单一双杏眼大而明亮，她准是善良温柔的。

　　“你醒了？”少女走近，将水盆放置桌上，探手想触碰姝画的额头试温度，却被躲开了。

　　少女一愣，收回了手:“抱歉，我没有恶意，你烧了三天两夜，只是要试一下你的体温。”

　　姝画抿了抿唇，有些歉意，抓住少女的手向自己的额头探去。

　　“是不烧了。”少女好像弯了眼眸。

　　姝画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力。

　　“呐，我叫阿醉，我是个孤儿，刘叔是在他家空酒坛子里面发现我的，所以给我起名叫阿醉。”少女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遭遇多可怜。

　　姝画默念着阿醉，记在了心里。

　　“我们，是一样的，我也是孤儿了。”姝画心尖发涩，苦楚难抑。

　　阿醉沉默了几息，但很快脱离出负面的情绪:“喏，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柳，我姓柳，柳树的柳，名为姝画，是美人如画的意思。”姝画，现在是柳姝画，他为自己冠上了母亲的姓氏，他恶心极了自己曾心向往之的宫姓。

　　阿醉听后脸色怪异：“柳姝画，你莫不是实在的女子？”

　　她这样想也是无可厚非的，毕竟姝画年仅正十岁，声音也雌雄难辨，样貌也稚嫩的很。

　　柳姝画一怔，道：“女子？我不是。母亲她当初是万分喜爱女儿的。”他倒又想起儿时回忆了，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悲伤，回不来了。

　　“也一样啦，姝画长得很美，倒也符合这名字。”阿醉道。

　　柳姝画倒是很奇怪，美？他虽然年龄小，长相却是至多当的上一句清俊，怎么会是美呢？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搁置了，这不重要。

　　“这里是什么地方？”柳姝画问。

　　阿醉回道：“九济村，距九济城有三四千米之近。”

　　柳姝画在脑中传承里搜寻九济村的信息，距皇城有六千里远，宫家要寻他，也是要费些时间的，他倒是可以再待上两日。

　　他记得自己身上日常挂着些饰品，倒也是值些钱的，估摸着典当了也能得几十枚首金。（这里的钱财分四个等级：首金、瑕金、平金、次金，依次比例为1：100）

　　他不能再待在阿醉家了，他算得上是宫家的“逃犯”，会给阿醉带来麻烦的，他得离开。

　　“阿醉我的那身衣物可知在何处？”柳姝画醒来便是一身素朴长衫，还颇为宽大。

　　阿醉轻吁一声，便踏着小碎步出了门，不一会便捧着一个包裹进来了，递给柳姝画道：“那日拾你回来，你这身衣服上有些血迹，脏了些，便叫刘叔帮你换了下来，洗干净了，你的东西都在里面。”

　　柳姝画接过打开，阿醉又点了盏油灯，托到柳姝画面前替他照明，柳姝画也借此看清了阿醉的脸，巴掌大的小脸上秀眉杏眼俏鼻樱唇，一身麻衣也掩盖不住的清秀出尘。

　　他借着光点请了那一包东西，衣物、几枚平金、几月前在皇城玉器店雕琢的玉佩和宫昊在他五岁时送他的三彩琉璃脚环，他将玉佩拾出来，递给阿醉。

　　“这是做什么？”阿醉没有接过。

　　“这玉佩给你，值些首金，我身上也没什么东西，这个算是这些天的报答，”柳姝画将玉佩塞给阿醉，“谢谢你的照顾了，我即可前往九济城，我后有追杀，呆在这里怕是要招来祸事，早些离开最好，日后有缘再相见吧。”

　　阿醉一时不知所措。

　　柳姝画下了床，将包裹捆好，向门外走去。

　　“等一下，” 阿醉叫住了他，见柳姝画回头看她，牵强的笑道，“水都端来了，不洗把脸再走吗？本来是备来给你擦脸降温的，想来你病好了，便洗洗吧。”

　　柳姝画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着来洗了把脸，之后便抬脚要离开。

　　“等等，”阿醉有些急切，“你认识路吗，现在夜深，会迷路的。”

　　柳姝画自然是不识路的，沉吟片刻：“那麻烦你指一下方向了，顺着方向走总不会错的。”

　　阿醉眸中神色暗淡下来，但她并没有留下柳姝画的理由，无法，只得放他离开，送柳姝画到村口，又给他指了九济城的方向。

　　柳姝画道了谢便挥手致别，扎进黑夜里离开了，徒留阿醉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阿醉攥紧手中玉佩，唇角泛开苦涩的嗤笑，他又不记得你了，他早就离开你了。

　　柳姝画并不知道阿醉内心所想，只顾着尽快在天亮之前赶到九济城将这三彩琉璃脚环当掉，这脚环是有着一百立方空间的储物器，是当年宫昊用五十枚首金买来的。柳姝画急着用钱，决定贱卖成三十枚首金，五枚首金买一个十立方左右的储物器，一枚平金买些干粮，一枚首金购一匹灵驹代步（灵驹是人为造出的代步灵兽，通体源流所制，源流耗尽，则灵驹死亡，分为低阶日行三百里、中阶日行千里、高阶日行五千里三个等级），为了躲开宫家追杀并强大自己，他是准备前往罗泽帝国的。

　　这片大陆被一分为二，两个帝国分别割据南北两地，其北是柳姝画所长的天齐帝国，其南便是罗泽帝国，早年战火不断，时至今日，是难得的偃旗息鼓。

　　柳姝画是在天蒙亮时赶到九济城门下的，城门还未开启，他三日初醒便穿梭树林至此，本就不多的体力早就耗光了，也是饥肠辘辘，便寻了城外五十米的茶摊暂作休息。

　　他不过站在老板面前，那个糙汉子乱糟糟的胡须下古铜色的皮肤竟然红了个底透，这天气微凉，也不像是热了，十分奇怪。

　　“要一盏清茶，一屉包子。”柳姝画将一枚平金放在柜台上，便回身寻座位。

　　“等一下，”老板叫回他，收起平金，取出七十来枚次金还给柳姝画，“要不了这么多的。”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样貌十分俏美的少年郎是个出来体验生活的富家公子，一枚平金可是值得普通百姓至少五天的生活三餐的。

　　柳姝画无言，收好钱财寻了个空桌坐下，他注意到在场的流客都对他侧目，甚至轻声讨论，他因为传承而变得灵敏的听力轻而易举的听清了众人的言语，竟然都是在惊叹他的容貌，他十分诧异，他自认容貌只得中上清秀，哪里是众人所谈的精致俊美。

　　老板这时端来茶盏和包子，柳姝画不经意瞥了他一眼，那老板竟然不敢同他对视，甚至羞涩的转身回了柜台。

　　柳姝画：“…… ”

　　柳姝画饥饿难耐，便开始吃包子，多年的修养使得他在快速消灭食物的同时保持着优雅。

　　他饱腹后便倒上一杯清茶，刚要舒渴，却从倒影中看到了自己，不由得一惊，瞳孔骤缩，杯中倒映着的哪里是自己的脸，尾勾剑眉细而浓，狭长桃眸风情万种，俏巧挺鼻，樱红薄唇，桃红拂面，绝代风华，星瞳清冷，不似人间。

　　这与他曾经的脸是完全不同的，他曾经只是清秀淡雅，甚至还带着些不谙世事的愚蠢，如今是他的真实样貌吗？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肯定的答案。

　　这是母亲为他解开封印后的、他本来的容貌。柳姝画在片刻的惊讶后便归于平淡，他再回不去天真无邪，他再回不去单纯青涩。容貌大改，也不失为一个良机，正合适逃亡。

　　他将杯中茶饮尽，再续满，沉下心来，望向远方之晨白，金色的光芒撒向大地，仿佛一切都会美好……

　　城门大开后他交了些平金进了城，用几枚次金令乞丐带他寻至典当行。柳姝画进门将三彩琉璃脚环推至掌柜眼前，正摆弄账目的掌柜抬眼一瞅，便眼放金光，但很快掩盖下去，掌柜又看向柳姝画，便又是一惊，他怎么不晓得这九济城内有这么一号人物，如此长相，他却没有一点印象，那就是外乡人，穿着朴素，但贵气斐然，不像是落魄子弟，这脚环纹路像是皇城的做工，说不定是皇城里哪家大户中的小少爷出来体验生活的，若真是他料想的那样，那就是懂些鉴宝的，此类人物，惹不得。

　　掌柜这样想着，便定下计算放宽当金，手松一些，说不定这少爷能记他个乖，日后再来照拂。

　　可惜的是，柳姝画此行之后并不想再来九济城，他也并不是什么体验生活的小少爷，他还真是个“落魄子弟”。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