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湖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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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很深，除却每日外界传来的笛声，夏夷则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只偶尔有游鱼经过，带出水流涌动的细微声响。
然而今日水底的动静未免太过频繁了些。青年鲛人这般想着，眼前又有石块往下沉落，最终慢悠悠地陷在不远处的泥沙里。
这已经是丢进来的第五块石头了，且每一块都恰巧沉在他目所能及之处……
夏夷则取出长剑暗暗戒备着，悄然往水面游去。游至临近水面时头顶响起“咕咚”一声，他偏头躲开下坠的石块，忽然听见岸上传来的人声。
——“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呢！阿狸，你是不是弄错地方了？”
那是个清亮好听的女声，语气有些焦急。凭这一句话，夏夷则就已确定往湖中丢石块的便是那声音的主人，听这语气，对方怕是在这处徘徊已经有一会儿了。
也不知岸上那人引自己出去是在打什么主意。夏夷则一面暗自揣测着，一面默默地往声源处游去。
岸边又传来一阵“吱吱”声，像是动物的言语。他听到原先说话的少女突然拔高声调“啊”了一声，语气中夹杂着惊讶，又突地消声。
突如其来的沉默令人不安。夏夷则正调动着体内余留的灵力严阵以待，那边却传来一阵熟悉的笛声。
吹的仍旧是那首意境悠远的曲子，带着细水长流般的温存，让他一下子就回想起了昨日窥见的那副画面。
竟然……是她？
青年鲛人微微挑起眉梢，一张俊美面容上满是错愕之色。那双暗色薄唇跟着张了张，在水中搅出一小串气泡。
夏夷则神色一凝，迅速抿紧唇，摆动鱼尾悄悄靠了岸。此时与那笛声离得愈发近了，他还是头一回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听那少女吹奏。而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笛声中蕴含的灵气似乎也带着余温似的，吸收到体内有股子绵绵的热意，教他失了方寸。
等到笛声终了，夏夷则才醒过神来，发觉身上的暗伤痊愈了大半。
他愣了愣，虽然先前就知道那名少女的灵力很强，但如今看来还是超出了他的意料。夏夷则转念又想到方才听到的话，不禁思索起对方想引自己出去究竟是所为何事。
他一面思索，一面又忍不住想：那位姑娘既能有这番举动，想必是昨日我在暗中窥视时被她发觉了……
鲛人冷清的脸上难得地涌上丝丝绯色，带着些懊恼，他仰起头看向湖面。
笛声停止后岸上就没有任何动静，也感受不到半点气息，莫非那少女已经离去？不。夏夷则摇头打消了这个猜测，对方在吹笛子之前还在寻觅自己的踪迹，又岂会这么快就放弃？
莫非他的靠近被察觉了？也不太可能……他化作鲛人形态时，要想潜伏在水中不被人发觉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夏夷则思来想去，还未理出个因由来，却已鬼使神差的主动游出了水面。入目的是昨日那颗枝叶繁茂的大树，粗壮的枝条都延展到了湖水上端，连带着他所处的水域都被树影覆盖。
那位姑娘确实已经离开了……
夏夷则这样想着，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可下一瞬他敏锐地听见上方破空而来的风声，正待拔剑御敌，却被入耳的欢欣女声惊了个彻底。
“我抓到你啦——”
这一回那清亮的声音拔高得几乎盖过了风声，伴着背上砸下一具躯体的钝响，他听到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呜，下巴好疼！”
夏夷则呆滞了片刻，才猛然从这场奇异的变故中清醒过来。他也顾不上后脑勺被撞得生疼，略一拨开少女那双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便要往水底钻。
但好不容易才逮到玩伴的阿阮又怎会轻易放他溜走？她眼疾手快地揪住了鲛人的一片衣角，默念了避水咒便追了过去。
“喂喂，你跑什么呀？”
夏夷则的身形顿了顿。他并不知少女不怕水，因此一时挣脱不得仍有些顾虑，不敢执意入水。感觉到对方扒着自己的肩膀妄图探到身前来，他慌忙抬起手臂遮住脸，对着挤到身前的少女冷面喝斥：“快退开——”
“你好凶啊……我才不要呢！”少女拧起一双柳眉，不高兴地鼓着两颊，衬得脸蛋格外圆润。
夏夷则怎么也没料到她竟会这么难缠，弄得自己方寸大乱。
过往的不堪经历在脑中一闪而过，教他心神愈发不宁。夏夷则再也顾不得那么多，用力捏住少女的手腕将她推开，然后趁机潜入水中。他入水正要游走，却听得身后跟来的水声。
恐怕是那位姑娘也跟着下了水……
夏夷则身形一滞，思绪百转千回，最终还是决意回到湖底。只是他的速度明显放慢了许多，到底还是记挂着身后之人的安危。
等到那名少女跟着他一路游到湖底，他才发觉自己是多此一举。想来也是，既然对方随意吹出的曲子都能蕴藏着天然灵气，那她又怎会是不懂法术的寻常人？
“哎，你不跑了吧？”
夏夷则闻声转过身，便看到少女的脸上带着好奇之色，听她朗声追问。
“这儿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你的家就是在这里吗？”
家？难不成……这少女是把他当成了这居住在这湖底的海怪？
青年鲛人暗自揣测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湖底光线昏暗，阿阮只能勉强看清周遭事物的轮廓。她见那鲛人停在面前不言不语，便有些疑心对方是不是还在计较先前的事情。心里这般想着，阿阮眨眨眼睛，忽然向前一步抓住鲛人的一片衣角。
“喂，你是不是生气了呀？”
夏夷则被她的举动弄得心中一惊，愈发地反应不及。等他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却又被那少女给抢了先。
“真的生气了啊？你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就恼了呢？谢衣哥哥说这世间只有女子生气是最难哄的。”绿衣少女将他的衣角抓得更紧了些，弯着好看的眉眼微笑起来，“我只是想找你玩会儿，你能不能别生气了呀？”
湖底的昏暗对鲛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在夏夷则眼里湖中事物皆是清晰可见，包括笑靥如花的少女。
他再次愣神，片刻之后才低声道：“在下是男子，也没与姑娘置气。”脸上早已不可抑制地热了起来。
“意思就是你不生气了么？那太好啦！”阿阮笑过之后又微微皱起眉，小声自语道，“不过你说的‘在下’又是什么意思？”
两人相隔很近，夏夷则耳力极好，自然没有听漏她的低语。乍听之下虽对少女的不通世事有些惊讶，但结合他这几日来的所见所闻，倒也觉得这一切合乎情理。
她身上既无妖气，灵气又纯净天然，兴许就是住在这巫山里的仙子也说不定。
夏夷则想通之后便主动解释道：“姑娘无须在意，‘在下’二字乃是自称之意。”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想起来了！我第一次见到谢衣哥哥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自称的，不过当初忘了问是什么意思。”
少女说完向着夏夷则笑了笑，教他默默挪开了视线。
青年鲛人垂下头，轻咳一声，神情有点儿窘迫：“在下不会去别处，所以……还请姑娘别再揪着在下的衣袖。”
“可是这里这么黑，万一你骗我，我一松手你就跑了呢？谢衣哥哥说世间男子总喜欢说谎骗我这种小姑娘的。”
夏夷则被这话一堵，竟有些无言以对。他也确实有那么一点趁机脱身的想法，被对方误打误撞给点破之后只好作罢。等他再一抬眼，便见那姑娘盯着自己，眼珠滴溜溜的转着，一副想要说话的模样。
夏夷则担心她再出口惊人，连忙抢先道：“在下夏夷则，因故需得在这湖中滞留一些时日，敢问姑娘找在下所为何事？”
“夏、夷、则？夏夷则……我记住了！我叫阿阮，就住在巫山里。”阿阮的话音顿了顿，沉吟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就是想找你陪我玩儿啊，你一个人呆在水里有什么好玩的？我可以带你去山上玩，山上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呢！”
听她这么说，夏夷则愈发确信了先前的猜想。对方虽然不是那些愚昧凡人，但总归是仙妖有别，还是莫要有所牵扯为好。
青年鲛人那双碧色眸子暗了暗，婉言推拒道：“在下有伤在身，仍需在水中休养，怕是要辜负姑娘好意了。”
阿阮闻言扬起了下巴，口吻有些愤懑：“可是刚刚我在吹笛子的时候特意加了治愈的法术，你的外伤应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呀。”
“……内伤还需一些时日休养，在下如今只能维持妖形。”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可以去水面上玩儿啊，我可以吹笛子给你听！”阿阮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你不是很喜欢听我吹笛子么？昨天还躲在荷花丛里偷看。”
夏夷则心中一惊，终是没能逃过这尴尬事儿！他只觉面上烫得厉害，羞愧感让他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这……在下本无意冒犯……不，是在下唐突姑娘在先……”
“好啦好啦，这没什么，我又没生气。”
看着少女笑盈盈的脸，夏夷则就知这回是不得不答应她的要求了。只是若要在旁人面前显露妖形……实在教他为难至极。
阿阮见他久久不语，只好妥协道：“你还是不能陪我玩儿么？那我陪你玩儿总行了吧？就在水底玩儿，不去水上了。”
夏夷则对此有些意外，但好歹是松了口气。他差点就一口应下，临开口说话时又清醒过来，转而询问道：“在水底怕是要委屈姑娘受苦，姑娘不是还有一位谢姓兄长么？怎么不同他……”
“谢衣哥哥早就离开巫山了，小叶子也跟着一起走了，这巫山只剩下我和老头子，还有阿狸它们。”
不等夏夷则再说什么，阿阮自顾自地继续道：“老头子忙着修炼，也不陪我玩儿，阿狸和小红倒是可以陪我玩儿，可是它们也不能跟我说话……谢衣哥哥和小叶子都离开好几个月了，我好不容易遇到了夷则你，难道你也不想跟我玩儿么？就陪我说说话也行啊。”
那片衣角捏在手里空荡荡的，阿阮说到夏夷则时下意识地往前一抓，右手就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这却教人无论如何都拒绝不得了。
夏夷则闭了闭眼，认命道：“如果阿阮姑娘不嫌这湖底简陋，在下自当作陪。”
阿阮闻言合掌欢呼：“那太好啦，夷则你可真是一条好汉啊！”
“……‘一条’？”
“嗯？夷则，你说什么？”
“罢了，阿阮姑娘你先让开些，在下给你做个石凳。”
阿阮这回没再多疑，乖乖地站在一边。她隐约看到夏夷则在周围转了转，然后在一个地方停住。黑暗里亮起一道细长薄弱的白光，让阿阮一瞬间眯了眯眼。那白光闪烁了一阵，伴着“唰唰”的挥剑声，很快又消失了。
她只来得及看清持剑人的手，五指看上去修长有力，却泛着与湖水相近的碧蓝色。
夏夷则拎着切割好的石凳走回来，放到自己平常打坐调息的位置旁边。他回过头对阿阮道：“阿阮姑娘，过来这边坐。”
“可是这里好黑啊，我都看不到你放的石凳在哪里……哎呀！”
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阿阮却因为没人牵引踩到了一块滑溜溜的石头，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要跌倒。
“小心！”
幸好夏夷则一直留意着阿阮，很快就将人扶住了。不过他扶着阿阮站稳后就僵住了。
——这回不仅是两人的手交缠在一起，就连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一块。
“水底的路好难走……咦？”阿阮靠着青年鲛人站定，忽然趴到对方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腔，“夷则，你的心怎么扑通扑通的？跳得好快啊，比刚才快多了！”
“阿阮姑娘！”夏夷则急道，连忙把她推开了些。
“怎么啦？我就听一听……啊，差点忘了，谢衣哥哥跟我说过的，好像有个说法叫‘男女授受不亲’，对不对？”
夏夷则艰难地平复着紊乱心跳，勉强应付道：“对……”
“等等，好像不对啊！你是妖啊，我也不是人，谢衣哥哥说的那个是人……”
“阿阮姑娘！在下、在下扶你去石凳那边，你先坐下来休息会儿吧。”他说完便搀扶着阿阮往回走。
许是对刚才那一脚踩滑心有余悸，这回阿阮小心翼翼地跟着他挪动脚步，总算没再追问。
扶着阿阮坐下之后，夏夷则正要收回手往后退，却又被对方抓住了。
“这里没有光，太暗了。”抢在他开口之前，阿阮理所当然道，“我知道你不会跑，但是你这人好像不太喜欢说话，我也看不见你，只有现在这样，才能感受得到你在我身边。”
青年鲛人的碧绿眸子忽地睁大了些，面上热意更甚，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话虽如此，但毕竟男女有别，还请姑娘松手……在下会遵守承诺待在姑娘身边，也会陪姑娘说话……”
“这可是你说的！”阿阮当即欣喜道，“夷则夷则，那你得坐这儿，不能离得远了。”
夏夷则依言没再挪动位置，他看着少女收回手，看她不自在的将俩手撑在石凳上，脸上却带着笑。忍不住道：“阿阮姑娘……多谢。”
“啊？你要谢我什么？”
要谢的不止是这几日来的疗伤之恩，还有现在，她明明不适应这水底的幽暗，却仍旧……
“哇，摸上去滑溜溜的，哈哈，它在蹭我的手心！好乖啊。”
阿阮本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怎么放在心上。那边沉默一会儿，她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蹭过来的游鱼吸引了。
夏夷则见状也跟着转移了话题。
阿阮没接触过这世间的人情世故，说不定表达谢意后阿阮反而会听不懂他的意思。他并非矫情之人，这些话放在心里就好，往后总有回报对方的机会。
青年鲛人静静地注视着少女含笑的脸庞，如此这般的想着。
偏偏忽略了胸腔之下那已然失去平缓节奏的心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湖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