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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生 没有人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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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不喜欢春日的阳光,令人周身暖洋洋的,却又不会将人灼伤。
正如面前这个绿衣姑娘的笑容一般。
“阮妹妹!”乐无异又惊又喜,猛然坐起,牵动了肩上的伤,疼得他瞬间清醒过来,“快救闻人!阮妹妹!求求你了!快救救闻人!”
绿衣少女原本扑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听到这话,不禁低下头去,捋着自己长长的辫子,小声道:“我只来得及救你……”
无异的心入坠谷底,他觉得浑身如同脱虚了一般,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能去看,却又不能不看。闻人如同睡着了一般,静静地躺在院中的桃花树下。一阵风吹过,花朵簌簌飘落,有一片轻轻挂在了她的睫毛旁边。无异抬起手来,轻轻将花瓣抹去。
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绿衣少女仿佛自己做错了事一般,垂着头站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良久,少女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不安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觉得自己睡了好久,一觉醒过来就在这里了,可是这里血腥气好重,我不喜欢这里……你叫我阮妹妹,你之前认识我吗?”
今日之前,无异原本有千千万万的话要对阿阮说,他想着,若是阿阮又忘记了,自己便把四个人经历的种种原原本本再对她说一遍,对了,闻人还可以画给她看呢。然后告诉她这些年来夷则的事,劝慰她不要难过,再告诉她闻人和自己的事,领着她去看看天星和天晴……
然而,一日之内的惊天变故让他再也不知从何说起了,他强稳心神,对阿阮道:“阿阮,我本该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你,然而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连我自己都不知从何说起。你去巫山吧,巫山之下有个神女墓,神女墓中有块三生石,那里埋着你的一切。等你想起来了,再回来找我,我等着你。”
绿衣少女懵懂地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又回头对无异道:“那么一言为定,你可要好好的呀!”
她没有听到回答,桃花树下的青年深深注视着那个睡着了一般的姑娘,仿佛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吸引他的目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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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
阿阮不记得自己曾到过巫山,可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令她有说不出的亲切之感。令外人咋舌的机关封印,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打开。这令她自己更是好奇了。
神女墓如今已是一片废墟,似乎多年前发生了巨大的坍塌。阿阮颇费了些力气才找到三生石。她迟疑着,终于还是将手伸向了三生石。刹那间,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她想起了花树下言笑晏晏的司幽神上,想起了静水湖畔风度翩翩的谢衣哥哥,想起了小叶子,闻人姐姐,禺期前辈……当然,最先想起来的,是那张并不爱笑的脸。
她还记得,在静水湖畔,自己偷偷看他舞剑,觉得他真是世上最英俊的人了,而这个世上最英俊的人,居然隔天就为了她的小脾气,用太华山的宝贝给她换了沙漠商人的小玩意……
在桃源仙居,他拉着她看漫天烟花;在太华山上,他拥着她看雪天初霁;在广州闹市,只因自己的一句话,他买下了全铺子的胭脂水粉……还有那么多那么多……
还记得自己一觉醒来,终于还是变成了露草,觉得真是对不起夷则的一片苦心。她耷拉着叶子不敢看他,夷则在自己身边坐了好久好久,忽然轻轻对她说:“没关系,阿阮,我等着你。”……
可是她也记起他成为了九五之尊,他娶了另一位漂亮姐姐当媳妇,他还和那个漂亮姐姐有了宝宝……
他来找自己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她还以为他把自己忘了。那天花房起了火,她好害怕,还好下起雨来。他那么惊慌地冲进来捧起自己,她觉得自己都要原谅他了……可是他又把自己带给了无异和闻人,然后抛下自己走了……
阿阮呆呆坐在三生石前,这一瞬间她体会到的情绪太多太多,她全然不知该如何协调,只得任凭它们在自己的脑海中横冲直撞。为什么……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阿阮恍惚地站起身来,朝着已坍塌了的神女墓室拜了一拜,茫然地走出了神女墓。
她来到岸上,才发现天色已黑,自己居然已在水下待了一天。
远处似乎有火光闪烁,天地茫茫,这一点星火是那么诱人,仿佛绝望的人心中那最后一点希望。
阿阮感到孤独极了,忍不住向火光走去。
她原以为是附近的猎户渔夫在此生火歇息,走到近前,不禁呆在当地。
火光映照下是一张丑陋到骇人的脸庞,疤痕横生,似乎还曾被活物腐蚀,令人不敢直视。面孔的主人却毫不在意,只是倚在火堆边静静地赏月。
然而阿阮还是认了出来。
这张面孔的主人曾在桃源仙居中对自己关爱有加,如兄如父;曾在静水湖畔的月色下对自己谆谆教诲,微笑颔首;也曾在大漠黄沙中为他们力敌千钧,舍生取义。那是自己在灵识开化之初看到的第一缕阳光,又怎么可能忘记?
“谢衣哥哥!”
自己再度醒来之后,只觉得孤独之极。此番见到谢衣哥哥,阿阮心中强压下的千万种情绪喷涌而出,再也忍不住,飞身扑进了对面之人的怀抱之中。
那人仍只是静静坐着:“谢衣?谢偃?初七?可笑可笑!”
阿阮抬起头来,啜泣道:“谢衣哥哥,我以为……我以为……”
那人自嘲地笑了笑,仍是抬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仿佛天地之间值得留恋的就只有这轮明月了。
阿阮渐渐平息了哭泣,道:“谢衣哥哥,原来你没有死!小叶子他们都在等你呢,你跟我回去吧!”
那人叹了口气,却连神色都没有动摇半分,缓缓道:“我本就该是个死人。当日神女墓坍塌,我被深埋墓底,失去神智,却不知是何缘故,居然被水流漩涡冲出了墓道。待我重见天日,流月城已不复存在,族人迁居下界,恩师以身殉城……我也早已不是谢衣。”
阿阮呆呆听着,只觉得谢衣哥哥比自己还要悲惨,又不知如何安慰,忍不住流下泪来。
那人忽然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如同初见时那般温柔,道:“阿阮,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活着罢。余毕生所求,不过穷尽偃术之途,以回护一人一城。惜天意弄人,如今二者皆不复存在,护无可护,如之奈何。你既然还有想要回护的人和事,那么就去吧。不要虚度了这一生。”
说完,袍袖一挥,仿佛踏青归来,整个人渐渐隐向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