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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黄昏胡骑尘满城(三) 血一下子涌 ...

  •   也不知过去多久,号角声与铁甲交错之声才渐渐退去。天际逐渐泛亮,晨曦欲涌。

      “凌歌,你怎么还在这?!地上这么凉,你怎么就这么坐着!快给我起来!”宇文宪急切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接着不由分说冲上来一把把我提起。

      “你是疯了还是魔了!虽说关中地区气候温润跟你生活了数年的北方天气比起来暖得没法说,可这都进了十一月了!夜里这么冷,你居然就这在待了一夜,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宇文宪一把解下玄色的披风自后为我紧紧罩上,双手合住我的手轻轻地搓着,而我早就冷得全身都没知觉了。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值得么,你觉得值得么?”我定定地问他,泪眼婆娑。

      “我宇文宪此生只你一人,我一定要你风光地嫁给我做正妻,有何值不值得的。我这是去征战东齐,你仇人的国家啊,你应该高兴才是,哭个什么!”他为我拭去眼泪,指尖暖暖,轻轻地拥我入怀。

      “我高兴,我当真高兴的很呢。”我咬牙切齿地将字吐出。本来很温暖的怀抱,再也不会因征战东齐而有半点温暖。两句话在我耳中湮灭了前者,仅仅后者就将我从自责的深渊中拉出。宇文宪对我再好也永远都是我的敌人,不会因他的爱而有任何改变,我也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妻子。

      “凌歌,恐怕还不止你看到的这些,我想一场大战就要打响了。”他下颚磕在我的额头上。头颅在他说话时被轻轻硌了几下,我顿时如梦初醒---此时此刻的情形,我只身回去能带走什么?宇文护只是调兵至西雍州校场,何时征战,征战何地,这些还全部都是未知数。我惊慌失措个什么!

      “殿下,凌歌斗胆问一句,陛下打算何时发兵?”头伏在他的胸口,隔着厚重的衣物依旧能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何时发兵?那得齐人说了算!皇兄在等人,一个人抑或是以一群人。”宇文宪语气凛然。

      “谁?”我一惊,蓦然挣开他的双臂,脑中随之翻腾。

      “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谁来就是谁了。”宇文宪言语随意,仿若事不关己又看起来很后悔告诉我这些。“凌歌,你别激动!唉!当我什么也没说。你现在身上寒气四溢,都冰成这样了,难道让我好好抱抱都你不行么?”

      我再次如一颗木头般被宇文宪拥入怀中。他长舒一口气,似乎很是满足。而我依旧合身冰凉,心凉得几乎感觉不到跳动,一遍一遍默念着---什么叫齐人说了算!

      天边最后一抹夜色褪去,天光穿透云层,投下苍茫大地。竹林的一切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颗颗细竹之间似乎云雾缭绕。

      宇文宪依旧拥着我,迟迟不肯放手。

      “你知不知道皇兄答应将你指婚于我,我有多高兴。”

      “为什么你总能引起人的怜惜?当日我见到被打倒地的你,几近暴跳如雷险些杀人。”

      “你身边仿若有种无形的力量,吸引着我总想接近你,而后为你奋不顾身。”

      “凌歌,恐怕此生除了母亲,你便是我唯一深爱的女子。”

      宇文宪垂头一句句低声喃喃。可偏偏他错了,我至始至终都对他除了利用而后愧疚便再无一点感觉。莫非我效凌歌果真是无爱的衣冠禽兽?

      宇文宪恋恋不舍地放开我,眼光在我脸上流连驻足。他从腰间猛扯下长束的一挂青色铁牌状配饰,徐徐递到我眼前,“这是太\祖皇帝我的父王生前赐给我的,你带着它今夜就从围场东侧出去,去齐国公府等我回来。我即将出征,战事告急,无暇顾及你,你好生保护自己,这里不能再待!”

      我双手接过那挂铁牌状配饰,上面赫然一个整整齐齐的“宪”字涌入眼帘。一阵无语凝咽。

      “不过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出征动机,我也不妨告诉你。“宇文宪倏然话锋一转,“你知道皇兄一开始那十五日在干什么吗?”

      我一愣,抬眸强压下喉咙酸哽,“一直在打猎啊,难道不是么?”

      “你把皇兄想得太简单了。”他侧身,微微一顿居然正色道,“大冢宰调三万大军至此,是想吸引齐国的注意,昨夜这么大的动作,齐国定有所闻,想必几日内就会派探子来探。而连我也万万没想到的是,三万大军竟然只是诱饵!大冢宰这次野心颇大,你难道就不奇怪为何齐国在东,他却要调兵来西雍州么?就是因为雍山围场在西雍州偏靠西北,齐朝便会调集洛阳的重兵北上防范安平郡、定阳郡和五城郡这三大郡。到时候洛阳便会是一座空城,而后大冢宰便会亲自挂帅,以大将军尉迟迥为先锋,率十万大军横渡黄河南枝洛河,联合突厥大军南下,直逼齐国重城洛阳,打算一举吞并!而我更没想到的是把这三万大军做诱饵的主意竟是皇兄想出来的,这是第一次大冢宰与皇兄连成一线啊!雍山围场地势险峻,开战时,三万大军想一齐快速出征,并不是轻易之事。所以那十五日,我便跟随皇兄日日在围场东侧中山之内开山凿道,并以狩猎为名来掩人耳目。凌歌,你要切记今夜从中山脚下那个山洞内出去,整个围场也只有那不用翻山越岭而轻易出去!”

      我如被五雷轰顶,宇文宪把该说的说了,把不该说的更说了。脑中翻江倒海一阵巨痛---我究竟小觑了谁?不是宇文护,而是宇文邕这个所谓的傀儡皇帝。

      “凌歌,三万大军自正平郡过东雍州,直捣东齐三大郡,如果计划一切顺利,我和另两位将军便会遇上洛阳调去的重兵。昨夜我被爱意熏心,逞一时之快,未曾想到三万大军只是诱饵。想必此番征战定会死伤惨重!不过我从未一丝后悔过昨日的抉择,你一定要等着我,等我活着回来娶你,无论怎么样,我都会给你一切。”他余下的话,一半在我脑中雪亮亮地闪现,而另一半我再不想听得真切。

      “宇文邕,你这个狗皇帝!”忽然遥遥处传来一声隐隐的凄惨咒骂。身旁宇文宪侧头一颤,随之朗声笑道:“没想到齐人这么快就来了。好好,好啊,真是天助我大周!”说着一把拉起我的手,也不管我呆若木鸡的反应便飞步跑出竹林。而那是我不能再熟悉的司州口音---是邺城人!

      穿过前方的校场,几经辗转,我和宇文宪来到宇文邕的龙帐前。只见八个身形瘦削身着周军戎装的人被五花大绑,两侧各有周兵将他们的双肩死死按着强制他们跪倒在地,其中靠前一个被宇文邕持鞭没命地抽!那人瘦骨嶙峋,双眸却炯炯有神,居然对迎面而来的长鞭毫不低头躲避,一时间满脸被抽得红道赤赤,皮肉开花。

      “宇文邕,狗皇帝!你就算打死我,你也是条宇文护的狗!”那人依不改口,放声大骂。

      宇文邕气结败坏,怒不可遏,蓦然停鞭蹬腿一脚直直揣向那人的胸口!两个周兵竟然都按不住这一脚的力度,那人顿时仰头栽地,口冒鲜血。

      “骂吧,你只管骂吧,朕希望你到了地狱之下也别忘了这样痛快地骂朕!”说着一把将长鞭砸狠狠砸那人的脸上。

      “大哥!”另七人齐声大喊,作势挣扎起身却被周兵再次发力按下。

      我接连给吓得七魂出窍,双手狠力抓着宇文宪的手臂。就是死也未曾想到宇文邕的狼心虎口与他动怒时的这般光景。偏偏即将被讨伐的是我大齐,此刻被打的人是我大齐同胞,心痛得几欲流血。

      “东齐不知好歹,竟派奸细来犯我雍州,朕忍无可忍,抓获的八人在内全部处死,一个不留!”宇文邕杀意凛然。

      “朕用你们八个齐狗的首级来抚慰我大周即将出征的将士!”说着霍然拔出佩刀,一刀砍向被踢倒那人的脖颈。紧接着按压七人的周兵也一同拔出佩刀照着自己眼下的人齐刷刷地砍下。刹那间,八个人头一齐滚落,鲜血四溅,殷红地面。

      齐周之恨竟当如此,效凌歌又是怎么活下来的?我两手压住嘴,强迫自己不发出声来,再也无法思考半分,泪水夺眶而出。似乎骤然间眼前出现了无数把闪泛白光的利刀,正逐一向我劈来,寒光纵横如练,卷起风怒狂潮,我被这隆隆杀气逼得节节后退。忽然一刀横侧过来,寒意白光顿时灼伤我的双眼,未觉疼感,视野却在此刻只余得一片朦胧的雪白。我似乎看到了多年以后的自己,也是这般干脆利落地一刀被宇文邕当头劈下。

      宇文邕我怕你了,我当真怕极你了!惊骇窒息之余,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已退却数十步。

      “唔……”这时身后蓦然出现一只大手严严实实地覆住我的脸,又出现了一只手臂将我我的双臂和腰肢牢牢环住。我只觉强劲的力道一下子带得我抽身后退,一阵天旋地转。

      “别叫!你若敢叫,我立刻拧断你的脖子!指给我,哪儿可以快速逃出围场,快指给我!”身后的人声音颤抖,可我听得出来,这又是一口正宗的司州口音,他也是帝京的人!

      我奋力踢腿挣扎,嘴边有话但只要稍稍启口就又被重扣回去,我多想狂喊:快放开我,我也是齐人!

      “你!你这贱人,我要了你的命!”身后之人觉我挣扎不休,不由狂怒,环我腰的手自下而上猛地握住我的脖颈,手指加力,几乎让我窒息!

      不!我绝不能就这么死在自己人手里!喉咙酸胀激得我意识逐渐清晰,我摇晃着抬起右手指向东侧。

      那人一惊,掩不住喜悦道:“好,好!不过你这贱人要是敢骗我,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说着就疯狂将我拖进竹林拽着向东跑去。

      颠沛之余,那人忽地手掌微微一松,我立刻拼尽全力放声大叫:“我是齐人!”

      叫声撞到他手上,又被他本能的按回。可这次他的的确确是听真切了,不由大为震惊,手掌一下子软下来,“你说什么?!”

      我挣开他的束缚,手覆上胸口,大口喘着粗气,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脸,挤出力气喊道:“我是落雕都督斛律将军派来的!”

      身前的人眼波流转,满脸无法置信。我再顾不得,抬手越过一肩,拨开发丝最底层,手触到一件硬物之后猛地发力拽下。

      一件黑色琉璃刻制的雄雕夹杂着一缕发丝跃然躺在手心,“这黑雕吊坠是当年神武皇帝亲赐斛律将军作为神雕手的印证,你总该认得吧!”我强忍脱发之痛,愤愤质问。

      那人紧绷的脸倏然松开,眼眸转带惊愧之色,慌忙低头抱拳道:“不知姑娘是斛律将军的人,在下方时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我们兄弟九人是陛下亲信和士开大人派来的,昨日周军骚动,我等奉大人之命连夜潜入西雍州打探敌军消息。没想到,其他兄弟们全被抓住,只我一人逃出来,他们竟全被宇文邕那狗贼屠害!”

      那人眼神愤愤,又似有晶体在眼眶晃动,我连忙道:“现在不是该伤心的时候!”我话语急燎,“我奉斛律将军之命十月就潜入周境,早就对他们的动机洞悉清楚,他们意在重城洛阳并非北方三大郡!我想他们是故意放走你,而后让你误禀大齐,将重兵从洛阳调离!周军还勾结了突厥大军,而后他们便可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地一举攻陷洛阳!此等调虎离山之计,着实让人恨彻心扉!”那人听得目瞪口呆,想必宇文宪告诉我的时候,我也莫过于此。

      “斛律将军果真深谋远虑,在下佩服……”他片刻失神之后,居然木讷道这么一句话。

      “你快走,拿着这个令牌便可畅通无阻从东侧中山脚下逃走。逃离围场之后,你学邺都的玉鸾鸟叫,便会有一匹神马出现,你赶快骑着它去洛阳通禀洛阳太守,让他们加紧调兵防范洛阳城,并告知朝廷派军救急!”我掏出宇文宪给我的令牌硬塞到他手里,谁知他居然迟迟未动。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再晚就来不及了!洛阳城若被攻陷,你就是第一个罪人!”我蹙眉已然遏制不住,放声大叫。

      “这令牌是你偷来的吧?”他愣愣地低头望着,我摇头张嘴还未及答话,他居又道:“宇文邕既然设计想让我误禀大齐,那只要我死了他就诡计落空!姑娘能拿着斛律将军御赐的雄雕,想必定是斛律将军重爱之人,斛律将军是在下小时候就仰慕的大英雄,我怎能让他所爱之人留在龙潭虎穴而我一个堂堂男儿全无半分阻碍地逃之夭夭?”

      “你傻了啊,你既已知道真相还什么死不死逃不逃的!这是你立功的好机会啊!我已获得他们的信任,你不用担心我,你快走啊!” 我冲他大吼。

      “宇文邕生性奸诈,你又怎么会轻易获得他的信任,你就别骗我了。兄弟八人全部惨死,我又何颜再回大齐,何颜再去见和大人!他们死了我绝不独活!”他陡然双目灼灼地定望向我,“姑娘,你才是大齐的救星,这一切奸计真相都是你拿命换来的,你去洛阳!就算我代死去的兄弟求你了!”他扑通跪倒在我身前,“哥哥们,我们誓死效忠大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一起死!弟弟我来了!”

      “不要!”我惊呼出口,俯身阻止。他居然一把将令牌扣回我的手掌,猛地将我向后推去,而后如闪电般抽出佩刀,抹脖自刎!

      血一下子涌迸出来,溅满一地枯黄的竹叶。我呆愕地向后踉跄两步,眼泪再次汹涌而下---乱世王朝,非生即死,生命竟简单到如此地步,与枯叶一样,不及回望,就已随风飘逝。

      “为什么会这样……”

      “效凌歌,现在不是你该悲怆的时刻!你若再不走,一旦洛阳城被攻陷,你就是大齐的千古罪人!”心里突然出现了自己的声音,方才的话只是换了个人名又重重地被咆哮了一遍。

      蓦地,我转身拔腿狂奔。呼啸间卷落了数片竹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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