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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鸦落凤凰林 转眼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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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巴儿,已经是过了第七个年头。张三、李四,班儿对班儿腻在一块儿长大,也有七年的光阴了。李大棒子瞅着自己家这半大的妮子跟着张三这半大的小子整天粘乎在一块儿,嬉戏笑笑的,也没有一个端正的样子,只觉得不是个事情儿。他心里正发着愁,只觉得姑娘大了迟早是要出门的,但他又不乐意自己的姑娘瞅上这么一个光/腚/儿的穷家小子,脚上土无半寸,头上瓦无半片的。
恰巧,这个时候他在小县城里的一个远房亲戚春节来他这里拜年,提起了自己在外县做浆纸生意的时候,遇见到了一个长得很像他老婆丁枣儿的女人,说这个长得很像丁枣的女人又外嫁了一个开馒头铺的。人看着倒比从前胖了不少,初打一眼他还认不出来。一面抬头对李大棒子问道:“四儿,她娘当年不是外出走亲戚的时候,让土匪给祸害了吗?”李仁和搁下手上茶碗,一面打了个哈哈道:“当年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就剩下一只鞋了。连尸首都捞不着,我那可怜的枣儿啊!”要知道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他太抠门了,他老婆也断然不会跟他家一个做活的长工跑了。这个略显得有些晦涩的秘密,他对谁都没有提起过。而他亦是把自己这一点对媳妇儿的亏欠心思,全数花在了自家妮子李四的身上。等到客人前脚刚离开,独自一个人闷在屋里头的李大棒子,从袖子里抽出一枚小巧轻盈的涂金小算盘,灵活的手指头按在那算盘珠子上,一顿叭叭作响过后,把那漆金的小算盘上下一拔拉,一个主意已经在他心里头生了根。
暑去寒来,又复春。这一年,张三也由当初七岁半的瓜娃子,长成了一个半大的小伙了。他在李家也做了足足七年的长工,除了平日里提着镰刀割草,绞水担水,扫庭院,掏茅厕之外。他还要在后半夜里给李仁和倒一次尿壶。李大棒子待他即不亲近,也不疏远,人前让他管他叫老爷,到了晚上他捧着热气滚滚的洗脚盆子,给他泡脚的时候,李仁和就让他管自己喊叔。
大棒子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三儿啊,叔对你好不好啊?”
老话说出门看天色,进屋瞅脸色,当时,已经是十四半的张三,早就熟通了这一套人情世故的理儿。换言之人在屋檐下,岂有不低头的理儿。每次,李大棒子这么问的时候,张三的脸上总是能洋溢出一种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得感激神色道:“老爷,您这不是打俺脸吗?如果,不是老爷当年可怜俺的话,我张三儿能活到今天嘛!老爷是俺的再生父母啊,比俺亲爹还亲哪!”
这一句句话直接说到了李仁和的心窝子里,马屁被拍顺溜的李仁同时又警觉得发现自己这七年来养的不是一头看家护院的狗,乃是一头喂不饱的狼。这只狼在等着机会,在一点点地成熟起来。这个时候,李仁和的脑子里浮现出自己的妮子李四和张三腻歪在一块的景色。这半大的小子和半大的妮儿,迟早有一天是要擦枪走火的,为了避免这一天的到来,李大棒子在往后的日子里很快地加紧实行了他心里已经打定下的主意了。
第二年开春,李四也就是李娴淑被自己的爹李仁和李大棒子送往日本读书去了。就在她离开李家大院前的那个晚上,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提着盏煤油灯站在夜空下,这一次她没有再朝着星空喊道:“娘,你在哪儿?俺要去找你。”
长得俊俏白净的妮儿,转过脸庞睨着眼前半大的小子道:“哥,俺明天就要走了!”
“走呗!等你回来的时候,也算是见过世道的人了!”张三嬉笑着一张黝黑脸皮儿,一面垂着脑袋儿瞅着自己的鞋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道。
“哥,那你会想俺吗?”李四身上穿着一件红袄子,底下是黑色棉裤,留长得头发被编作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
“有啥想不想的!反正,你是小姐,俺是个下人!”张三把一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一面歪着颗脑袋,抬头望着星光点点的天空,嘴皮子磨蹭了半天才说道。
等他转过脸来的时候,嘴上又挂起了一抹看似顽皮的笑意,脸上表情也很快地恢复到之前吊儿郎当,一副很不正经的样子,一面掬着双手递到李四跟前道:“小姐,还有口吃的没有?俺饿了!”
刚刚才酝酿出一抹离别愁绪的李四,眼眶里还藏着泡眼泪水儿,在一见到张三这副不三不四的死样子后,真是气得不打一处来。抬腿往他脚背上踩了一脚的灰后,这才调头跑开。刚跑出去不远,她又折了回来,把手上一只小包袱塞到他手里道:“省着点吃,吃光了,就没有了!”
等到李四一路小跑远了去,张三这才把那小包袱一打开,里面恰是一块块挂了霜的冬瓜糖,张三捡起一块送进嘴里,甜蜜蜜的。张三嘿嘿地咧开嘴一笑,看了一眼刚才李四跑远的方向,又低头瞅了瞅自己手上的冬瓜糖。
翌日,铁岭火车站的站台前,李仁和依恋地目送着女儿李四也就是娴淑提着笨重行李箱上了火车,一面挥手和她道别。在拥挤的车厢里,李四按着车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并且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后,仍然是冒尖了脑袋往外瞅去。她心里期望着对象始终没有出现过。一直到火车启动了,带着她的失落和感伤一起朝前跑去的时候,她仍然没有瞅见躲在站台后面的那一抹单薄失落的身影。
“小姐你走好吧。将来回国了,一定能找到个稀罕你的姑爷!”躲在柱子后面的张三,一面喃喃自言道。
这一年,还是财主家的姑娘的李四李娴淑和当时还是给地主干活的长工张三,也就是后来的贼九,两个互相地生着好感的妮儿和小子,两个人之间的姻缘,第一错过了。
当李大棒子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眼巴跟前猛地晃悠出一团五颜六色的,鸡毛飘飘的东西。等他定睛一看,这才瞅出站在眼巴前儿的人,不是路边的疯汉或乞丐,而是……身上还披着大红大绿缎花大破棉被子,头上沾着片片黄绿色的鸡毛,在空气中落雪般飘荡下来的张三冷不丁得打从他眼巴跟前冒出来道:“老爷,咱回去呗!”
李大棒子初一打量的时候,还以为自己遇到疯子了,吓得连连朝后退了好几步,这才将眼巴前的“疯子”认清楚了道:“我说三儿啊,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俺吧,阿啾儿~真冷啊!这天气,老爷你说这天怎么这么冻人呢!?”一面打了个寒噤后,脑门前还飘落下一根颜色鲜艳的鸡毛的张三,瞅了一眼站在跟前的李大棒子道:“俺吧,早上鸡还没有打鸣儿的时候,俺就埋伏在那官道上,特意地挑了一辆进城贩鸡的大车,俺就往那鸡笼堆里一猫,就跟着他一路来了这里。
“老爷,你看俺还顺了俩鸡蛋,你吃不?”说话间,他已经是拿过其中一枚鸡蛋往自己脑门上一磕,一面仔细地剥开一个小孔,吸着蛋壳上的小洞,就把那蛋白蛋黄全招呼进肚子里了。等他呼噜干净了,他的脸上又挂起了那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一面很是不正经地拿胳膊顶了下李仁和的身子道:“老爷,你也是的贼不够意思了,小姐这都要走了,你还不让俺俩见上一面。那个词叫啥来着,啥别的!”
“行了,走吧!留下喝西北风呢!”李大棒子说着已经迈腿朝前走了。
“老爷你等等俺呗!你看我起得个大早,这俩眼睛还没有睁开呢!”说着,把身上的破棉被一抛开,在空气中飘荡下的零星鸡毛里,一面朝着李大棒子奔了过去。
转眼,已经过了一顿晌午饭的功夫,选择走小路而不是官道的李仁和,一把擦过脑门上的热汗,一面以手作扇呼呼摇晃着试图给自己一些许凉快的意思,并且已经是累得气喘吁吁了的他,干脆一个屁/股/蹲给坐在了路边的小道上。走得同样满头大汗的张三,一面瞅着眼前抠门到家的李大棒子,一面嬉嬉笑笑道:“老爷我就说走官道吧,咱大不了花点儿小钱,雇上一辆小车坐着,这样子多舒坦啊!”
坐在地上的李大棒子刚想抬头给张三数落上几句训斥的话,谁知道远远地先听到一阵马叫的嘶鸣声,紧接着又是一道滚滚扬起的黄烟厚土。等到被黄烟呛到的张三和李大棒子把咳嗽声止住后。入眼的是黄烟里一匹棕红烈马,体格漂亮健硕,再打一眼马上的中年的汉子,眉目之间透着一丝霸气狠劲儿,一看就是这群骑马人们的首领。再打眼,马上的那一个个汉子,样貌虽是与平常百姓无异,只是眼里身上皆是透露出一丝凶悍粗犷的匪气,加上腰际间鼓鼓囊囊的,与一般的庄稼汉又是一个不一样的意思。
这个时候,张三和李大棒子都明白了自己这是遇上了胡子。先回过神来的李大棒子打了个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一面按着张三的脑袋,一起双双跪在了地上,一面磕着响头,一面求饶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骑着大马的胡子烟尘滚滚地飚过去,又尘烟滚滚地折过来。只是在原地打转儿,不肯离去。他一折返,百十号的胡子也跟着他一起转了回来。哒哒作响的马蹄子扬起尘烟滚滚,吃了一嘴黄土的张三,只是低头脑袋连个大气也不敢出。那匪首瞅了一眼俯身投地的李仁和,又睃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张三道:“爷俩?”
他还没开口,李大棒子已经抢先一步道:“我是他叔,他是我侄儿。这娃娃苦啊,爹娘都不在了,所以就来投奔我了!”
话说完了,还不忘抹上一把深情地眼泪。
那头头身形利落地从马上下来,一面踱步到他俩跟前瞅过一眼大棒子,又瞅了瞅眼前的张三,一面客客气气道:“多大了?”
“十四了。”张三低落着脑袋答复道。
“爹娘都没啦!”对方攥着他的下巴颏儿,一捏一瞅道。
“就一个叔叔相依为命!”张三道。
“认得我不?”对方又是客客气气地一问道。
“你是胡子!”他这脱口一出,吓得跪在旁边的李大棒子差点要屙一裤子了。
谁知道对方不仅不生气,反而仰头哈哈大笑道:“听听这小子的话,他还知道咱们是胡子,看来不是个光知道吃白饭的货!”
“这孩子卖不卖?”男人把脚上的靴子踩在了李大棒子的手上,吓得到棒子觉得裤/裆/处一阵热流,风一吹过来又冷嗖嗖地发凉。
“尿裤子啦!哈哈哈!老大你瞧这孙子!”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嘲讽得哄笑声道。
男人拽过张三的手跟拔萝卜似的,一把就把他往马背上带上去道:“以后,就跟着上山我学打枪吧!看你小子是这个种!”
又调过马头对着还趴地上,浑身发颤的李大棒子道:“以后,想要这孩子就到凤凰林来找我,我叫谢老凿!”
带头的调转了马头,一路上跶跶得得地扬起了一道尘烟滚滚,后面跟着百十来号的马队,同时地带起了一阵滚滚的黄土浓烟,一面很快地消失在了李大棒子的眼底。夕阳当空照落下来,映着那一批马队像座大山般坐在了李大棒子的心口上,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朝着马队离去的方向嚎道:“三儿啊,你可别怪叔啊,叔也不想的!我那苦命的侄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