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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后来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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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褐色的发在阳光下闪着光。浅色的眼睛向远方看,却只看到一片细密的光,穿透了发丝,洒入瞳孔中。
嗯,是有些长了。他暗想着,然后转向一旁,笑嘻嘻地问道:‘哥,我要剪头,你陪我去不去?’
身边的男子愣了愣,然后雅致的眉忽然挑起:‘苏濯涛!我是带你回家的,别跟我扯其他的!’
那个叫苏濯涛的吐了吐舌,像只不足月的小猫,顽皮、撒娇:‘什么嘛,好不容易跑出来,那么容易就被哥找到了,还说人家...’然后浅浅一叹,故作伤感地说:‘江南啊,姑苏啊,温柔水乡啊...本来假装和哥来度蜜月呢。’清脆的声音像新鲜得发甜的脆藕,淡淡地在三月的风中散着香气。他转过身,快速地在那个男子的脸上浅浅一啄,像只偷腥的猫咪,浅色的眼睛带笑着说:‘古默杰,你跑不掉的。’
转身离开,清瘦的男子石雕似的站着,女子般精致的脸有些微红。
银铃似的的笑声哗啦啦地从四面八方溢出来。
‘濯涛啊,濯涛……’
小桥,流水,故人,呢喃。
俨然是千年前的景象……
‘小姐,这个是什么地方啊?’苏濯涛指着一个被栏杆重重围住的乌色残墙断壁,好奇问道。
‘喔……这个,这个是吴国的吴王殿,大概有两千五百多年的历史,始建于公元前500年左右,是吴王梦轲初建,在吴王墨桀当政时扩建的。’导游小姐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有点脸红。一个长得好像明星,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另一个明明是男人,怎么那么妩媚啊。
那个像明星的男人灿烂地扯了个笑脸,然后用手肘推推身旁的那个男人:‘喂,那个吴王也叫墨桀呢!’那个男人没理他,玄墨似的眸子在残垣上定格。他自顾自地继续讲:‘我也叫哥‘陛下’好了,好像很适合哥的样子。’
那个男子捋捋黑缎子似的头发,淡然一笑:‘你愿意叫什么都行,我无所谓。’
他皱起了眉头:‘不对,不对!你应该说,‘放肆,寡人不许你这等无理!’这样才对嘛!’他故意压低了嗓音,倒真有几分像那个男子的声音,微冷却温柔的声音。
那名男子笑了,‘是,是。寡人不许你这等无理,公子要自重,不然休怪寡人取你项上人头。’
‘啊!濯涛无知,望陛下恕罪!’他捧着胸口,假装恐慌地回应着。
男子的眉头一舒,宠溺地点着他的额头大笑:‘你啊!’
两个人勾着肩,笑做一团。
她揉揉太阳穴,觉得眼前两人眼熟,却又记不真切了。
到底是在哪儿呢?
‘小姐,’脸依旧因为过渡激烈的笑泛着红光,琥珀似的眸子里也湿润地反着光,‘这里还有什么推荐的去的地方吗?最好和那个墨桀有关的。’
‘有,南面还有御冢,是吴王墨桀的陵寝。就是要提前租船才能去。’她看看表,‘现在恐怕有些晚了。您们在这待多久?如果想去,明天可以吗?’
他眼神稍稍暗淡了一下,继而又变得明亮:‘没问题啊,我们明天去也可以,反正我们要在这里待一阵呢。我告诉你,我们是来这里度蜜月的!’他的手攀上了那名男子的腰,温柔而暧昧。那个男子的脸随红了起来,却没有反对。他狡黠一笑,手缠地更紧了些。‘陛下,我们走。’
两个紧紧相依偎的身影渐渐走远,影子在青石板上拉的很长,好似古时的长袍。
一个浅青,一个深黑。
一天一地,遥相呼应,不离不弃。
古香古色的玄木朱漆,现代的城市里居然会有这样的宾馆,怪不得满到只剩下一间房。他坐在矮矮的床榻上环顾四周,觉得有些熟悉。
‘哥,’他在浴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你喜欢这里吗?喜欢的话,就不要回去了。’
‘那怎么行,苏伯伯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带回去的。’他这几年一直住在濯涛家,苏伯伯几乎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濯涛从浴室走出来,松松地穿着一件颇有古韵的素青色浴衣,胸口敞开,健康的皮肤露在外面。略长的头发微湿,一缕一缕的卷曲着贴在线条简洁的脸上。一切似曾相识。
他坐在他身边,靠近时有刚洗过澡后的清香。‘你还不明白我爸,他就是要看到我俩一起回去呀!’
默杰挑起眉,不相信地望着他。
他回给他一个白眼:‘干嘛那样看着我,我是说真的啊!你不晓得我爸一直脑子不好?你长得那么漂亮,他当你是女孩子了,前两天还问我什么时候摆喜酒来着。’
虽说的信誓旦旦,默杰却想笑:苏伯伯拿他当女孩子?天下有几个一米九四的女孩子?可不知怎么的,听到苏伯伯的‘肯定’,心底却有些高兴。
‘怎么样?什么时候摆喜酒?’他的脸忽然地靠近,纯粹到近乎透明的笑容再他脸上绽开。透过他琥珀似的眼睛,默杰看见倒影中的自己神情有些欣喜,有些动摇。
似乎自己的头点了一下。也许他没注意到吧。默杰淡淡地想。
濯涛看看他,忽然摸了摸他的黑色发丝。长且柔软,像女子的头发,缠绵着绕在他的指尖。‘我不剪头发了,我要蓄长发,等着跟你结发。’
他愣住了,等反应过来,赶忙转过身去:‘太晚了,睡觉。’声音有些闷,仿佛是极不情愿才讲出的话。
熄了灯,他有些后悔:其实自己不止一次想答应他的古怪请求。或许,自己真的应该如此。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阖上眼,默默地念着:默杰啊,默杰,你不知道苏濯涛他就是个磨人的妖精吗?
他的身后,苏濯涛勾着嘴角,流光溢彩的眼睛顺着薄薄丝被下起伏的身躯来来回回地细细描绘,仿佛要把这个背影深深地烙在心里。最后像只灵巧的猫,无声地钻进了被子里,从背后抱住了他:‘哥,我冷,借我抱一下。’怀里的人先是触电似的紧绷起来,然后缓缓地放松下来,融入了他的臂弯里。
似曾相识的熟悉体温和浓郁香味。
他嘴角的笑,渐渐放大。
默杰他失眠了,不是别的,而是那一晚上纠结而真切的梦。不到六点,他‘嚯’地一下从床上坐起。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发现他也已经起来了。抱着腿,安静且虚幻地坐在床的那一头。
‘哥,我做恶梦了。’鼻音浓重。他哭过?
‘怎么了?’他挤进他怀里,像一只温顺的猫,可怜兮兮的讨巧。
‘我梦见你穿着墨色赤纹的长袍,像个王似的高高在上,只跟我说了一句‘你走吧……’就不理我了。’他吸吸鼻子,‘你要赶我去哪儿啊?’他盯着他看,眼神楚楚可怜。好一会儿,又问:‘你呢?我听你一直在喊,也做恶梦了吗?’
‘嗯。’他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梦里的情景。那空旷的殿,那淅沥的雨,那只零破碎的陶,那触目惊心的血,那舞着剑的女子,还有再也唤不回的他倒在自己的怀里逐渐变得冰凉。一切仿佛亲身经历过般的刻骨铭心。虽然只是叙述一场梦,那痛苦的感觉却仍让他想哭。
讲到口干舌燥,那种切身之痛仍说不出来,最后干涸在嗓子里,枯竭在心底。
他抬起头,濯涛细细地凝视着他。
半晌,濯涛才做声:‘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小导游了?’苍白的脸,呜咽的声,凄凄切切,活活一个深闺妒妇。
‘什么呀?’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濯涛却不依不饶,挥着拳头和他扭打起来,还不住唠叨:‘我就知道你对那个小导游有意思,还‘舞剑少女’呢!!!我不管!!!你不许想她!!!!……’
最后两人厮打着一头倒在床上,默杰才发现他眼角的泪:‘哥,我不喜欢这个梦,我不喜欢……你别赶我走……还有那个女的,没有她,好吗?就咱俩,只咱俩,永远的……’他说得有些急,前言不搭后语。默杰听着,心底听着却狠狠地疼。就像再那梦里似的。撕心裂肺的离别之痛。
‘好,好……没有别人,只有咱俩……’他喃喃地安慰着。
梦过一遍就足够了,没必要亲身经历。那痛苦,太残忍。
玄青墨石堆砌的陵寝,安静的沉坐在丘陵上,沧云碧草,无奈的凄美穿越时空,将大地染上苍郁的灰。
吴王墓。
两个人静静的并肩站着,不知谁,先叹了口气。
吴王墓,历时七年,由墨桀当政初年起建,珞棂末年完工。公元200X年重见天日,我国考古史上迄今保存最完整的帝王陵寝。与其他陵寝不同,此墓为合葬墓穴。经辨认,墓内有两名男子尸骨。据吴国宫廷葬丧史籍记载,分别为吴王墨桀和其兄弟卓陶。历史记载中,卓陶死后被吴王墨桀追加为王,以吴王身份下葬。墨桀死后,珞棂下令将墨桀以王后礼遇与卓陶合葬。具体原由,至今依旧是个考古迷题……
濯涛的目光从景点介绍上收回,落到了他身上:‘哥,墨桀的弟弟也叫卓陶呢。’握住他的手紧了紧,‘我们是上辈子就注定的。’
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仿佛是在笑,‘也许吧。’
濯涛回了个笑脸,轻快地说:‘啊!那边还有好多东西,哥,快来啊!’
‘嗯。’他答应着,眼神依旧定在那座华丽的陵寝上。
好像以前来过。
曾经,心里淌着血地站在那座墓前,看着冰冷的精致棺木,一寸一寸,融化进了黑暗之中。
或许,是上世来过吧。
黑色的长袍,上面有红色的纹理细致的在乌哑的表面游走。
‘这个是仿照吴王墓出土的吴王祭服作的。’他半蹲着,在帮默杰重新打腰上的那个结,‘我穿的呢,是仿照卓陶的。’
浅浅的青色,嗯,很适合。
他直起身子,嬉笑着问摄像师:‘我们这样可以吗?’
‘嗯,很好。’摄像师透过相机看着两人。
‘那就好,’他偷偷望着默杰,‘要给我们照好一点哟!我们是来度蜜月的。’银铃似的声音,不等听者反应过来,已经消失在风中,只剩愉快的尾音在风中徘徊,千年不散。
他轻巧地取了两缕头发,一深一浅的两缕黑发轻柔的绾了一个结:‘我是真的想和哥在一起呢。’
默杰愣住了。
同样一个场景,仿佛经历了两遍。
一遍前生,一遍今世。
眼前这个男子,新鲜,清澈,熟悉得好像已经相知千年。
白光剧烈地闪了一下。‘先生,您的相片照好了。’
不知他从哪里找来的剪子,小心地把那纠缠的结发剪下,‘我说过了要和哥结发的。’他笑得灿烂,半边的头发短了几寸,样子甚是滑稽,默杰看了却想哭。
‘濯涛啊……’他把脸狠狠地埋进了濯涛的肩膀,没再说什么。濯涛觉得自己肩头那一方厚重的华服渐渐被湿润。
他怜宠地拂过那短了一大截的头发,这个笨蛋,想结发就结好了,干什么忽然剪头。他看着怀里的人,不住叹了口气。濯涛,你真是个磨人的妖精。
睡着觉的濯涛忽然打了个喷嚏,搓搓微红的鼻头,揉揉眼睛,身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梦呓似的嘟囔:‘哥,刚才在岸上我听了一首歌,是一个江南民谣,说是吴王墓里出土的竹简上也有,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学会的。’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默杰,‘你听着啊。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声音柔韧空灵,从船舱里溢出,在姑苏河道表面传开。
‘哎……我能够和王子同船,满心的爱慕,王子却不知道,可叹,可悲啊!’他摇头晃脑地说道。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默杰轻声说,修长的手划过了他棱角分明的微翘唇瓣,然后手指送到自己嘴边,浅尝蜜似的甜美。
濯涛忽然坐起来,眼睛琥珀般,在透过船舱侧窗洒进来的光线里,色彩斑斓。
‘哥,我要娶你,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嗯,只和濯涛永远在一起……’他笑着回答。
熟悉的对话在一起一伏的姑苏河水里荡漾。
一时,模糊了时间。
凝结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