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人春色不须多》不吃芫荽

7、场四

　　建宁廿年，帝薨，太子即位。举国服丧三月，新皇至孝，欲居丧三年，后为大臣拼死劝阻，减至一年。新皇仁孝，朝野民间交相称赞。
　　被交相称赞的还有晋国长公主，丹若。
　　老皇帝死了，丹若从“皇女”变成了“皇妹”，级别当然也提高了，成了长公主，以国名为号封晋国长公主。
　　她的皇姑、其他的皇妹也不过是以郡名为封号，甚至很多以县名为封号的，偏丹若高人一等，那些个郡、县长公主自然心下愤恨恼怒，却不敢在新皇面前攀扯。外人不知道这个皇兄，自家人还能不知道吗？群狼环肆之下顺顺利利无波无痕的登基，靠的还能是他太子的名头？可总有那么些个“正直明礼”的谏臣要在新皇面前，许是刷脸许是示威，要为那群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公主鸣不平的。
　　新皇心下厌恶，面上含笑，好脾气的向这些个“伺候过先皇的忠臣”一一解释。
　　当初先皇重病，晋国长公主衣不解带的伺候，一天不缺，后先皇仙逝，晋国长公主守灵跪了七天七夜，至情至孝，封晋国长公主当之无愧。先皇仁孝治国，晋国长公主有先皇遗风，是朕心目中最好的妹妹，是先皇心中最好的女儿，只不过是封了个晋国长公主，怎么了？朕还嫌小了呢！拟旨，给晋国长公主晋一等封邑食禄，苑立国进贡的月光锦留出来皇后的，剩下的都给朕的皇妹送过去，珠钗环佩捡最好的也带上几样，给我皇妹除服之后戴着玩儿。
　　新皇越说越来火，脸上的笑也不见了。
　　你母亲的，狗屁的忠臣直谏，百姓民生不管，专盯着他们家的后院，什么玩意儿！我愿意给我妹妹，你丫管得着吗？再啰嗦一句，老子就再晋一级封邑食禄，不光是晋国长公主，就算是晋国大长公主，老子想封就封。
　　“直谏的忠臣”看着新皇恶狠狠阴沉沉的目光出了一身冷汗，也不敢再用这个看着“最安全”的话题继续刷存在感了，附和着皇上的话赞了一堆晋国长公主的话就灰溜溜的回了朝列之中，摸着鼻子觉得以后不能像以前欺负老皇帝似得欺负这个小皇帝了，年轻人，火气太尼玛大了！
　　火气大的年轻人.皇帝陛下这厢还等着这人再辩论一番好给妹妹再捞些好处呢，谁知道那人竟然被吓跑了。啧，这么不会揣测上意，这人果然是没什么前途啊！
　　就酱，晋国长公主在大晋国美名扬了。
　　其实丹若也没有她皇兄说的那么孝顺。
　　老皇帝重病的时候她确实一直在，但是那么多宫女太监，丹若根本连手都不用伸，只坐等着老皇帝清醒的时候想起她了她就跟老皇帝说两句话。老皇帝死了新皇登基，她咬牙坚持着守了七天七夜的灵，不光是她做女儿的份儿，还有替她太子哥哥守的。
　　对于这个皇帝爹，她觉得挺不好评价的。
　　她被遗弃在冷宫里八年，明明是公主，却过着乞丐的生活。怨吗？其实并不。她是公主也不过是因为她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因为他是个皇帝她才能是个公主，如果他是个乞丐她也不过是个乞丐罢了。她的尊荣都系在这个人的身上，他不愿意给她，她并不觉得委屈不满。连见都没见过，不过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后来这个人对她越来越好，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对她好了她自然要回报这些好。她做不来享受着别人对她的好再恨着那个人。
　　而于她的太子哥哥。老皇帝不是没有宠过，嫡长子，总稀罕过一段时间，不过是年少薄情，心里把别的人放的多了留给太子的地方就少了。已经封了太子了，老皇帝觉得自己是个重视嫡庶正统的明德的皇帝，为着太子，继皇后一直到太子入了朝才怀孕，这就是他对太子的态度和保证了。可惜他还是忽略了一个没娘护着的太子，成为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心头大恨的情况下，在这个皇宫里活的有多么艰险。就算他后来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养大了庶皇子的心，开始帮着太子护着太子给太子尊荣，甚至死前很是为太子筹划了一番，也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在一个已经能够自己捕猎的老虎面前堆了一堆肉而已，这些肉老虎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可不管老皇帝做的这些事起没起作用，太子毕竟顺顺利利的登基了。为天下君，毕竟要做出一番表率来。前朝还有一摊事需要太子处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不能真正的安然入睡，又何必为了已经安宁的人给活着的人的安宁留下隐患呢？
　　丹若跪在皇兄面前，恳请皇兄为万民百姓保重身体，皇妹愿意日夜守灵替皇兄尽孝。
　　皇嫂曾为皇兄挡过灾祸，身体弱，而皇兄虽说顺利的登了基，可是前朝未稳，决不能把体力精力都耗费在灵堂上。
　　就这样，晋国长公主守了七天七夜的灵，成了大晋国最尊荣的长公主，就算是大长公主，在她的封号面前也弱了一头。
　　丹若跪在柔软的垫子上，看着装了老皇帝的棺椁，一时间有些怔怔。
　　那个尊荣一世的男人，她一直尊敬的对待着却觉得难以靠近的父皇，现在就装在这副棺材里。就算是棺材做的再精雕细琢，再镶金嵌玉，也是要埋在土里的。而这个曾经一言生一言死的皇帝陛下，死了也不过是被装进一个华丽丽的盒子里，然后被埋进暗无天日的地下。金银玉石，陪葬无数，他也不过是一具孤零零无知无觉的尸体罢了。
　　丹若突然生出了一种“凡尘俗世名利种，不过梦幻泡影水月镜花”的迷茫来。
　　可是茫茫迷雾，一张笑颜突然如撕破迷雾的阳光一样浮现在她的心中眼底，温柔的眉眼和唇角的弧度是她描摹过无数次的熟悉。
　　跪在有些阴冷的灵堂上的丹若，忽然全身都暖了起来，眉目间的迷茫也化作了轻轻暖暖的笑。
　　世间皆虚妄，唯有一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