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染血》倚剑梦情

22、毒龙

　　石门开启，辛月痕迈步走出山洞，深深吸了一口气，化作一声叹息呼出。
　　易啸天没有问，但从他心不在焉的神情不难看出，他还在惦念冷子玉的安危。辛月痕实在不明白，那绣花枕头一样的冷子玉到底有什么好。除去了一副好皮囊，不过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如何就入了师兄的法眼？就算只比皮囊也罢，自己难道就比他差了？
　　“还是去城里看看吧。他平安无事，师兄也好安心留在这里养伤。”打定主意，辛月痕迈步向外走去。
　　八月十五已过，下弦月当空，秋意更浓。
　　辛月痕冻得打了个哆嗦。才看到地上居然结了白霜。下意识搓了搓胳膊，继续往前走，却觉寒气似是从脚底升起，穿透衣衫，钻进肌肤，侵入筋骨。等发觉状况不妙时，已冻得浑身发僵，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正心惊时，眼前黑影一晃，一道劲风迎面袭来。辛月痕僵在当地闪躲不开，被来人一掌拍在胸口，直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山壁上，顺着墙滑下，滚落在地。
　　“呵呵呵……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得到你们跳崖自尽的消息，全杭州城的江湖人士都出动了，把这山谷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你们两个的下落。我放心不下，回来看看，不想竟碰巧见到了你。”
　　“你……你是谁？” 辛月痕勉强撑起身，五脏六腑一阵气血翻涌，呛出一口鲜血。眼前的中年男子一身灰袍，背对月光，面向他站立。辛月痕看不清那人的脸。想要起身，可身子已经冻僵，没办法移动半分。
　　灰衣男子笑了笑，迈步走到辛月痕面前，缓缓俯下身：“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这地上的，可不是普通的秋霜。而是，冰——魄——散——”
　　最后三个字，灰袍客贴着辛月痕的耳根说出。声音很轻，却像一声响雷在辛月痕耳边炸开，轰得他的心头猛得一震，随即便沉了下去。
　　灰袍客笑着直起身，盘腿席地，坐在了辛月痕面前：“你在想，我与那群给你们下药的乌合之众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哼，”辛月痕倔强地轻哼了一声，努力稳住气息，可声音还是被寒气催得发颤，“虽说，寒毒是逆乾坤的克星。可习练者阳气充沛，非至阴至寒之物，奈何不得。先前我就在奇怪，冰魄产自极北之地，极难寻得。怎么会无故被带到这江南水乡。”
　　“呵呵，不错！天山本就在西北寒苦之地。若是随便什么寒毒都能伤了你们，逆乾坤的习练者，未等到功成之际，便冻死在山上了。怎样的阴寒之物才能克住逆乾坤，之前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为此，还专门易容改扮潜入天山……”
　　辛月痕一惊，不禁失声打断了灰袍客的话：“什么？你曾潜入天山？”
　　灰袍客并不着急，等辛月痕缓过神才不慌不忙地开口：“你不记得了？五年前，你不是从半山腰的雪地里救回一个饥寒交迫，满脸冻疮的老头子？”
　　“你……你是，老哑巴？”
　　“我没那么老，也不哑。不说话，只是怕言多语失，被你们看出破绽。至于那一脸的冻疮……呵呵，你们天山门徒，个个生得玉树临风。我扮得丑怪些，你们才不便多看，也不愿多看。如此，行事也能方便些。你说，是不是？”
　　辛月痕不得不承认灰袍客说得很有道理：“你想得倒是周全。”
　　“我想得是很周全。可我还是没想到，逆乾坤原来是一门断子绝孙的武功。呵呵呵，整个天山派，就只有云清道人，易啸天和你三人习练。其他天山弟子连这内功心法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更别提知道它的弱点。”
　　“可最后还是被你找出了破绽。”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还得感谢叶留欢。要是没有他，我哪里有机会让你服下紫阴丹？”
　　“那紫阴丹是你给他的？”
　　灰袍客笑着点头：“当日你身体不适。他心急火燎地到药房翻医书替你配药。我就在那药书里随便加了几笔，说紫阴丹散热去火之效极佳，又在药房里放了个写着紫阴丹的瓶子。他看到之后，便欢天喜地地拿去给你服了，全未察觉那其实是我用冰魄炼制的丸药。”
　　辛月痕苦笑：“原来是我错怪他了。他并非有意害我，而是糟了你的算计。”
　　“叶留欢爱招惹是非，也经常闯祸。可对你这师弟，却是真的关心。哪舍得害你？后来，你被逼得闭关驱寒。他心中有愧，没脸见你，才跑下了天山，浪迹江湖。”灰袍客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十几年了，还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看来，这榆木脑袋，注定要一生为我所用了。”
　　“一生为你所用？什么意思？你早就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他就是跟着我长大的。”
　　瞪大眼望着眼前的灰袍客，辛月痕失声叫了出来：“你……你是龙万绝？”
　　对自己的身世，叶留欢一向只字不提。但辛月痕曾听人说过，他曾是笑面毒龙龙万绝养的药童。后来被师父救上山，收做了徒弟。不过，龙万绝已绝迹江湖十几年，辛月痕万没想到，他会突然在这里出现。
　　“哦？你听过我的名号？”
　　辛月痕咬牙：“这么多年，你还不肯放过他？”
　　龙万绝冷哼了一声，脸上仍带着两分笑意，目光中却透出了杀气：“放过？师兄身上的寒毒一日未去，他便一日别想安生！”
　　“什么意思？”
　　“看来，你对叶留欢的身世，也是一知半解。今日我不妨给你讲讲吧。”
　　龙万绝泰然自若地坐在辛月痕面前，说起话来亦是和颜悦色。就好像一个耐性很好的教书先生，不厌其烦地给学生答疑解惑。若不是被他一掌打得气息散乱，胸口钻心般地疼痛，辛月痕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就是心狠手辣的毒龙。
　　一个人的名字或许会取错，绰号却是绝不会错的。难怪，江湖中人要在这毒龙的称号前加上“笑面”两个字了。
　　“我善用毒，师兄善解毒。自同门学艺时起，我便经常与他斗艺。可不论我怎样冥思苦想，研制出多么刁钻古怪的奇毒。只要人送到他面前时，还有气在，他就能顺利将人救活。后来，我便想出了个新鲜的法子，养了几个药童，让他们自幼习惯药性，变得百毒不侵。”
　　辛月痕不解，皱起眉头。
　　“看来，你并不知叶留欢有这样的体质？也难怪，百毒不侵之人，服用药草亦是无效。一旦受伤，便会丧命。这样的弱点，他自然不愿别人知道。”
　　“百毒不侵之人，服用草药也没有用？”辛月痕愣了愣，仔细回想，才发觉，自己真的从未见过叶留欢受伤得病，更没见他吃过什么药。
　　“嗯，我便是要利用这点，让师兄想为他医治，也无从下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于寒毒之下。”
　　话，是龙万绝笑着说出来的，云淡风轻。人命在他眼中，也似无物。
　　辛月痕听得浑身发冷：“这些孩子与你何怨何仇？你竟要这样对待他们？”
　　龙万绝笑了：“鸡鸭鱼羊与你何怨何仇？竟要被扒皮剔骨，食肉饮血？”
　　“这……”辛月痕一时语塞，“牲畜怎能跟人相提并论？”
　　“同时一条命，为何不能相提并论？”
　　“牲畜只知吃喝，不懂得情谊。可人……”
　　“不错！畜生一世只为吃喝。杀戮捕食也不过是为了能活得久些。看似无情，倒也坦荡。而人呢？口蜜腹剑，包藏祸心。编造出种种伦理纲常，硬要他人遵守。若不按他们的意思行事的，轻则恶语相加，重则强行逼迫。实则，一个人如何行事，与他人何干？轮得到不相干的人品头论足，横加干涉？”
　　意识到自己眼中话里的戾气，迫得辛月痕打了个哆嗦，龙万绝淡淡一笑，轻叹一声：“算了，不说了。说多了，你也不会明白。你是在天山长大的，又是师门中最小的一个。自小被宠惯了，心思单纯，不懂得人心险恶。当年要不是你将我救回天山派，我说不定真会在雪地中冻饿而死。你对我也算有救命之恩。若非迫不得已。我不会伤你性命。本来，我想要的，也只有易啸天一个。将你和叶留欢卷进来，原在我意料之外。”
　　“你，你跟师兄有何仇怨？为何要对付他？”
　　“要说仇怨，我跟他，并没有什么仇怨。我所要的，是他身上的，逆乾坤。”
　　“什么？你要逆乾坤做什么？”
　　“这些事，不必我特意解释。一会你就明白了。”龙万绝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尘：“说了这么多，你也听累了。我们，这便进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