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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卷十七 残局(一一六)   (一一 ...

  •   (一一六)
      寝宫的门被人从外面突然撞开,带进一阵凛冽的寒风,让躺在床上的人一阵惊咳。
      疲极昏睡的成逍恍惚才看清来者是谁,便被毫不怜惜的从床上拎起扔到了地上,“冯绍仁,你竟然放走了天香皇姐!”
      “你这个疯子!现在皇宫内外布满了张绍民的人,城里只有天香皇姐能够调动禁卫军内操军和他抗衡,你放走了天香皇姐,谁来做驸马回京的内应!你么,你行么?”重重拂袖,崇柬帝颤抖着手指指着成逍。
      虽然寝宫的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地毯,但成逍弱极的身子被蛮力硬摔下去,疼痛和眩晕一瞬间蹈海而来,痛的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惨白的脸上了无生气。
      一阵朔风忽来,吹得老旧的宫门发出一阵嘎吱的难听响声。
      成逍单薄的躺在地上,被这冷风吹了片刻,似乎才有了些许精神,在眼底堆起嘲弄的笑意,“咳咳,你不会以为,我哥她还会帮你,除掉张绍民吧?”
      “你教过我,若看不透一个人,至多只能信七分。”成逍的冷漠仿佛冷水自头顶浇下,将崇柬帝的怒火浇灭,怔忪中总算找回了几分应有的理智和冷静,“经历了这么多,我相信驸马的为人。”
      “可惜,你杀了木鸟皇帝,你的机会,已经用完了。”成逍强忍胸口窒息般的疼痛,说得缓慢而平淡,却似句句带着嘲弄。
      “皇兄他明明是隐姓埋名,过他向往的生活去了,和朕有何干系?”崇柬帝蓦地一阵惊寒,喉咙有些紧涩,仍是坚持道。
      “呵,到底是个孩子,咳咳,这世上最没有……咳……秘密的地方,就是,你的这座皇宫。”成逍咳嗽声越来越重,喉头那股温热不时涌上,让他几乎用尽了全力才勉强压了下去,“张绍民留下你,就一定,不会给你……咳咳……退路。”
      原来那晚他自以为聪明的杀掉了皇兄,竟然是中了张绍民的圈套,崇柬帝恼羞成怒,挫败感从心底深处汹涌而上,几乎让他痛苦到无法呼吸。
      为什么?他明明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小皇子,聪明、懂事、好学,可自从母妃去后,连最卑贱的宫女太监都会用嫌恶的眼光看他,在他听得到和听不到的地方议论他是野种,他的生活从那时起便充满了不屑和怜悯,再无半点快乐。
      所以他拼了命的勤学文武,拼了命的做一名贤王。他渴望重新得到别人的称赞和认可,他渴望证明自己比所有人都强。所以他明里暗里向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努力着,却一次次的发现自己被别人算计和利用,他的自卑和自尊都感到了无比的挫败,他恨他们,他恨所有玩弄他的人!
      “你心中的恨太深,所以……咳咳……时常吞没理智。”成逍淡漠的声音将崇柬帝从恍惚中唤回,他所言不差,他的确恨,恨所有利用他的人,恨所有践踏他自尊的人。
      崇柬帝拧眉,耳边成逍虚弱且伴着咳喘的声音仍在继续,“这也是我,咳咳,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扶你,登上这皇位的原因。咳咳,只有你……坐上这个位置,我哥,才会对你们彻底失望。”
      “别再说了!”崇柬帝怒吼,像一头暴躁的小兽,双眼通红,双拳紧握,随时准备扑过去撕咬伤害他的人。
      成逍不但丝毫不以为意,反倒是因此多了几分精神,原本阴沉的双眸竟绽放出明亮幽深的光芒来,“你收到的那个,写着‘变’字的纸条,咳咳,是我写的;向木鸟皇帝,献计让位于你的人,也是我。咳咳,这些,你都不知道罢,这种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觉,委实让人舒爽。”
      “啊!”崇柬帝痛苦的嘶叫,怒睁的双眼紧盯着地上那双幽深而又泛着冷光的眸子,无数噩梦中的场景清晰向他袭来:那夜年幼的他躲在母妃寝宫的帷幔后,目睹母妃床榻上的不堪时,对上的便是这一双眼!
      ……
      下一刻他的整个身体竟被人从后扮开,匕首挥空,他怒骂,“滚!都给朕滚”
      那人的声音竟比他还愤怒,“你疯了!杀了他,这京城一天都守不住!”
      张绍民无奈,一面扬头示意身后他带来的侍卫接过崇柬帝制住并带回垂章宫,一边带着怒气焦躁吩咐,“去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叫过来,告诉他们,要是冯绍仁死了,全都得给他陪葬!”
      原本天香的意外逃脱已经让他心中烦闷,如今崇柬帝这个蠢货又差一点害死了冯绍仁,难道真是天不佑他张绍民,天香和天下,他注定一样也得不到?
      现在能做的,除了派人北上沿途尽力追回天天香外,更重要的是必须全面封锁冯绍仁双目被挖的消息,以免激怒东方载旸;再有就是天香离开了他身边,汪兴祖那里,也得想办法换换了。
      太医们来得很快,年轻的脚程好些,先赶到紧忙给成逍失去双眼的地方上药包扎。花白胡子的来得稍慢些,逐个摸完了成逍的脉后,又逐个摇头。
      “小冯大人经年病体,五脏俱已衰竭,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中的奇迹。如今又添此伤,相爷您便是杀光整个太医院,老朽等也无力回天……”
      然而刚刚被人残忍挖去双眼的人,此刻神志竟意外的清醒,连疼痛似乎都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听着太医院判意料之中的结论,成逍心中冷笑,自天香走后,他一直躺在这里等死,好容易等来了天朔帝,却只等的自己残上加残。
      耳边又响起老院判叹惋的声音,“小冯大人已无生念,还请相爷勿要强留,不如趁着回光返照,让小冯大人交待些身后事吧。”
      是了,回光返照,成逍苦笑,自己行医多年,怎生忘了还有这一说法。这么说,他就快见到他的汐儿了。
      他感到内心中前所未有的澄净,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和他无关,他从出生起就背负着责任和死亡,无时无刻不在的虚弱和病痛生生磨去了他少年的锐气和梦想,他阴沉,他谋算,他将自己的心用坚硬的躯壳包裹,直到生命中那些重要的人出现,才一层层的将它们撕开。
      整整二十六年了,他终于能够坦荡了。
      他听到张绍民严厉叮嘱封锁整个朝晖殿,下令任何关于自己的消息都不能泄露半点。
      他听到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最后是吴卓那特有的嗓音。吴卓将所有太医都遣到了厢房等候,才走近他,握紧他的那双手该是何等的苍老,成逍忽的心中一动,对于吴卓这个当年将母亲偷偷送出宫的恩人,他这些年其实从未认真对待。
      吴卓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但还是强装着平静,“少主子,这只有老奴一个人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别留下遗憾。”
      “吴伯伯,”成逍第一次如此称呼吴卓,他为东方家两代人在内宫坚守了几十年,值得东方家人的尊敬,“把嘉历皇帝留下的那道遗旨,交给我哥,让她自己选择吧。”
      吴卓点了点头,又很快想起成逍看不到,重重答应了一声,“是。”
      “不论他们谁做皇帝,咳咳,都让我哥改一个国号吧,背了两百多年的大孽,该放下了。”成逍嘴角漾着单纯的笑意,殷红的鲜血从那里静静流出,他却浑然未觉。
      “是。少主子,老奴一定把话带到。”吴卓掏出锦帕来为他擦了擦唇角,却被鲜血很快浸染了整个锦帕。
      成逍想告诉他不用擦了,却偶然听到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叮嘱同伴下雪传炭,蓦地眉心一动,“外间是下雪了么?”
      吴卓不解,却仍是起身将窗户掀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果然,天朔七年的初雪,无声飘落了。
      “我想去看看。咳咳。”成逍微微挪动身子,似恳求似命令。
      吴卓看了他一瞬,没有犹豫,“好。”
      卧榻很快搬到了院子里,吴卓趁这时间将成逍穿戴整齐,月白色的儒衫,白玉的发冠,只可惜没了那双幽深的墨色眸子,否则又不知勾了周遭多少宫人的魂魄去。
      一片漆黑的世界,竟是如此干净。成逍猜想,此刻的天空一定是惨淡的灰白色,还好他看不见。
      他仰起头,感受雪花落在他的额头上,脸颊上,钻入他的衣领里,披风里,好大的雪花,一定晶莹剔透极了,足以洗净整个寒冬,守候到春回大地。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捞住一片,感受着它化在冻得通红的掌心中,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汐儿说过,会带他看雪,看星,看一切他想看的。
      是她来接他了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卷十七 残局(一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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