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轮回》德一

2、similar but not same 他们都是最

　　十年前。
　　老局长坐在他的办公椅里，分别打量着办公桌上的简历和茶几后面坐着的人。
　　办公桌上摆着两份简历，并列。
　　茶几旁边坐了两个男人，相对。
　　简历上写着他们到现在为止的人生，同样的国立中央警校毕业优等生，同样的从警五年建功赫赫，同样的身经百战让人放心，同样的29岁混杂着青涩和成熟。唯一不同的是出生的时间和家庭。
　　两个男人如果从背影上看也是一样的，同样的身高符合黄金分割，同样的体重全部由肌肉支撑，同样的蜂腰窄背透出灵活和柔韧，同样的四肢混合着暴力与救赎。唯一不同的是每个人独有的外貌和内心。
　　茶几上还放着一个笔筒，笔筒里同样是两张完全一样的纸。
　　纸里面写的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哎呀，你还是不要和我抢了吧？修贤你啊，书生气太重了，完全就是一副革命电影里正气凛然的政委形象啊！怎么看都不像是混□□的，更别提贩毒啦！”高志远嘻嘻笑着，嘴上一边调侃着前同学、现同事，手上一边还不忘把自己那一头打了啫喱如钢钉般根根向上的短发再拉直一些。“卧底呢，至少都要长得和坏人似的啊！你看看我！不瞒你说，我还特地去纹了身啊！万一没抽到，局长老爷子会处分我的！”
　　高志远一边挽起袖子，挥舞着胳膊，好让对面的林修贤看清楚自己的纹身和决心，一边摆出了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小弟弟！看什么看啊！回家写作业去吧！”
　　面对对方幼稚的威胁和炫耀，林修贤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并没有太多表情——这让高志远很失望——他轻轻地咳了一声才开口讲话：“的确，从相貌的凶恶程度、枪法以及身手上来看，你的确是最好的人选。不过呢，我记得除了实弹射击之外，你在警校里其他的科目都是靠我给你传答案才勉强及格吧，高志远同学？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的现代警务理论连补考也没过，因为那门考试没有选择题，”林修贤故作无奈的一摊手，叹了口气，“我真的很怀疑你的智慧是否足够支撑到你任务完成。”
　　绝对的软肋！绝对的把柄！绝对的嘲讽！无法反击！高志远，卒！
　　高志远瞬间委顿，连坚硬的头发都耷拉下来几根。却听到对面再次开口：“而且从家庭上来看，我觉得高伯父和美仪都不会希望你去。反倒是我孤身一人比较好办。”
　　听到这话，高志远坐直了身子，脸上微带激动说道：“那就更不行了！你的人生已经剥夺太多属于你的东西了，你不能再连你的生命都赌上了！我更不愿意让我的朋友做不顾一切的事。你从上学的时候就住在我家，我老爸他把你当第二个儿子看待，连美仪也对我说过你就像她弟弟一样。难道你去了他们就会允许吗？他们就不会难过吗？”
　　默默地看着二人争吵的老局长心里也同样不想让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去做毒贩的卧底。志远活泼善良，性如烈火；修贤沉稳冷静，安详谦和。他们都是最优秀的警察，也都是讨人喜欢的小伙子。
　　可是终归有一个要去，这就是命运，可恨的命运。
　　老局长下定决心，摆上严肃的面孔，恶狠狠地敲了敲桌子，吼了两句：“你们俩到底决定了没有？再这样啰嗦下去你们两个改行去做律师好了！既然都这么想去就赶紧抽个签，谁抽到了谁去！最公平！”
　　局长发话了，两个人也只好不再推辞。高志远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林修贤客气了一下也伸手回请。高志远不再客气，伸手抽了一张出来放在自己面前。对面的人做了同样的动作抽了另外一张。
　　抽很容易，打开却需要勇气。面对未知，人类总是显得有些没有底气。
　　半晌，高志远小声说道：“要不然我拆你的、你拆我的。我们互相替对方看，怎么样？”
　　林修贤不语，点点头。
　　高志远伸手拿走对面的纸条，又把自己的纸条递给林修贤。
　　高志远颤抖的打开纸条，看着上面的字，心里没来由的轻松了一下。他一抬头正对上林修贤直直地盯着他。眼里有惊恐、有悲伤、有担忧、有不甘！
　　高志远手里的纸条上写的是，留。
　　老局长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惊醒了两个人：“志远，一切小心。”
　　高志远回到自己住的公寓里，看着他即将订婚的女朋友陈美仪正忙着把饭菜端上桌。
　　七十多平的房子虽然不大，却因为有一个爱的女人而显得格外温馨。
　　高志远蹑手蹑脚的从后面抱住陈美仪，陈美仪咯咯笑着一边说“别闹”，一边扭动着挣脱他的怀抱。
　　可是高志远却抱得更紧了。
　　陈美仪感到抱着自己的人情绪不太对，虽然奇怪，却也安静下来任由他抱着自己。
　　半晌，高志远打起精神，用故作轻松的口气问：“美仪，假如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陈美仪有些奇怪地反问道：“怎么了志远？出什么事了吗？”
　　高志远慢慢平复心情，这才用平常那副轻佻的语调说：“没事啦！就是看你爱不爱我啊！哎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气氛全被你毁了！真讨厌！”
　　陈美仪笑着转过身子，反抱住高志远：“废话，傻蛋！你可是我最爱的男人，你如果不在，我难道回想别人吗？反倒是你，假如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啊，那倒不会，毕竟除了结婚，该做的事都做了，也没啥新鲜感了，突然一个人还会自由些。”
　　结果自然是一顿暴打！
　　高志远蹲在地上，双手举着一个羽绒垫子挡住来自头顶的夹杂着柔情蜜意的攻击，嘴里大声讨饶：“老婆我错了！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晚上我多交一次公粮还不行嘛！”
　　“呸，谁要你的粮食啊！这么大声音也不怕被邻居听见！”陈美仪脸红红的住了手，“滚过来吃饭啦！今天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牛排！”
　　“谢谢老婆大人，交公粮的事保证说话算数！”
　　坐上饭桌，高志远低头摆弄着筷子，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认真地说：“美仪，和你说一件事。希望你能理解。”
　　“你要是敢说今晚公粮交不上来我就打死你。”
　　“不是这件事啊你个欲女！”
　　另一边，林修贤在外面的小饭馆里简单吃了一口晚饭，饭馆的老板和他是老相识，因为他总来这里吃晚饭。一份蛋包饭，再搭上一碟小小的拌海带丝，便宜，好吃，解饿。
　　吃过晚饭，和老板闲聊几句，他就走回警局分配的单身宿舍。虽然毕业以后高志远和高伯父、高伯母一再挽留他在高家住或者和高志远一起住，但他还是谢绝。高志远和陈美仪半年前就同居在一起，二男一女难免尴尬也遭人非议；而高家两位老人虽然对他视如己出，但毕竟是别人家，偶尔去和老人解解闷小住几日尚可，日子长了终究不是办法。
　　林修贤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嘴里轻声说道：“我回来啦！”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桌子上的两张遗像，微笑着沉默地回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