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食用小短篇》蝶缘

4、广陵散之失 古文奇想

　　世有狂放任性者，其名嵇康。世人闻其名，不见其人，但听竹林中常传爽朗笑声，常瞥见自然洒脱之影，仿佛此人只有精神灵魄存于世上，文人雅士将其封为“竹林七贤”之首。其演奏的广陵散，却失传于世。

　　一
　　那是一个翩翩少年郎，生得玉树临风——发如漆墨，眼若繁星，鼻梁挺直，唇红齿白，脸庞棱角分明，身姿颀长。有幸目睹过嵇康容貌的人，都啧啧道：“哎呀，这可把‘潇洒随性’二字写在面上，融进骨头里了！”
　　可是偏偏这么个俊美小生，就是这么的不修边幅，性格嘛，看起来也是天生有些傲娇的。宽袍大袖的衣服，穿起来从不按常理出牌，束带丢在一边，时常就那么仄歪着衣领子，露出秀色可餐的锁骨和大面积的胸肌春色，大街上转一圈就引得这家姑娘、那家娇娘三魂还在却丢了六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幼年丧父，嵇康同学的性格好似是少年时期的逆反心理不曾消退，世人能接受什么，他就越不干什么。世上的人喜欢白面小生，最好是皮肤白皙、吹弹可破，嵇康同学一怒之下就掀了衣服跑去打铁，生生把一身皮囊弄成了古铜色。其实绝佳的身材，配上古铜色，怎么说都是野性美，怪只怪大部分审美观迂腐的人不懂欣赏，不然小康同志穿越到现代的话，一准儿被星探拉去模特公司拍写真卖大价钱。
　　俊美无双的小生，若是会得一手绝技，那可是绝佳的涨粉丝条件！偏偏嵇康就是这么个奇人，他不仅从小精通音律，弹得一手好琴，还写得一手好字，有人赞其墨迹“精光照人，气格凌云。”
　　嵇康的条件足够开一场个人音乐会，或者来一场声势浩大的签售会了。不过他应该是不习惯被庸俗的世人这么众星拱月地捧着，于是干脆四处找那没人的竹林，兀自在里面研究道家的玄妙。透过书本，天生聪慧的他灵魂飞升，和庄子共谈，庄子特别玄地说：“小康啊，你的音乐是不错，要是有些仙气儿就更好啦！”仙气儿？嵇康同学“叮”一声来了灵感，就抱着琴跑进深山老林里吸收日月光辉的自然精华，努力修炼自己的琴艺神功。
　　从这之后，世人对于这位狂人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

　　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如白驹过隙。常年浸泡在自然山水中的嵇康，浑身吸满了灵气，曲子弹的真的是越来越传神了，这庄子所说的“仙气儿”也渐渐有了。
　　这一天，月明星稀，竹林显得更加清幽，像是被泼上了水墨般，晕染开那靛青色，在漆夜中沉寂。嵇康来了灵感，抱琴坐在亭子里，徐徐弹了起来，指尖的力道或重或轻，撩拨着琴弦，生出那绝美音色。他青葱白玉的一双手并没有因为打铁而变得粗犷笨拙，反而更加灵巧秀美。淙淙的乐声从琴弦之间升起，天上的星宿随着音律而闪烁，有袅袅的云烟升起，给冷月罩上薄纱。照明的烛火轻轻闪了闪，熄灭了，好像有什么随着风不请自来。
　　嵇康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叫好，就停下手里的动作，询问来者何人。
　　那人轻轻叹息：“我只是一个漂泊的魂魄，我生前也是喜好音律之人，听到你的琴声，我想到了一些过往的事情，实在令人感叹。”
　　“阁下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呢？”嵇康觉得眼前的魂魄，不知为何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却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那魂魄笑了，笑声里含着洒脱与旷达：“我们都与音律有缘，以音会友，不应在意这些世俗的外在，不是吗？”
　　此番话很合嵇康狂放不拘小节的性格，心下对这魂魄又多了一些亲切感。嵇康和魂魄在熄灭的烛火下，对月饮酒，交流音乐的心得，畅谈对自然山水的感悟，相互引为知音。
　　“听着你的琴声，我有一瞬间的错觉，好似我还如当年那样活着。”魂魄给嵇康打着拍子，感叹着，“这样吧，我有一首曲子，愿意倾囊相授。”
　　魂魄接过琴，径自弹奏了起来。嵇康一听，竟然是古曲《广陵散》！那音乐的气势和意境都非同寻常，他技艺的纯熟程度竟然是嵇康目前所不能及的。明明是深夜，嵇康听着《广陵散》，却看到了日月和星宿渐次升起，渐次落下，白昼交替，山川变换，斗转星移，时间好像过了几百年，空间好像达到了孔子所说的“无所待”的境界，嵇康好似漂浮在宇宙里，精神和□□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一曲终了，嵇康如梦方醒。
　　魂魄说：“你要答应我这首曲子绝不外传。好了，我今日见到你，感触颇深，也算不虚此行。我要走了，就此别过，从此你我阴阳相隔，不再见了。”
　　话说完，魂魄就消失不见了，留下嵇康一个人有些愣怔。他回头看看，一夜已经过去，远处天际也已出现了破晓。

　　三
　　后来，嵇康苦练《广陵散》，虽然不及当日那魂魄的技艺，但也算学有所成。再后来，嵇康被钟会构陷，凄然逝世。世人皆言，《广陵散》的曲调，自此失传。
　　然而……
　　嵇康死了，他感到自己周身轻飘飘的，一直往九重天上飘去。嵇康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已经变透明了许多，俨然是个虚弱的美男子。宇宙奥义好似有一股神力，正牵引着他不断向上。他看到了日月躲在扶桑树后，他看到飘渺的云层后面有着千万重楼宇，雕梁画栋，蔚为壮观，他看到神鸟凤凰一闪身化作红衣少女向华贵的天神俯首行礼，他看到人间不曾有的景色漂浮在天上的各个角落，每一块仙岛上面都坐着器宇轩昂的仙者。嵇康有些奇怪，自己不是死了么，为何不到世人所到的地府去，反而来了仙人的地盘？
　　这时有人伸手一点，嵇康横置的身体终于找回了实在的感觉，也渐渐不那么透明了。他调整了姿势站稳，便看到了庄子，那道人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庄子抚着自己手中的拂尘：“看来你的琴艺真的有了火候了，在竹林里沐浴自然万物的灵气，就脱去了世俗凡尘的沉重，身子轻了，自然飞升来了这里。”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呢？”嵇康此时却有片刻的迷茫。
　　“像我一样‘无所待’，或是……”庄子闭目养神，“无拘无束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现在真正没有凡尘的俗世阻碍你了。”
　　于是嵇康沉思起来，随着思绪的飞散，一把古琴凝着光出现在了他手里。他便端坐下来，继续抚琴，仍旧是那首《广陵散》。庄子看着嵇康，笑意深远。
　　广陵散的绝美音色，在仙界日日不休地响彻，每一遍都较之前一遍更为出色传神。嵇康一直记得和那魂魄约下的誓言，更是决心把广陵散演奏到和那魂魄不相上下的技艺水平。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仙人居住的地方，似乎白昼总是格外长，光明普照的地方，不见夜色降临。嵇康在天上不知时日地练习广陵散，他自己努力从中悟道，摸索广陵散的奥妙之处。渐渐地，连仙人也开始赞叹，直呼广陵散已经胜过仙乐。
　　时间长的好似没有尽头，一日广陵散的乐声，突然停了。
　　庄子来看望嵇康，看出他心中的困惑，于是道：“你有放不下的，不如重返凡尘寻找答案。”
　　嵇康是在苦恼，如此精妙的乐章，自己死后就绝迹于世，实在可惜；但自己又与那魂魄约法三章，答应绝不外传。听了庄子所言，嵇康就做定打算：魂魄要他绝不外传，无非是在担心在俗人的手里，仙乐变俗乐。他决定把广陵散传授给真正通晓音乐奥义的有缘人。
　　嵇康的灵魂漂泊回凡间，凡间的夜色又映入他眼中。夜凉如水，如此久违，在仙界那么久，明朗惬意中都快要忘记了竹林中的那份感觉。他在天上不知待了多久，世上已过千年。他却发现世间的夜色不复当日，灯红酒绿取代了月夜星辉，城市繁华的灯火，一片奢靡之景。世风浮躁，嵇康找不到他想找的人。
　　他飘向森林深处，飘向没有人烟的地方，在仅存的夜色里游荡，心里有些空落落的。突然感觉周身夜色浓的不像话起来，仿佛无意中宇宙、时间、空间都颠倒错乱起来。
　　但那感觉只是一瞬，好似只是自己的错觉。
　　远远地，他突然听到了抚琴的声音。那声音虽然比不上自己如今的技艺，但是依然有灵气在其中。他仿佛找回了久违的感觉和心境，不自觉地向那琴声出游荡而去。
　　他来到一处亭子，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琴声停顿了，一个面容姣好但是不修边幅的男子抬头看他。嵇康的魂魄在暗处，而男子身侧的蜡烛已经熄灭了，男子看不到嵇康的面容。
　　嵇康却借着明明灭灭的月光，看到了男子的面容。
　　嵇康释然了，他终于想起当年为何觉得那人似曾相识又亲切。眼前的男子正是当日的自己，当日的魂魄正是如今的自己。
　　看来是飘飘忽忽之间，他跨越了千百时光，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原来一切都是轮回。他与广陵散，本就是魂之相依。他有点惆怅又有点自得。
　　于是一切都如千百年前自己记忆中一样，对饮、交流、引为知己、授琴、立约……

　　嵇康与广陵散，乃是魂之相依的知己。命数轮回，广陵散无法传世，独属康一人，令人扼腕叹息。然则……
　　实为世人愚钝，皆失广陵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