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不复》李凛之

45、春日之伤 学校的老师

　　学校的老师给李仲凯打了一个电话，说李未年今天失踪了，同学们都在找他。如果他回到了家，尽快让李未年再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抑郁症又复发了。

　　接完学校老师打来的电话，李仲凯拿着手机，心内满是焦急。这两个儿子，一个嘻嘻哈哈，不学无术，另一个看似文静，却离经叛道，孤僻乖张，都让人不省心。放下手机，他就给未年打了个电话。此时未年已经快到家了，手机也恢复了开机的状态。

　　“年年，今天你去哪里了？”父亲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

　　“我……和同学去郊游了啊，学校组织的。”未年来不及思考，随口说道。

　　“你的老师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今天下午你在郊游的地方失踪了，还害得同学们到处找你。你知道吗？”父亲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焦急。

　　未年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下。父亲又在电话那头说道：“你到底去哪里了？”

　　“今天郊游，我感觉不太适合这种人多的场合，感觉和别人格格不入，所以我一个人去了一个没人的海滩上，只是散心……”

　　“真的吗？”父亲问。

　　“嗯，是的。”未年说。

　　“那你现在在哪？”

　　“我在自行车上，马上就到别墅区了。”

　　“那你快点回来吧，莫让我们又担心你。”

　　挂了电话，未年正好到家门口。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推着车走进自家的院子，一阵醉人的花香扑鼻来，往右边花丛里一看，只见继母正拿着一把大剪刀在修建花草。

　　“未年回来了啊，你爸爸在客厅等着你呢，你快去吧。”继母看着未年说道。

　　“哦，我马上就去。”未年低头将自行车往车库旁边一放，就转身走进了气派的大门。

　　父亲从玻璃的反光里见到儿子回来，放下手中的文件，从沙发上坐起，转身说道：“年年，你终于回来了。”

　　未年将书包往沙发上一放，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没有看着父亲。

　　父亲看着儿子良久，然后说：“我觉得你最近又开始变得不正常了，你的心情似乎总是很低落。最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很好。”未年又冷冷地说：“弟弟呢？”

　　“哦，他在楼上玩电脑。”

　　“那我也上楼去了，还有很多作业没做。”未年一只手重新拎起书包，准备上楼。

　　“年年，等等。”父亲在身后叫道。

　　“还有什么事吗？”未年转身看着父亲。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现在。”父亲看着儿子。

　　“去哪？又去见私人医生吗？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未年似乎早就知道了。

　　“没错，是去见医生。刚才我已经给你约好了，不能失约。”父亲带着命令的口吻说。

　　看着父亲那张严肃的面孔，未年不想再说什么了。这么多年了，他妥协于生活，妥协于命运，一步一步，在细节上看似自己有着很强的自主性，然而总体上看实际上却是被人生推着走，被他人推着走的。

　　人，永远不能为自己而活。

　　未年跟着父亲上了车，黑色的轿车行驶在平坦的路面上，一路向着市区的方向。父亲一上车就给学校的老师打电话，告诉老师未年已经回家了。

　　不一会儿，二人便到了医生的住所。这是一个独栋的别墅，房子的门窗都是木制，玻璃清透，院子里栽种着竹子，池塘中有青青荷叶，装修得十分清雅安静，颇具东方风格，看来是个十分喜欢东亚文化的西方人。父亲领着这个沉默的儿子走进门大开的房中，见到了约好的医生。医生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总是带着笑意，看上去非常面善，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确实是个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

　　医生叫未年的父亲暂时先在客厅坐一会儿，之后便带着未年来到了旁边一个单独的安静的小房间里，先是用仪器对未年进行了一些基本的诊断，之后又和未年进行了十来分钟的谈话。

　　两个人的聊天似乎很愉快，未年除了一些不能说的秘密，基本上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告诉了这个医生。聊天结束，医生让未年先在房间里看会儿视频，之后便出去找未年的父亲。

　　“我的儿子怎么样？”李仲凯迫不及待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对着医生问道。

　　“我给你的儿子做了个检查，也和你的儿子聊了一会儿……可以这么说，他身体的疾病差不多治愈了，但是心理的疾病——抑郁症又复发了。”医生操着蹩脚的中文对李仲凯说。

　　“啊？真的复发了？为什么会这样？”李仲凯看着医生问。

　　“是的，真的复发了。抑郁症只能treatable，但是不能urable。在某些情况下，抑郁症很容易复发，经历过一次发病的患者中，至少有一半会二次或多次复发。一个患过抑郁症的人，一生中起码会复发4-8次。一个患过抑郁症的人，会长期处于“好转”和“治愈”的中间态。根据我的判断，你的儿子对过去依然存着很深的执念，对现在的生活很不习惯。”

　　“这么说，我儿子以后会长期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李仲凯问。

　　“是的，所以以后你还要继续观察他，让他处在舒适的环境里，不能受到刺激，也不能过度劳累。”

　　李仲凯微微点了点头，问：“我可以带我的儿子回家了吗？”

　　“等等，你把这个药带回去，按照上面的要求服用。”

　　“这个药要多少钱？”

　　“不用钱了，你之前给我的费用已经包含了。”

　　随后李仲凯走到房间门口，对里面喊道：“年年，回家去了。”

　　“哦。”未年从椅子上站起，朝父亲走去。

　　未年跟随父亲从房中出去，走在石砖小路上，无意间瞥见园中花坛姹紫嫣红之中一朵破败凋零的花。又想起汤显祖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春光易逝，即使是这大好的春光，也隐隐显现出一丝颓靡的气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