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弃女 ...

  •   大雪已接连着下了好几日,夜里寒意越发浓了起来。前几日还自觉秋日漫长,却不想一恍竟已到了涂月。我用手稍支开侧窗,只见漫天的鹅毛大雪正簌簌飘落,借着窗隙随着几缕冷风往屋里洒了一小片。待我回过神来,才惊觉榻子已经湿了大半,只得悻悻关了窗子。

      南晃的冬天并不时常落雪,往年能够积些薄雪已是极为难得少见,像今次下的如此畅快的,恐怕更是百年头一遭。

      我换了褥子,本想就此吹了灯歇下,等明日再好好赏雪。可原本就兴致未泯,听着北风呼啸,更是让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恨不得能马上去雪地里打个滚儿才舒坦。越想心越痒,索性掀了被子,披了件薄衣就下了榻去。我虽说是不怕冷,可还是翻箱倒柜寻出了鹿皮靴子,又裹了件兔绒斗篷方才安了心。这么好的雪景,自然要穿的暖和,好多赏上一会儿。

      我呼出气搓了搓手,便‘吱呀’一声猛地推开了双扇门。探头望去,只见依旧漫天大雪纷纷,天地间一片白茫。正要细细观看,一阵雪花突的夹杂着缕风扑面而来,我喜得不由得用手去接,惊喜之间时竟忘了扭过脸去,便呛了几口寒气,咳了好一阵子才好受了一些。所幸自己平时心宽体壮,想来这点寒气也犯不上染了风寒去。

      廊上的雪积了约莫三寸,饶是有檐遮着,勾栏上也是落了不少。我上前几步,用手拂去栏上的薄雪,想必是新雪的缘故,摸上去很是松软。此时月色正好,不由得让人多走了几步出了廊去。积雪越来越厚,靴子拔的已是有些费力。我向四周望去,只见雪已厚厚一层铺了满院,偌大的院子里只稀疏种了几棵松柏,此时借着月光,更是把眼目所及之处,都衬得银白一片。

      光顾着东走西逛,不想竟已到了三更。这会儿雪越飘越大,风也更是刺骨,虽是穿了兔绒斗篷,到底也抵不过这冰天雪地。我拢了拢领子,趁着月光还未散,便往回走了去。

      或也只有这样刺骨的寒冷,才方能让我记起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皓国之大,只数宸北的冬天最为寒冷,葭月时分已是严寒一片,等到了涂月后,便不再见庄家和家禽,就连百姓也是极少外出,只靠秋天囤积的粮食过冬。多年未见,我早已忘了宸北裕渔村的一景一物,能依稀记起的,便也只剩下自己的身世。

      从古至今,裕渔村家家户户都靠捕鱼为生,这里的鱼常年不断,而冬天抓上岸的鱼虾,因味道鲜嫩,更是可以卖个好价钱。

      村子里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除了去捕鱼的老少壮丁,白天在村里的,不是妇人和孩子,就是老弱病残,只剩一个不病也不残的大汉,便是我爹。

      娘在世时常说,爹从小就立志要做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只是他一直未能如愿。不过依我来看,爹也的确做到了,在渔村里卖猪肉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所以当白天大家都去捕鱼的时候,爹就站在空无一人的肉铺里叫卖,在坚持了一年后,爹用猪肉跟邻居换了块渔网,终于也加入了村民们捕鱼的行列,放弃了宝贵的与众不同。

      娘说,她和爹原本住在南方,后来家里走了火,钱财用尽,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了我。她实在无处可去,便只好带着爹投靠了在宸北浅安的叔父家。

      我忘了后来娘是怎么离了我去,也记不得自己的生辰之日,只依稀记得,那天也是娘的忌日。五岁过后,我就没再见过娘,只和爹辗转到了裕鱼村。来到这里的第二个年头,爹便又娶了一房新妻。待我第二天裹着爹的袄子在路边醒来时,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害怕之际便只知道一路走一路哭,也不知走了多久,便一头昏睡了过去。

      待我醒来时,已经被人抱在了怀里。我无力动弹,只觉脸靠在了极好的料子上,精细的连珠纹硌得我脸颊微微发疼。

      “她还有气。”有道温软尔雅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我费力张开眼睛,并未瞧见那人容貌,透着眼睫上的霜气,只隐约看见他衣着白锦,长发如墨般散落在肩上,头上的玉簪和领口露出的碧色槿花镶边相交辉映,身上带着一股不同于兰麝的檀木香气。
      那人见我睁眼,便转头向后望去,好似在等些什么。我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他身后停着一辆四面被丝绸装裹,雕工极为精致的马车,车内有几根如脂玉般的手指正缓缓撩开窗牖外的一帘绉纱,车上那人好似知道我在看着他,好看的手突得猛然放下了窗牖上的绉纱。

      “既如此,带上便罢。”车内传来的声音无比清朗悦耳,却满是寒意,又带着几分疏离,仿佛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冷上三分。

      雪花越飘越大,一片一片落在我的脸上,渐渐模糊了视线。

      我的身子被人缓缓抱起,枯乱的发丝被一双手温柔的顺到耳后。

      “娘。”
      我不禁喃喃出声,那双抚在我发上的手有了一瞬的停顿,又更加温柔的把挡在眼前的发丝抚到了脑后。思绪越飘越远,好似又回到了以前在宸北浅安的小院儿里。或许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魇,或许等我醒来时就能看到爹娘了。

      只可惜,世事无常,期望十有八九都会落空,世间所谓的执念多半也是在自欺欺人。

      钦段告诉我,如若他当日和上君在桓城内过夜,我就不只是会被冻的奄奄一息这么简单了,有可能会横尸街头,说不定临死前连个草席卷也盖不上。

      我的这条命,是他和上君捡回来的。

      每每当我说起当日的情形时,钦段都会抱怨我为何连他的玉簪子和衣着都看的清清楚楚,怎么愣是错过了他那张玉树临风的脸,不然定会对他一见倾心,百依百顺,定不会像现下这样与他拌嘴了。

      其实不然,天下谁人遇到他那张能颠倒是非黑白的嘴,都不会对他一见倾心。

      春去秋来,月桂开时,我在南晃的第九个年头也姗姗而来。

      在钦段身边这么些时日,他没教我琴棋书画,也没教我女红针线。除了每日要念的经书外,唯一要学的,就是做茶。
      煮、煎、点、泡,每种做茶法和茶料都要精通。说来也好笑,虽是做的一手好茶,却不是品茶之人。

      做茶,为的是让人忘却一切。

      每种茶都有不同的功效,每段情都要用不同的料。

      一味料对一寸情,情动得越深,忘得也就越净。

      天下之大,能让人忘却七情六欲的,便是茶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