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1、第卅六章(07)云笺字字萦方寸 星河璨璨云 ...
-
青罗登上西城门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这垂星野上冬日的风,竟然也有停下的一刻。这四下里忽然奇怪得安静,喊杀声,哭泣声,竟然在这短短片刻都消失了,静得可怕,就连映在她窗纱上那诡异的火焰的橘红色也都忽散去了。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风雪,只有头顶上的浩荡长空,没有月的晚上璀璨无伦的星河是那样壮阔。那光辉是那样的静美,照着这大地上的每一个人,城头上的自己,城中的百姓,还有城楼下数万敌军的铠甲,反射着幽幽的冷光。
她俯瞰着城下的大地,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她和怀慕的土地。她忽然想象着自己像一只白鸟一样,纵身投下这城头,她会不会忽然激荡起这静止的空间里的一阵风,像是托举起一片羽毛一样的托起她的身体?这个想法是这样的奇怪而不合时宜,青罗自己都忍不住觉得可笑了,此时此刻,她的身体是这样的沉重,有她的孩子,还有他们身上共同背负着的千万将士子民的生命和将来。
青罗不知道,所有城楼下的绥靖王军队,也都在仰视着她。一身素衣的女人,在这黑夜里比这平原上的白雪,头顶上星空还要明亮,就像是这朔日之后的长夜里,永不落下的月亮。他们有些人听过她的传奇,也有些人不曾听过,可此时此刻,眼前仰望着的这个女人是这样的圣洁叫人不敢有丝毫的轻视。即使她的背后是老弱妇孺,而他们的身后是坚甲利戈。
在军队的最前面,一匹黑马上,北疆年轻的王者也正在静静审视这他曾经从未想过要面对的敌人。在这天下数分的局势里长大,从无人问津到权倾一方,他对明里暗里的敌人都那么熟悉,却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面前阻挡着的,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可这又能如何?这并不会阻挡他前进的脚步,什么也不能。
尽管不在乎,他却知道,自己的背后还有一个人,此时此刻,正在遥远的地方望着自己。他不敢想象那个眼神,也不能想象那个眼神。其实就算他想看,他也看不见了。那个人已经不愿再见他,一道纱幔之隔,却再也不能跨越。
窦臻回想起这许多年的岁月,多少不可逾越的鸿沟,他都因为一己执念终于跨过,包括那个人。只是如今。这最后的一步,却是他自己给断送了。他曾经走过那么远,才终于抵达那个人的身边,以为离得再近不过了,却终于回不去了。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说是愧疚后悔,倒不如说还有一丝隐约的愤恨,恨这个人最终,没有选择站在他的身边。
是啊,他曾经这样地期待过,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在他的身边。就算他违逆了这世上所有的法则,她也始终会坚信他的正确,始终跟随不离。如今看来,是他自己错了。然而此时此刻,他也无法再去想这些。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他只有真正证明了,他的选择依旧是正确的,才能再让她回到自己身边罢。
窦臻抿了抿唇,重新抬头看向城墙上那一袭白衣,在穹顶星空的照耀下,犹如一轮明月一样皎洁。他听过她的传奇,也无数次揣测过这个逐鹿天下的棋局里全新的敌手,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他。离得太远,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白衫静静垂落。
永靖王妃就在那里,孤立无援,身怀六甲,像是一只再脆弱不过的琉璃珠子。只是三军阵前一片寂静,竟是谁也不敢贸然上千。没有窃窃私语,也没有兵戈之声,一瞬间倒像是在一处佛堂里,千万信徒仰望着莲台上静美安详的水月观音。
这样的寂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忽然间传来沉闷的一声巨响,紧闭的蓉城大门,竟然在面前缓缓打开。一寸一寸地,露出里头的灯火辉煌。窦臻看得清楚,那是一路盛开的芙蓉花盏,一朵一朵,沿着城门连开十里,像是烧尽了这座城池在这黑夜里的最后火种。那花朵嫣然,倒不像是寒冬围城的肃杀,像是旖旎明媚的秋日黄昏,明川上的渔家女,唱着歌谣,撑着长蒿,搅弄着水波里的花影重重。
千万将士还不曾回过神来,城楼上骤然又响起一阵琴声。空空袅袅,无拘无束。窦臻抬头望去,远处白衣的女子就在这星河之下,曼然抚起琴来。他虽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的懂这琴声。她琴技不精,所奏不过是最寻常的曲调。只是曲声之中毫无畏惧退缩,倒带着金戈铁马的铮然傲气。一人一琴,倒像是千军万马陈列阵前,一时之间逼得他不敢动弹。
等琴声终了,众人还久久沉浸在这清奇一幕之中。窦臻最先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左右亲卫尚有目眩神迷之态。窦臻思索片刻,忽然抬头扬声,“王妃这一曲,莫不是空城计?虽为妙计,但此时施为已经无用,不过恐吓罢了。更何况,王妃的琴中,少了空明澄澈,自在安然的神秘莫测,杀伐激烈意气尽显,又如何能够让我就此退步呢?王妃若是想就此解了蓉城之围,只怕就打错了主意。”
城楼上先是响起两声琴声,算是应答,一个女子柔和的声音随之传来,声音不大,在这静夜里却清晰可辩,“绥靖王此言差矣,围城多日,城中如何境况,王爷早已尽知,又何必故作姿态呢?方才一曲,是我早些时候从我夫君处习来,如今他不在城中,唯有妇孺老幼迎客,实在是对绥靖王爷的不敬。故此以此一曲迎客,算是替夫君全礼,请王爷勿怪我母子不周。”
窦臻一听这话,心里先赞了一声。这几句话说的轻巧,却处处辛辣,明摆着是暗讽他趁永靖王出征,欺侮他城中老幼。只是这话虽听着刺耳,他又如何会放在心上。这些年来,比这难听百倍的话,他又何尝听的少了?
窦臻微微一笑,并未恼怒,对这城门上的永靖王妃倒多了几分激赏,“王妃不必多礼,早就听闻王妃盛名,今日一见,实在是毕生之幸。只是王妃迎客,何以如此拒人千里?冬夜寒苦,城门已开,王妃也不请在下进去喝一杯暖身么?”
青罗的声音渺远,“王爷这客,倒未免也太托大了些。只是王爷身份贵重,少不得是要迎客奉酒的。只是这城门,却不是单单为王爷而开的。”
窦臻眉毛一挑,“王妃还有要迎的人?是远方还有什么嘉客,还是等着永靖王回来?王妃放心,永靖王爷在千里之外,一切安好,王妃不必挂心。”
城楼上的琴声微动,像是抚琴人的手指微微一颤。青罗半晌才道,“拙夫如何,倒是让绥靖王多费心了。只是我蓉城开城,并非为了迎客,而是为了送别。如今城门已开,美酒已经备好,请绥靖王允我一事。”
窦臻倒真不曾猜透,青罗此时要说什么,只扬声道,“王妃有话,尽管说便是。若是我能做的到的,自然竭力为王妃办到。”话音忽然一冷,“若是我办不到,王妃也莫要怨怪了。”
那话语里威胁的意味十足,青罗却像是丝毫不曾听出一样,仍旧是平静的语气,“这话说起来也不难。绥靖王围城多日,城中百姓困苦,早已疲惫不堪。妾身想请王爷允准,许这城中百姓,愿意此时离开的,先从此门出城,王爷军中上下,不得围堵追缴。”
窦臻沉吟,转而抬头笑道,“王妃多虑了,王妃既然肯开城门,我自然不会慢待蓉城百姓的,又何必尽数离去?如今莽原千里,又该去何处安身?早就听闻永靖王爱民如此,王妃可不要因为一时多疑,就错了主意。”
青罗忽然一笑,那笑声清脆明亮,让窦臻都是一惊,“倒是多谢绥靖王替我蓉城百姓诸多思量了。只是依我看来,王爷还是听我的主意。王爷围困我蓉城多日,虽不至于易子而食,困苦艰难也可想而知。城中百姓对绥靖王的军队是何等样心情,只怕王爷比我清楚。此时王爷进城,城中人口混杂,王爷可真的能将自己的粮草拿来供养我蓉城百姓?可真能让这异族的兵马在我城中安枕无忧?一时不慎,只怕就祸起顷刻。与其这样,去留之事,不如就容他们自己去吧,天地之大,总有容身的所在,也免得日后溅血,多了伤亡。”
青罗话语里的威胁,让窦臻不得不心惊。说到底,如今他虽然占着上风,到底也是孤军深入,势力单薄,不过是借了苏衡在外头牵制住了上官怀慕,才能长驱直入。而这蓉城千年名郡,上官一族几世几年经营,今日势弱却仍旧仪态不改不见慌乱,实力不容他小视。而蓉城归附上官一族日久,城中百姓的忠心,更是比别处不同。如今青罗不肯和他鱼死网破,虽说是因为她已经无力更改局面,其实也实在减了他北疆的伤亡。
见窦臻沉默不语,青罗扬声道,“王爷如此沉吟不决,莫不是想将我蓉城殊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孤寡都一网打尽不成?
窦臻一震,却仍旧不曾开口,过了许久才道,“王妃说的不错,战事虽然残酷,还是莫要牵扯老弱的好。我幼弟臹儿还在王妃手中,王妃若是光明磊落,又何必牵连无辜幼子,还请王妃尽早送还。”
城墙上的青罗,在这一刻露出了不为人知的一丝笑意。他终究还是问出口了,这一句对他来说那么危险的一句。她猜对了,也赌赢了,终于在这乱流之中,为自己赢得了唯一的一点机会。青罗远远地望向那无边战甲的尽头,青罗知道,这一切都系在那里的某个人身上,她的言语,她的心灵,她的爱情和亲情,此时就是这蓉城所有人的指望,也是自己手里头唯一的砝码。
窦臻见青罗久久不说话,心里勉强压抑住的烦躁情不自禁地又升腾起来,语气已经不是方才地从容平静,带了几分戾气,“王妃好歹也算是我幼弟的舅母,难道竟然对无知孩童下手不成?若真是如此,莫怪我下手无情,臹儿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要这城中百人与他陪葬。臹儿若是有什么闪失,王妃的孩子,只怕也再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
此话说的狠辣,青罗却忽然一笑,“王爷此时何必来认亲呢,臹儿唤我一声舅母,如此一来,绥靖王岂不是平白比我矮了一辈?王爷比我还年长些,我却是担不起这一声舅母呢。”
窦臻冷哼道,“王妃此时逞这口舌之快,又有什么意思?”
青罗笑道,“王爷声色俱厉,我不过一介妇人,玩笑一句压压惊罢了。王爷和臹儿既然兄弟情深,我自然感动,只是王爷方才的话,我是都不敢认的。当初还是我想在了王爷前头,送了臹儿出城,和怀芷郡主母子团圆。可怜孩子刚刚出城,就因为王爷对护送随行将士的追杀,死在了乱军之中。世人皆知是如此,王爷还曾亲自于阵前对我兴师问罪,今日反倒又改口?可怜我一片体贴心意,被王爷怨怪也就罢了,如今又忽然来问我要人,倒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听到此处,窦臻忍不住暗暗咬牙,暗叹中了这女子的奸计。当初方正同护送一个孩子出城,他派人截杀,却终究被他们逃了出去。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臹儿,他也不知道此时臹儿是在天涯海角,还是就在这围城之中。
可是那时候他并不在意,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宣布这个孩子地死亡,同时谴责青罗以送还孩子为名趁机派人出逃地不信不义,来达成他自己的目的。在世人眼中,窦臹已死,绥靖王族之中,再没有什么人能够来动摇他的地位,这就够了。至于那个孩子,日后再慢慢寻访除根,也就罢了。在那个时刻,他有太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暂且还顾不上这个短时间内还无法动摇他的幼子。只要他拔除了永靖王的势力,就算窦臻活得长命百岁,也再没人会扶持他成为威胁自己的存在了。
然而就在他宣布窦臹的死讯的那一日,一切都变了。他不能忘记,那个从纱幔之后忽然走出的女子颤抖的身影,还有她的言语和眼神。他亲手毁灭了她的一切,而她又转过头来,毁灭了他的所有。
所以他才会在方才那一刻失去理智,在世人面前,揭示了自己的反复无常,甚至揭示了自己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秘密。这是他最大的软肋和威胁,然而他就那样没有防备地授人以柄,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所有布局。
可是他也没有选择。窦臻觉得浑身发冷,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周身。他知道,如果他不答允青罗的要求,也许最后就是鱼死网破,他将再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去向和生死。
他想要破城,可他一样不能放下这个孩子。即使在攻城的最后刹那,他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所有的软弱和牵挂,可他仍然失败了。窦臻的心里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可能会因为这最后一点软弱和动摇,一败涂地,在这已经看上去稳操胜券的时候。
他想要挣扎,他知道,只要他一言不发地挥兵攻城,获得了一切,方才那些隐晦的对话最终都会烟消云散,最多成为街头巷尾没有根基的传言,甚至是千百年后的传奇故事。只要他狠下心来,不顾那个孩子的生死,他就能远离所有的危险。
可是他不能。城楼上白衣女子的襟袖忽然飘扬起来,像是引诱她坠入一个幻境。她像是在对他说,来呀,用血和泪湮没这座城池,湮没所有,包括那个孩子和你的秘密。你将会拥有所有,除了他,除了他们。你将在王座上夜夜不得安眠,你将用余生的所有梦魇去偿还你的罪孽。来呀,做出选择吧,用一个微弱的孩子的生命,去奠定你王座的基石。
好像着了魔一样的,窦臻听见自己的声音对青罗说,“王妃对蓉城百姓仁爱,本王倾佩,请王妃送城中百姓出城,我军将士绝不阻拦。”在那一刻,窦臻觉得自己似乎坠入了什么无从着力的圈套,咬咬牙,勉力维持着清醒,“还请王妃记住,不牵连任何无辜之人。”
窦臻听见青罗的声音远远的飘过来,“绥靖王放心,两军对阵,绝不伤及无辜。等战事平靖,一切离散骨肉,皆有团圆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