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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第卅三章(15)重阳节近多风雨 追名逐利皆 ...


  •   皇帝的声音传来,冷漠而遥远,“韩卿,你可知罪?”
      这一句话,方才他就问过一次。只是这一次,一切的做戏、辩驳都没有用了。那话里有冰一样的寒,像是一柄刀刃,无声无息地就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韩劲节脸色平静,对御座三跪九叩之后,缓声道,“老臣自知无法辩驳,一切罪责,老臣都一力承担就是。只是信知与清珏姑娘,都实在无辜。信知并不知我乃是诈死,清珏姑娘也从不知那画卷和玉匣里头藏着东西。恳请陛下网开一面,恕了二人性命。”
      皇帝不说话,韩劲节又凝视着苏衡道,“清珏姑娘与容安郡主乃是姐妹,请南安王看在亲戚情分上,多多照拂。”
      在那样洞悉了一切的眼光里头,苏衡不由得周身一震。只觉得在此时此刻,有罪的那个人不是韩劲节,而是自己。他知道韩丞相并非无辜,可他也清楚,南安王府和自己,也并不清白。自己出狱之后,父王和澎涞先生便想要设下一个局反败为胜,只是苦于抓不住韩丞相的把柄,直到自己去韩丞相府中接回清琼的那一日,事情才有了转机。是他看见了在韩丞相府中出现的清珏,看见了她的画卷,她的折扇和玉坠儿。之后的一切布置,也都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的。
      他猜想,清珏其实是无辜的。方家和韩丞相似乎确有默契,可清珏却未必知情。清琼曾对他提起过这个堂妹,看似安静沉默,其实却自有主意。可怎么想,也都不会是卷进这朝堂纷争中去的人。
      他不曾参与后头的布局,可是也非常清楚,想要抓住韩劲节的软肋,清珏便是最好的把柄。然而他并没有阻止,明明知道,牺牲的人会是清珏,是他妻子自幼一起长大的妹妹,可仍旧默许了这个计划。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入宫暗地里求告了闵妃,在事情发生之前,将清琼带走,不要让她亲眼看见这一幕,看见自己的丈夫,自己如今的亲人,合力将自己的妹妹推向绝境。他暗暗告诉自己,在事成之后,他必定竭尽所能救出清珏。他心里清楚,这一场角逐里头最要紧的人只有韩劲节,而清珏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李代桃僵将她救下,也不算不可能的。
      而他安排了与清琼一起回避的人,还有澎涞的新婚妻子甄婉莹。在澎涞向他提出要迎娶婉莹的时候,他发现了婉莹便是侍书。当初澎涞从西疆回来,回禀诸事的时候,自己曾无意间问起侍书,他神色淡淡,只道她不幸身亡。后来忽然出现这么一个甄婉莹,与侍书长得一模一样,却又身怀医术,而一向不近人情的澎涞,却开口要娶她为妻。澎涞自己不说,苏衡也并不曾开口问,只是瞧着清琼的神色,这个女子,的确就是随着青罗远嫁西疆的侍书无疑了。
      澎涞从不曾因为什么私事求过自己,第一次是希望能够光明正大地为婉莹办一次婚礼,第二次,便是求他在重阳花会的最后关头,请闵妃将侍书带走,莫要让她看见。苏衡不知道侍书和清珏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也许澎涞知道些什么,也许他只是不愿叫她看见任何不干净的东西。苏衡心里隐隐觉得,这个一向不近人情的澎涞先生,似乎有些变了。他感到欣慰,却又有些不安。
      这是他和澎涞能够做的,对身边重要之人的唯一回护,不过是叫她们不要亲眼看见。至于清珏,到底是隔了一层。他们明知道清珏的无辜被害,会在她们的心里头造成怎样的震惊和伤痛,可仍旧还是选择了这样得办法。他也曾犹豫过,可是最终还是这样的选择。以前只觉得澎涞先生冷血,如今终于明白,自己和他其实都是一样的人,做了一模一样的无情的决定,又做了一模一样的柔情的回护。
      在这朝堂之上,他们也并没有别的选择。就连自己一向不屑于党争倾轧的父亲,为了自己,为了家族,也为了他们世世代代的梦想和家国长安,也做出了他从不屑于做的事情。每一个人,都是阴谋的策划者,没有一个清白的人。他只是不愿意让清琼知道,这一切与她也有关系。正是她,将自己的剑锋引向了清珏。他不敢去想,清琼要是知道了这一点会如何去想,然而这又怎么能瞒得住呢?他只求能多瞒一天是一天,至少,不要让她亲眼看见这针锋相对的片刻,不要亲眼看见清珏此时脸上的神情。
      韩劲节仍旧跪在地下,过了良久,皇帝才慢慢开口道,“韩卿的话,朕记下了。”冷冷道,“去韩劲节一切爵位俸禄,即日送大理寺议罪。”顿了顿又道,“韩家上下其他人等,暂时关在府中,没有御命,不得出入半步,违令者斩。”
      说着便起身,缓缓往外走,众人见状,忙跪地相送。皇帝经过皇后的坐席的时候,却忽然站了一站,伸手取下皇后发间的紫菊,随手丢在了一旁,“紫菊无辜,这神品之名,还是留着罢。然而这罪臣之物,皇后还是离得远些的好。”说完也不看皇后一眼,径自去了。只留下跪在地上的皇后,犹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西天的弦月,此时已经几乎就要落去。颤悠悠地挂在城楼上头,似乎还带着几分不舍、天华门上前百盏宫灯尽数熄灭了,只留了两盏悬在檐下,颤悠悠地投下昏暗的光。长夜漫漫,天华门下热闹的欢会早已经散去。
      天华门上的杯盘也已经收拾干净,参与这一场花会盛宴的人,也都无影无踪。歌舞伎早已经匆匆退场,却还留着几分脂粉香气,在满楼冷冽的菊花香中,透出几分温软旖旎的意味来。
      随分杯盘,等闲歌舞,本是盛世气象,万民祝颂的佳节,可如今看去,好似方才的一场欢宴从不曾发生过一般。那些叫人心旷神怡的夜月楼台,秋香院宇,不过过了半夜,就好像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样,那些语笑吟吟的热闹,哪怕是人装出来的,到了此时也再无人有心力去伪装,只留了空荡荡的楼台。
      城楼上那千百盆的菊花还设在那里,三十六本妙品,十八本珍品,九本贵品,五本圣品三本仙品,一本圣品,七十二本菊花,围绕着御座,仍旧开的热闹。只是丝毫也不见夜宴上所见的娇艳。那一本封为神品的紫菊还在御案上陈设这,在黯淡的宫灯底下透出模糊诡秘的影子,像是七十二种潜伏在暗夜里的妖鬼伸出蜷缩的利爪,随时想要伤人。
      那一弦月终究抵不过,慢慢的消失不见了。夜色更黯淡了几分,忽然一阵冷风袭来,就连方才那两盏宫灯,也都被这一阵风吹得熄了,天华门上陷入了一片暗夜,再也没有一点光明。御案上头的紫菊消失在了夜色里头,只有那一盆白菊,似乎发着幽幽的一点白光,在这夜色里头,显得分外的皎洁,像是一轮月亮。
      澎涞独自一人站在天华门上,望着城楼下的千家灯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这样看过去,那些百姓人家,正是团圆欢聚的时候,可他自己,却是一个人在这里。婉莹随着闵妃入了宫,今夜是不会再回去了,香瑶林中只有自己一人,又回去做什么呢?若是她不在那里,装饰精雅的琼瑶阁,也就是一座屋子罢了。
      事实上,他也不敢去见她。此时此刻,他不知该要如何去面对他。在暗地里调查清珏的时候,他竟然意外地发现了清珏和婉莹的联系。是她救了孤身来到中原的婉莹,与她结伴一起进京,直到在朱雀大街上失散,这才遇到了自己。他不知道她为何会和清珏在一起,是蓉城某人的授意,还只是一个巧合。
      可他不能冒险,他不能当着婉莹的面,将清珏送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心里清楚,婉莹最害怕的就是自己的无情和算计。她好不容易换了一个身份,勉强自己搁置下所有和侍书有关的牵连,只作为甄婉莹和自己在一起。而自己如今,却又算计了她以甄婉莹的身份有了牵连的人。在和她成亲的时候他已经想好,此生再不想欺,可是不曾想到,他竟然又一次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这一次,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多年来的梦想,甚至是整个南安王府的安危,都到了必须要做决定的时刻。他只有这么一枚筹码,用了便是赢,弃了便是输。他也曾犹豫过,可最终还是做了决断。
      若是叫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想?他不愿叫她面对这一刻,只好将她送进宫。他只能暗地里期望,她永远不知道这件事情。好在清珏的存在本来就十分隐秘,而婉莹在家中也从不过问外头的时候,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若是她真的知道了,澎涞想到此处心里便是一紧,如果她真的知道,他也只能盼望,她与清珏之间的情分,远远不及与青罗之间那样深。他心里安慰地想,如今她已经嫁给了自己,不论如何,她终究会原谅自己的。
      澎涞站在天华门上,只觉得从冷冽菊香中,隐隐闻到了血的气味。这是一场不见刀兵的血战,他耗尽了心力,终于是赢了。今夜没有人死,没有尸骨如山,可在他的眼里,这天华门上的每一寸金砖,都被鲜血染得透了。到了明日,这血水就会源源不断地从他脚下踩着的这一座城门上涌出来,弥漫整个京城。
      这一次,他至少没有让她再看见血。当日玉晖峡上那样的情景,他立誓再也不会让她看见。那时候她是他的棋子,棋子沾上了血,又能怎么样呢?他并不在乎。而如今,她是他的妻子,他要保护的人。就像这一盆他亲手选出的白菊一样,纤尘不染,决不能染上一丝半点的血色。就算自己满手血污,她也会是干净的。
      澎涞望着辽阔的天宇,天华门上寒风凛凛,鼓动灰色的衣袍不断翻涌,凭栏几乎觉得自己要随风而逝了一般。星河璀璨,极远处却有浓云密布,随着这秋夜里的寒风,以极快的速度像京城扑过来,像是一只要择人而噬的猛兽。想必到了明日,这球晴爽朗,便要化作秋雨凄寒。一夜秋凉,无人能避。
      重阳节近多风雨。澎涞转身离去,忽觉脚下踩了什么柔软的物事,那菊花的寒香却愈发清冽了。低头一看,原本是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却原来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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