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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初春,萧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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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萧杨接到命令,要北上抗击南侵的夷人,顾言卿本应随军,可由于身染风寒被迫留在府中。临行前,顾言卿千叮万嘱萧杨要小心,虽然明知他身经百战,但是心中还是觉得不安。萧杨笑他啰嗦,自顾自地跨上战马,向他挥了挥手,策马朝城门奔去,给顾言卿甩下一句话:
“好好养病!我把北夷将军的匕首给你带回来当聘礼!”
出征不觉已三月,潮湿的春气散去,日渐热辣的太阳预告着夏的到来。前线捷报连连,顾言卿时时关注着,屈指一数,已差不多是归期。果然,几日后传来边关大捷,北夷溃不成军的消息,萧杨的军队也班师回朝。
顾言卿算到萧杨大概会在十日后到达,天天掰着手指等着他,只要一想到他要回来,顾言卿的嘴角就会不自觉上扬,他也不是很说得清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就像,那些等着情郎归来,八抬大轿接过门的少女一样……
到了第十天,顾言卿一大早就迫不及待的策马跑到城外十里的凤凰树下等。那日,他一身红衣,艳若朝霞。但是,从旭日东升到夕阳西下,再到月明星稀,城外官道始终没有扬起奔马的尘灰。
也许是路上耽误了吧。
但是,第十一天,十二天,十三天……还是没有丝毫消息。
顾言卿每一天都在那棵树下等他回来,一身红衣,鲜红如血,风雨无阻,艳阳不碍。他尽力忽略心中翻滚的不安,无视一切可怕的假设,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而他要让萧杨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他,他要告诉萧杨,
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君以真心待我,我当以一生报之。
直到第十七天,高举“萧”字旌旗的军队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但是,伤痕累累。顾言卿放眼望去,满眼都是鲜血炫目的大红和绷带刺眼的雪白,军前领兵的,不是他想象中威风凛凛的萧杨,而是他身边的黄副将,一身血污,无精打采。
顾言卿立刻冲上前去,拉住黄副将,问他说:“少将军,少将军呢?”
“顾公子……”
顾言卿明显感觉到他声音中的颤抖,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冷静地盯着黄副将,说:
“告诉我,怎么了?少将军在哪里?”
“我们在回程中伏,少将军,重伤,现在在后面的马车里……”
顾言卿没有听下去,立即回头疯狂地向着队伍后方跑去。当他跌跌撞撞冲过人群,跳上马车,一把掀开车帘时,看见的,是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胸前还不断渗出鲜血的萧杨。
“萧杨,萧杨……”顾言卿轻轻叫着他的名字,颤抖的双手紧抓着衣角,那些曾尽量隐藏的担忧,不安,牵挂如潮水般一下又一下地重重撞击着他的心脏。
“小言……”萧杨缓缓睁开双眼,看见眼前的他,不由得展露笑颜,”哈哈……我,总算,还能见到你……”
他的笑容依旧,却失了那份张扬爽朗,只剩虚弱无力。顾言卿越来越感觉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心脏的阵痛了。
萧杨艰难地把手抬起,伸到顾言卿的面前,摊开,手中是一把三寸来长的匕首,装饰华美,还挂有一串红缨。
“答应过,回来,给你……”
顾言卿接过匕首,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怎么……还记得呢……他曾无数次想象他俩重逢的情景,但却没料到是如此。设想好的千言万语如今死死堵在心头,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小言……别哭啊。”萧杨再次抬手,为顾言卿擦去泪水,萧杨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脸,迟迟不肯放开,“你听我说,我死,你就离开都城。”
“什么?!”顾言卿大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萧杨。
“我知道,你向来讨厌名利场……”
“你听着,我曾发誓助你安定天下,你不会死,我也不会走!”顾言卿听见他遗言似的话,心中突然一虚,仿佛脚下大地被掏空,瞬间堕入万丈深渊。
“答应我!我要你,自由,平安……”在萧杨的双瞳中,他眼前顾言卿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他可以感觉到他哭喊着抱起他,但是,却再也无力给出一丝回应。不过,听见他说出一句“好”。萧杨就安心了。
萧杨的视线渐渐被黑暗覆盖,听着顾言卿的哭声,眼前浮现昔日初见的景象。
他掀开门帘,正好对上那顾公子的脸庞,他一身污秽尘泥,但丝毫无法掩盖他俊秀纤弱的容颜。而他凤凰般骄傲自信的笑容一笑倾城。那一刻他确定,这只不经世事的凤凰自己一定要保护好。但这一刻……
小言,对不起,已经不可以了。还有,我是真的,想娶你,不是玩笑……
顾言卿抱着萧杨尚有余温的身体,哭得声嘶力竭,让他如何能接受,这个曾经张扬无比,傲视群雄,给予他今生难再得的温暖,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就这样变成了一具无力的躯体。顾言卿温热的泪滴落,顺着萧杨的脸滑下,变得冰冷。
听见顾言卿的哭声,全军将士停了下来,默默地哀悼着少将军的离去。所有人都做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士兵在偷偷抹泪。
车帘突然被掀开,红着眼眶的黄副将进来对顾言卿说道
“顾公子……别太难过了。我们在十天前受到北夷残兵的伏击,将军重伤,本来军医说将军的伤势很难活过三天,可是,将军硬是撑了十天,应该是为了见顾公子最后一面……”
顾言卿看着萧杨,想起当日不假思索的誓言,想起自己不曾说出的喜欢,他忍着悲痛和泪水下了一个决定。
“萧杨……穷我一生,一定会替你安定天下……达成汝愿。”
其实,顾言卿至死都不知道,那日萧杨其实并未说完,还有半句不曾出口:
今生惟愿安定天下,长伴卿旁。
大将军萧杨阵亡,举国同哀。出殡之日,全城百姓一身缟素,立于路旁,为这曾经替他们颠覆腐败旧朝,平定凶狠北夷的少将军送行。顾言卿手捧牌位,面无表情地走在送灵队伍的最前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出城,上山,下葬。
全程,顾言卿没有再流半滴眼泪,他知道,这世上,再没有地方能容得下他的软弱,再没有人可以让他依靠。他就这样直直跪在萧杨墓前,一动不动。直到送葬的人散尽,夜色浓重,清冷的月光映在他的脸庞,惨白,肃穆。
他脱去送殡的麻衣,麻衣内,是一身赤红凤袍。他点起两根红烛,从怀中取出一道红绫,一头覆在碑上,另一头牵在手中,堂堂正正,三叩首。斟下两杯合卺酒,一杯倾倒墓前,另一杯由顾言卿素手轻握,绕着红绫,一饮而尽。
礼成。
他凑到碑前,对着萧杨的名字轻轻一吻,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把匕首,在萧杨的墓碑下刻下一行小字:
妻顾言卿立。
刻好之后,顾言卿用小刀在萧杨坟前挖出一个小坑,把匕首埋进去。
“夫君,先赊我阳寿,有朝一日,天下大定,我定会归来,用这匕首,直落黄泉,再随君影。”
语毕,他起身离去,手中还握着那串从匕首上取下的红缨。这是他可以留下最后的思念。
这一夜,山上萤火飞舞漫天,映着那坟前的一道红绫,一对玉杯,凄惶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