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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乐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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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暮凉,竹曳花零,柔和晕黄的夕阳笼罩着整个青砖白瓦的素净院子。
窗前,一个身着宽大素白袍子的少女正给掌心的一只小鸟喂食。少女看上去有十三四岁,容貌并不出众,只能称得上清丽,可是淡淡的容颜上却有着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眸,墨黑沉静,深不见底,仿佛能够将人吸入另一个世界。她看向小鸟的眼眸有一丝的温柔,却也只是一瞬,旁人还未抓到就消失了。只是看她轻轻皱了一下眉,片刻脸色又恢复沉寂。
相比之下,她掌心上的鸟儿显得可爱活泼了许多,小小的圆溜溜的眼睛透着喜悦看向眼前的少女,时不时在少女的掌心中打个滚,好似孩子的撒娇。少女伸手戳了戳鸟儿吃的圆鼓鼓的肚皮,本是亲昵逗弄的动作,可是从少女的表情中依然看不出喜怒。
清风拂过,吹起少女并未挽起的发丝和宽大的袖袍,画面美好,让人不忍打破。
然而,“咣“得一声,安静的画面立刻像是被撞击过的镜子满是裂痕,破碎一地。房门被推开,随着房门声响起的还有一个急切而妖娆的声音。
“阿音,我的好师妹,快来尝尝师兄新发明的菜式,这可是人家苦思冥想了好久才研制出来的,你可要都吃完呀,可不能浪费了呀,你看师兄可是亲自给你送来了……”
这少年边说边跨过门槛走进嗣音的屋子,手中端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碗。
少年看上去比嗣音大了四五岁,同样的素白道服,只是没有穿在嗣音身上显得那么空空荡荡。少年眉目秀丽,脸上挂着笑意,和少女的淡漠相比总觉得他更应该生为女子,眉宇间的一丝英气并没有让他显出应有的男子气概,反而更像是辨不清性别的妖孽了,因生得这样的容貌,身上素白的袍子竟也显得像穿着红衣一样妖冶。
嗣音的视线从鸟儿移到了眼前的少年。
少年将手中冒着热气的碗塞到嗣音手里,但是当看清嗣音手里还有一只小鸟的时候,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碗迅速收回放到一边,脸上虽极力保持镇静,眼中的狂喜却压制不下去。
“师妹,你什么时候养了只鸟呀……师妹,我们可是这么多年的情谊了,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借师兄……啧啧……帮你养两天吧?真的是太可爱了。”
可爱,是的,在自己无与伦比的厨艺下一定会变得更可爱的,嗣辛这样想着。
嗣音看到他伸手去抓鸟的手,向他手中塞了一只杯子。
嗣辛本以为抓到了,看到手中的空杯子愣了一下,不解得看向嗣音。
“口水。”
“…………”嗣辛低下头用空着的手抿了一下嘴,哪里有什么口水。正想数落嗣音,抬头看到嗣音已经走到了里屋的书架边,拿起一本书,专心得看着。到嘴边的话改成了,
“师妹呀,这书有什么好看的。也就你最听老头子的话,你看看都学成什么样了,呆呆傻傻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咱们祖师爷可都说了,吾生有崖而知也无涯,及时享乐你懂不懂。医书看再多咱们教中的师兄弟个个身强体壮无病无灾,你医术这么好完全没有用武之地还学它做什么。还不如跟着师兄下山快活去,师兄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嗣辛!”嗣辛还没有说完就听见一个威严的声音喊着自己的名字,嗣辛一个机灵意识到是谁,打了个寒战。也只有师父有深厚的功力让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而不减威严。嗣辛心虚地张望了一下,还好师父没有过来,自己还有时间逃。
“师父……”
“这次偷跑下山,教唆师妹,没大没小,不务正业,是嫌上次罚地轻吗?”
想起上次师父罚自己三个月都只能吃水煮生菜还心有余悸,这对于嗜美食如命的他来说真的不如一刀结束了他来的痛快,现在看到生菜自己的味觉就比他先拔腿就跑了。没有办法研制美食,他怎么实现自己开天下第一酒楼的愿望,怎么赚大把的金子,怎么让嗣音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想想自己美好的未来,现在可不能被师父抓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嗣辛立马换上了谄媚的笑脸,“师父,人家真的是来给师妹送羹汤的,师妹整日读书甚是辛苦,师父,我这就走,这就走……”说完拔腿就跑,边跑边不忘嘱咐嗣音,:师妹,记得羹汤,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呀,那鸟一定给师兄留着呀……”
嗣音将医术放下,再抬头的时候嗣辛已经跑远了,想着师父的功力真的是越来越醇厚了,师父既然察觉到嗣辛在这里,想必是快到了吧。走到桌前,端起嗣辛留下的羹汤。温暖的触感瞬间占满了掌心,包裹着自己四季都冰冷的手。浅浅地喝了一口,嗣辛的手艺确实越来越好了。
这些年除了与书籍为伴也就只有嗣辛一直不然其烦地来“打扰”她了。嗣辛好像并不怕师父,不像其他师兄弟唯唯诺诺言听计从有话不敢说的样子,也可能是嗣辛太过放肆,加上那张桃花脸,才显得其他人多么平凡。反正自己也不会和其他人有过多的接触,也就懒得理会了。
嗣音虽然天生感情淡漠,但对于嗣辛经年累月的靠近与陪伴也是心存感激。只是每次涌上这样的情绪,自己的身体就会产生巨大的痛处。嗣音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和平常人不一样。对于情感几乎没有什么感知能力,十岁时知道了关于情感的第一个词,喜悦。医术对于嗣音来说大多都很简单,那是唯一一次被难住。不知过了多少个昼夜,她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身体本能的兴奋被唤醒,只是这样的兴奋带给她的是身体如同被千万条毒蛇撕咬,千万只虫蚁啃食的苦楚。随着年龄的增长,只要有一丝情绪,这种痛楚有增无减,好在自己感情淡漠,自那之后也没有再痛的蚀心噬骨了。
恢复清冷的表情喝完羹汤,刚放下碗,看见师父踏进了房间。师父还是如同自己一个月前见得那样严正谨然,身姿高大,白色的衣袍净如白雪没有一丝褶皱。
“师父。”
“那小子走了?上次和你说的秘术要义练习得如何?”
“回师父,阿音愚钝并未全部参透。”
“以你的资质,为师相信你。”
“谢师父。”
“上月你从后山捡回的那只受伤的鸟可还好。”
“恩,它的伤基本痊愈。”
“好。辛苦你了,好好照顾它。有什么问题再来找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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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延和三年,天下时局莫测,南北对峙,寸步不让。天下如同被一张巨大的密不透风的网包裹着,阻隔与机遇并存,挣脱,便可以开创新的太平盛世,功成万古。帝王间的杀伐征战,权谋诡智不过也是希望能够割裂束缚,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当今圣上拓跋焘尚武,自然也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而嗣音所在的楼观道作为天下时局棋盘上的一子,自然也难逃斡旋周转的命运。
只是楼观道在大青山中,依靠着大青山复杂的地形与五行八卦阵的帮助,历年能真正找到楼观道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即使时局动荡,嗣音和其他师兄弟在楼观道的生活也过的安顺清净。
楼观道本是道家的一支,顺应时势,融合儒释,除了道家本身的修身养性之外,还兼修方术。而方术中最上乘的是秘术。楼观道强大的秘术早已成不是秘密的秘密,各种势力都想要一探究竟,却无奈无功而返。
自成立以来楼观道一直辅佐帝王取得霸业,并守护在大青山脚下的盛乐皇陵。乱世中没办法摆脱成为棋子的命运,倒不如积极入世,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因为对北魏皇家的承诺,师父每年夏祭时会下山入宫,前往如今的都城平城。
嗣音在刚开始修习秘术时,师父告诉她并不是所有楼观道的弟子都有资格和能力修习的,这其中除了辛苦还需要天赋。所以,阿音,我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若你没有放弃,你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秘术师的。
师父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喜悦的表情,相反有一种嗣音没办法描述的,也许是一种名叫悲伤的情绪。
嗣音不知道为什么,但也没有想要一探究竟,只是知道,自己应该是愿意修习秘术的,那就尽最大的努力尝试吧。
转眼间四年过去了,时间不长不短。师父没有教嗣音具体的秘术,只是每天嗣音都需要学秘术的宗义,虽然感受到了身体的一些变化,但具体是什么并说不清楚。果然是比自己擅长的医术和用药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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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暮春,山谷中的桃花烂漫。
师父让她去后山散心,顺便采一些桃花来酿新一年的桃花酒。
后山空气澄净,入了桃花林,清香盈溢,风轻起,便是一片缱绻缠绵的景象。嗣音很快就收集好了师父所要的桃花,将箩筐背上继续向桃花林深处走。桃花林,确切来说是桃花阵,极美却也带着迷惑,是守护楼观道的一道重要屏障,楼观道清净不被打扰,它功不可没。很久没有来了,嗣音向深处走去也是想再领教一次这阵法。
脚步深入,层层薄雾渐次转浓,浓雾中除了桃花的香还有另一种不知名的香味,浓郁得已经掩盖了桃花的清香。
透过层层浓雾,嗣音好像看到了前方有一片桃花树围绕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低矮的青石板桌,若是没有这浓雾,在此饮酒是再好不过了。嗣音慢慢靠近石桌,弯下腰伸手触摸着石板,寒意袭来,让嗣音瞬间缩回了手。
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几步却觉得头有些晕。来之前自己已经服过对付这雾障的药,为什么还会感觉头晕?难道是有其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毒吗?嗣音加快脚步想赶紧离开,却发觉腿部酸软,怎么也抬不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头脑更加昏沉,心跳加速,呼吸有些困难,嗣音急忙用银针封住了自己的穴道,使毒不再扩散,但是做完这一步之后,已经耗费了很多力气,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