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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赵禹父女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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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禹父女次日清晨便带着丫环婆子杂役小厮一干人等启程返回临安,着实让江羽集等人见识到了何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江羽集原想婉言谢绝赵禹的礼物,但见赵禹的脸终日阴云密布,倘若再退还这些东西,那王爷非跟自己撕破脸不可,便没好意思再伤他的自尊。
送走这对父女,江振衣迫不及待地要与人分享解脱的喜悦。赵禹原先就没给过江振衣几个青眼,不过尚能作出热络的样子,这下更简洁了许多,不但省去了繁缛的客套,主要的问候方式也由白眼变成了视而不见。湘筝的变化更是显著,前一天还万能胶一般粘住江振衣不放,江振衣拒婚后,湘筝便从他面前消失了,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为赵氏父女送行之前,江振衣才又见到了她。湘筝不似她父亲,她彬彬有礼地向包括连峻在内的江家人道别,唯独对江振衣,她横竖一句话也没说。
江振衣平生第二次感受到了情的困惑,第一次起因是连峻,这一次则是湘筝。对连峻,江振衣的第一反应是逃避,湘筝却是不依不饶地执着于自己钟情的人,无论是进是退,结果都是徒增伤害。想要在一起不能遂愿,不想在一起却被逼着结合,无论是聚是散,都毫无幸福可言。
不管怎么想,爱情都不是一见倾心两情相悦那么简单的事。
连峻也松了一口气。与那父女俩相处总是让他感到不自在。湘筝就不用说了,从见面伊始,她就对连峻怀有敌意;不过在连峻看来,比起她父亲怪异的举止,湘筝的敌视还更容易让他接受。
江振衣拒婚当晚,连峻在院中碰到了赵禹。连峻有时会在晚饭后到庭院里走走,但他不知道赵禹是否突然有了类似的习惯。连峻没有与赵禹攀谈的想法,他顾不上礼节,只微微欠身,便欲从旁离开。
“你教人家念书,不会喧宾夺主吗?”
听到赵禹的问话,连峻猛然刹住脚步,他诧异地回过身。
“那江振衣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赵禹的脸上堆满嘲讽的假笑,“你们真是一拍即合啊。”
连峻的神色陡然一凛。“什么意思?”
赵禹不作解释——事实上连峻也用不着他解释。“我不知道你跟江家的确切关系,不过你要是咬定这个土里土气的小城镇,那眼光未免也太浅了。咱们的大宋朝还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比如,临安。”他斜睨着连峻,目光有些难以捉摸。
“有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可是很可惜啊。”
连峻觉得赵禹似乎不动声色地靠近了自己,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赏识你的人,绝不止姓江的一家。”赵禹浅笑,一步步向连峻逼近,连峻的后背撞到了院门边的墙壁。“那个小小官宦人家的愚鲁武夫,满足得了你吗?”
赵禹最后一句话骤然点燃了连峻的神经。他卯足气力,在赵禹全无防备之时猛地将他推开。
“我对那半壁江山不感兴趣——除了这里!”
赵禹因为过度愕然而一时没能做出反应。此时适逢识墨路过院门口,连峻借机抽身跑出院门。待赵禹寻回意识,连峻的白衣已经溶入了黑沉沉的夜色。
“这样才让人想要……”赵禹自言自语,四下无人。
连峻出了院子,长长地舒了口气。识墨见了,好生奇怪:
“先生,您怎么了?”
连峻定了定神,冲识墨同时也冲自己笑笑,“没事。”
听连峻这么说,识墨也不再追究。
“先生,咱们的绛纱帐还设吗?”
连峻一愣,之后不觉莞尔。
“当然,明天开始。”
收获的季节已近尾声,佃农开始着手为庄稼越冬作准备。
一场连绵几日的雨扫落了庭树上最后几片焦枯的黄叶。连峻一肘支在书案上,眼望窗外,倾听着雨声为秋天奏出的最后乐章。
“先生?”学生们陪着连峻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感到有出声叫他的必要。
连峻回过神,触到江振衣征询的目光。连峻这才想起自己到现在为止还一言未发。
连峻又一次将视线转向窗外的秋雨。这可能是秋天最后一场雨了吧,连峻想着,突然有了主意。
“你们各自背诵一首有关秋雨的诗或词,然后说说自己的感受。”
学生们听了课题,纷纷挠头。
“这个……有点难吧,”江振衣对自己眼下的处境深感不满,“你不能随便想到什么就拿来为难我们啊!”
江悦诗与识墨、幽兰赶紧附和。连峻望望江振衣,微微一笑。
“那这样,除了振衣,其他人的感受就免了。”
这下不乐意的就剩江振衣一个了。他得从有限的诗词储备中挑一首自己解释得通的来满足这位老师整人的嗜好。
打头阵的江悦诗背的是温词《更漏子》,照旧睹其文而不解其意;识墨和幽兰不约而同地选了李商隐的诗,小李诗精巧华美,工于用典,有些诗句隐晦而蕴蓄深刻,不易解读。这两人选的诗却都短小质朴而意长情切,理解起来也没有什么难度。
前三人交出答卷后,连峻把目光转向江振衣。江振衣未作过多思考,便开了口: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冉冉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顒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
连峻记得江振衣偏爱豪放之气,对柔靡的婉约词则敬谢不敏,所以听到江振衣张口吟诵柳永的词,连峻有些始料不及。
其实豪放与婉约也并不是绝对的两极分化。简单说来,豪放是飞沙走石的猎猎悲风,婉约则是百转千回的淙淙细水。风能削石平山,水亦可洞穿岩壁,殊途而同归。
“你怎么……”
“这首词是从我娘那里听来的。”江振衣似乎猜出了连峻的疑问,“我小时候经常听她唱这首歌。”
“哥,娘唱出来是什么样的?”
江母诞下女儿悦诗后便匆匆离世,所以江悦诗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忆,她只能从父亲,哥哥,这个家中的一石一木、一朝一夕来寻找母亲的影子。
江振衣拢了拢妹妹乌亮的头发,“……我啊,学不来娘的感觉,这首歌我从来也不敢唱。”
“我没法把词中的一字一句都解释清楚,可是我很能理解其中的感觉,读起来让人想叹气的那种感觉。”
连峻淡淡一笑。江振衣见状,睁大眼睛,“不对吗?”
“不……”
的确是,那种时节将尽、飘零索居的凄凉之感。那么说,我也有资格稍稍叹息一下了?
“先生,”连峻听到江悦诗唤他,“就剩您了。”
江悦诗是在示意连峻以诗词作结。连峻会意地一笑。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江振衣有些出神。“这个,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江振衣当然不会知道五十多年后有个叫蒋捷的人写了一首题为《虞美人•听雨》的词,但连峻也不想掠人之美。要是连峻冒词,那后来的蒋捷可就遭殃了——要么一首佳作胎死腹中,要么被控剽窃前人。
“不是我写的,只是偶然在某个地方听到的。每到雨天,我就会想起这首词。”
连峻的后半句是真话。他读到这首词的时候同样是一个连绵的阴雨天,看到雨,这首词中的画境便会出现在眼前,提醒连峻他已不再是个孩童。
“好词。”如果得知五十年前有个对诗词无甚眼光的江振衣曾赞赏过他的词,蒋捷一定很欣慰。搞不好五十年后古稀之年的江振衣还有机会遇到这位南朝遗民词人……可是那时候,中原大地上还会有“江振衣”这个人存在吗?那时候,名叫“廖纤尘”的人还能陪伴在江振衣身边吗?
人生,是一想到它的无常便会陷入无法自拔的惊悚和恐惧当中的。
连峻最后一次把目光转向窗外飘洒满天的雨滴。秋天已经结束,冬天……不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