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赋》避世猫咪

8、-捌- -捌-

　　-捌-

　　天气晴好，阳光明晃晃的教人睁不开眼，屋旁一株夹竹桃开得正好，阳光下团团簇簇叶碧花繁。菱纱手搭凉棚微眯了眼，暮春的青鸾峰草木恣肆，林木氤氲出出一股子青郁之气，满眼都是森然的绿意，莽莽苍苍一眼望不到头。菱纱看的久了觉得沉闷，一时间有些怀念山下市集的热闹喧嚣，正想着要不要御剑下山看看，却是忽地一阵风起，眼前随即绽开团团莲花般的剑影，有个修长的身影从中徐徐出现，正好稳稳落在她的面前。

　　刺目的阳光瞬时被遮挡，菱纱偏过头，耳中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苛责的意味。

　　“菱纱？你怎会在此？”

　　“我……想下山走走……”她揉了揉眼方慢慢看清来人，依稀便是慕容紫英的模样。

　　“胡闹！以你目前身体怎可再受风寒？”紫英似乎有些动气，一张脸背在阴影里只是看不真切。

　　“我……”她一时语塞，只觉得他的话似乎颇有道理，竟是难以反驳，却又不明其因，紫英怎么了？受不得风寒？她么？

　　未等她出声询问，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说道：“紫英，她是谁呀？”

　　菱纱心中一惊，这个人的声音语调太过亲切，似是极相熟的人一般。她下意识的转身，只见一个妙龄红衣少女，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俏生生的站在那里。

　　“你是……”

　　“你不认得我么？”少女见到她却是毫不惊讶，明眸中尽是了然的神色，她幽幽的点了点头，笑道：“我叫作韩菱纱。”

　　“什么？”菱纱闻言惊惧不已，忙转头看向身侧，却再不见慕容紫英的身影。

　　“你可知我已经死了，别人都看不到我的。”少女上前一步自顾自的说着，嬉笑的面孔迎着太阳光，竟是有些白的吓人。

　　菱纱心中害怕起来，不作声的往后退了几步，不料猛然间一脚踩空，整个人仰面向后直直的坠了下去——

　　“啊……”一声尖叫划过寂静的房间，菱纱猛的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室的月光，水银一般透过窗子泄了满地，桌案上花瓶里插了几支残花，倒影稀疏的印在地上。菱纱抚着犹自突突跳动的心口，明白自己是做梦了。她轻吁了一口气，有些疲惫的将脸埋在膝间，脑子里回响起日间和紫胤真人的对话。

　　如今看来，她非但死而复生，甚至还无端丢失了部分记忆，紫胤真人的话和梦中的情形都印证了这点，她隐约记得在青鸾峰的那些年月，紫英似是经常远行，却记不起因由，就好似望舒于她的特别意义，梦中紫英的寥寥数语，统统都似水无痕没有印象。

　　菱纱静静坐了一会，越觉思绪紊乱，头疼欲裂，她摇了摇头微微苦笑，不愿再想下去，却也再无睡意，于是起身轻轻的打开了房门。

　　天上一弯钩月，银辉脉脉覆在天墉城青铜色的重重殿宇之上，折射出一种剑锋般的幽蓝之光，整个门派仿佛浸在深水中一般，显得愈加空旷寒冷。

　　“韩姑娘。”

　　正自发呆之际，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似是在哪里听过。菱纱疑惑间转头望去——一个曼妙的人影徐徐朝她走来，摇动的裙裾沾染了月华，如银屑般跳跃，容貌艳丽中带着丝凛然，不是别人，正是红玉。

　　菱纱乍见之下颇感意外，脸色微微发怔，而后一想在此遇见红玉也实属平常。只是想到当日情形心里不禁有些赧然。

　　“……红玉姐。”

　　红玉行至她面前停下，脸上是一贯的清淡笑意，说道：“一别数月，姑娘可好？”

　　“……很好……多谢记挂。”菱纱心下觉得过意不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虽不知道红玉几时回的门派，但这两日在天墉城的种种“事迹”，估计早就人尽皆知了。沉默了一下，她郑重而诚恳的说道：“当日菱纱并非有意欺瞒，只因情势复杂一时难以言明，还望姐姐莫怪……”

　　“姑娘不需如此，人生在世，谁没有几件难解之事？我又怎会不懂？”

　　“多谢……”菱纱心下轻松许多，对红玉亦生起亲近之心。“姐姐叫我菱纱便可，不知几时回的门派？深夜怎会来此？”

　　红玉点头笑道：“三日前回的天墉城，今日特意为见菱纱妹妹而来。”

　　“见我？”

　　“正是。”月色落进红玉的眼中，为她的面容凭添了一抹柔和。“我与妹妹总算也有一面之缘，既回门派自当前来相见，再者红玉亦是受命前来。”

　　受命前来？菱纱心中一动，隐隐升起的期待中夹带着一丝莫名的紧张，以至于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红玉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一边右手轻扬，似有一道寒芒闪过，再看她的手中便多了一件物事，双手托着徐徐移到菱纱眼前。

　　菱纱不敢置信的睁大双眼，月光下一对中间是半月形两端皆是锋刃的双剑静静地躺在那里，如水的月华流淌在虹光四溢的剑身上，望之犹如沸腾流转的岩浆。

　　——羿日焓灵刃。

　　乍见此剑犹如再遇故人，菱纱震惊之余不禁有些戚然，只觉喉咙似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眼眶也跟着微微发热。那些恣意江湖，共历生死的年月，美好的让人不忍回忆惊动，尤其在这样一个冰凉的月夜，她该如何承受这样一缕来自往昔的温情？

　　月光徐徐如水漫流，覆在整个天墉城唯一的一棵树上，衬的满树的叶片如洗，闪闪发亮。树下默然立着一个人，夜风中衣衫摇曳银发如瀑，只是身姿挺拔背影未动，仿佛是从月华中走出的仙人，又仿佛会随时乘月而去。

　　红玉凝目远望了许久，才缓缓走上前去，躬身道：“主人。”

　　“她走了？”紫胤真人并未回头，微微侧过脸淡淡问道。

　　“是……红玉亦曾苦留，奈何韩姑娘执意要走。”

　　“……”紫胤真人沉默良久，才徐徐又道：“也罢，即是如此，你自去吧。”

　　红玉依言转身，未走几步终究还是停了脚步，迟疑了片刻才转头问道：“主人为何不亲自去见韩姑娘？”

　　紫胤真人却默然不语，只抬头仰望天际银河璀璨，繁星一明一灭间亘古未变，而人生短暂只如风前絮，那零星的过往为何还要如此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