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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里是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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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城里人最不愿意来的地方,污水流淌在街巷中,在忽明忽暗的路灯照应下,时常让人误以为是满地的鲜血。野狗在垃圾堆翻找着食物,惊扰了一边裹着旧棉絮的流浪汉,于是一声大喝将它吓走,摇摇晃晃又倒回自己的窝中。
东三区,坐落城市边缘,方圆十公里之内人员混杂,因为聚集的人分据成派,成为了一座城中之城。踏入这里,最为常见的是穿着暴露的女人在街边给褪色的唇上口红,几个打手远远围成一圈在矮墙上打牌,大声呼喝。街巷里揣着五颜六色的药丸的青年一头同样五颜六色的头发微微发着光,脸上干枯却又莫名的激昂,看起来异常古怪。在几次袭警事件中有人因公殉职之后,这里变成了非法交易的温床。
一个迷路的外地人窜进那些阴暗的小巷里,片刻后白着一张脸摸着空空的口袋走出来,假如他敢回头,就会看到忽闪忽闪的破旧路灯下,几个面目凶狠的男人将头缩在大衣领子里,在瓜分他们刚刚到手还带着温度的钞票。可他不敢,只能僵直着背埋头往前疾走,一边走还一边摸着自己还留着刀子冰冷触感的脖子,想要离开这差点让他丧命的地方。
事与愿违,当他一头撞上一个人的时候,他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抬起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来人是个过分高大却面目平和的男人,浓密的眉毛微微蹙起,硬朗的脸像一尊石雕,被打劫的男人对上他平静的眼睛,两人对视了片刻。那男人眼睛清明,毫无遮掩地与自己对视着,兴许是太紧张,被打劫的男人很快地抓住他黑蓝色棉衣的袖子,牙齿打颤,眼睛不停地往巷子里瞄,想提醒他些什么。
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这么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却拉着自己不放手的男人也实在让自己有些不耐烦,高大的男人拉住他发抖的手,一把将双脚发软要往下倒的男人提溜起来,皱着眉头问道:“你没事吧?”
听到他的问话,那男人更是喘起了粗气,不停摇头。见他没事,男人绕开他就要往巷子里走,那人又拉住他,眼睛不停撇着巷子里一点点靠近的那几个人。
巷子里的发现那男人在巷子口并没有撒腿就跑,于是拖着脚步走出来,见到那穿着黑蓝棉衣的男人,将分好的钱不慌不忙塞入口袋中,就像每日辛勤工作后得到酬劳那般自然。
参与打劫的其中一个男人吸了吸鼻子,看向被拉住的高大男人一眼,“阿城,今天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仿佛再慢一秒自己的手就会被剁掉,被打劫的男人猛地缩回手,头也不回的往外跑去……
“事情办完了。”扭头看着那男人跑得不见了影,莫城将冻僵的手插入口袋中,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这鬼天气,能把鼻子都冻掉。身上的黑蓝色旧棉衣还是几年前城里某个商场打折时,到城里去看望儿子的乌玛阿婆帮自己买的,现在穿在身上总感觉四处透风,冷得他心烦意乱。想到乌玛阿婆,小面馆里厨房的阿伯年纪大了,加上前段时间扭伤了腰,被家人接回老家去了,一时半会阿婆也招不到人,于是他每天下班后都要到店里帮忙。想到这里,他也没心思去搭理那些在巷子里打劫的男人,越过他们就要往自己的出租屋走去。
那几个人也是这片地方的小混混,平时也没胆量做什么大单生意,只能捡一些漏网的小鱼小虾弄点钱,跟莫城也算是互相熟悉。那伙人的老大叫做美国,身上纹着一道道的条纹,据说他每长一岁就往上面多加一道。那简直和年轮一样,莫城在乌玛阿婆的店里听见有人谈论他,说他不该叫美国,应该叫大树。那时他正端着面,没能挤出时间跟着他们一起傻笑,那晚打样之后那群人就在店门口被蒙着脸的一伙人暴打了一顿。暴打,意思就是之后他们一行人三个月都没有在出现在东三区的街道上。
即使他叫做美国,这大冷的天也将他的纹身包裹在冲锋衣里,你完全没办法从他唯一露在外面的脸上看出他在巷子里曾经用刀架在多少人的脖子上,并且以此为生。莫城在这片地方生活得够久了,久到让他足够了解这里的生存法则,他每天穿过这条小巷子,和这伙人相安无事。可他差不多一米九的个子很难不引人注意,也是因为这样,美国有好几次叫住他,问他愿不愿意赚点外快。
莫城喜欢钱,不管是在东三区还是离东三区好几公里的城里,只有钱会是你永恒的朋友。他想过这些,在他奔波在好几个打工地点的间隙,他坐在地铁上或者公车上,想到昏昏欲睡。
这次美国手下一个小瘪三又叫住他,“阿城,你明天还要去给那些城里的富人端盘子?”他语带挑衅。
抖了抖肩膀让自己的胸口在那件旧衣服上蹭了蹭,莫城含糊地应了一声,走了几步还是回过头来,“干活的时候小声点,阿婆最近身体不太好。”
一个跟班的小混混瞪了瞪眼睛,觉得莫城这句话有些失礼,上前一步要说些什么,美国拦住了他,几个人转身往外走去。
绕着墙通过了窄巷,再走上二十分钟就能看见自己生活了好几年的两层红砖房,这是乌玛阿婆的丈夫——或者说是前夫留下的房子,这在八十年代,算得上是中产阶级身份的代表了。可现在,它只是一幢还没有成为危房的矮小建筑,虽然东三区地处郊区,这么老旧的房子也很少见了,不过区区十多年,这座城就拔地而起。
这一晚与其他任何一个冬天的晚上没有其别,莫城用力踏着步子往家里赶去,想以此让自己冻得失去知觉的脚趾头暖和一些。夜幕笼罩的东三区看起来危险异常,一个背对马路的流浪汉正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扔在一边用来装塑料瓶的黑色垃圾袋流出一些不明液体。莫城看了一眼,缩着脖子要快步走过去,可没走几步,他就停住了脚,因为他听到垃圾堆里传来微弱的声音,那声音显然不是那个急着翻找的流浪汉的。
正在一袋袋的黑色塑料袋中扒拉着,浑身脏兮兮、头发结成一团的老乞丐忽然感觉到自己被阴影笼罩,就像白日里一团云正好飘到他头上,可这团云久久不散去。
“走开。”
一回头,他看到一张极度不耐烦的脸,他看起来过分高大,高大到让人一靠近就觉得人身受到了威胁,于是老乞丐低着头绕过他,连自己的家当也不要了。
莫城站在散发恶臭的垃圾堆边,踢开脚边一个易拉罐,那青色扭曲的铁罐砸在什么东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一把扭过那老乞丐的手,他紧紧攥着的一沓钞票抽出来,瞥了瞥地上的一袋塑料瓶,“你拿错东西了。”
垃圾袋里埋着一个不比那个老乞丐干净多少的男人,借着那几乎报废的路灯,莫城隐约看得出这男人的胸口还在起伏着。他用脚尖踢了踢那男人,对方发出一阵呻吟后完全没有要清醒的征兆,莫城也无法从他那张青青紫紫勉强还能分辨出五官位置的脸上看出他的来历和身份。但他看到了男人身下成捆的钞票,他搬开男人,一一捡起那些钞票,整整5捆,最后一捆没有能塞进他鼓起的口袋,他也不愿意在街角那里被红着眼的小混混捅刀子,于是他将钱扔回男人身边。
受伤的男人倒在一个垃圾袋上,糊着血的眉骨在往外丝丝渗血,身边两个拳击手套连着皮带,上面沾满了血迹。想从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看出这人的来历也是徒然,莫城想,就这么放着他不管,他能不能熬过今晚都是个问题,于是他搬起几个垃圾袋,压在他身上,然后沿着路回家去了。
阿婆还在店里忙活,莫城从后门沿着铁架楼梯上了二楼,回到房间,将那几捆钱扔在床底下,再简单的换个衣服,小跑着下楼。
乌玛阿婆的面馆在东三区的年头很久了,久到很多人都是从父辈那里听说有这么个面馆,一年一年,很多人走了,更多的人来,生意倒是一直不错。晚上会有下班的人从城区那边赶最后一班公车回来,然后走到小面馆里叫碗面,连汤带水一起吃完后就缓步回家去了。这些人多半是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学生,其中又有很多成双成对的小情侣,看中了这边租金低廉,宁愿多转一次车也在这边落脚。
这天店里算不上太好,三三两两的客人进来吃面,阿婆背着身在招呼客人,有个打扮入时的年轻人似乎听不太懂阿婆夹着家乡话的普通话,连问了几次。莫城脱下羽绒服挂在一张椅背上,把阿婆赶回厨房。
刚送上热腾腾的酸菜牛肉面,莫城正想溜出店去,又被一伙刚下班的上班族缠住,好一顿忙活,一看墙上的老时钟,“哎呀”地叫了一声。
乌玛阿婆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他急匆匆套上衣服往外走,在后面喊了一句:“干什么去?”
“马上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