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好朋友》夏非晴

1、结束与开始

　　临行的前一天，曦晨和木萧手挽着手，在高中的操场上，晃着略显沉重的四方步。夏天的风暖暖的、柔柔的，被夏风抚摸过的身体，温暖到让人眼角冒出了温湿的泪。
　　高中三年，曦晨和木萧相依为命，她们两个人在竞争激烈的尖子班里，互相扶持、互相鼓励，二人的关系坚定到没有一丝破绽。她们之前不可能插入第三个人，这不用说，别人都感受得到。所以，在偌大的校园中，经常可以看见两个女生的身影，一个温柔成熟、一个腼腆青涩。高考之后，阴差阳错，她们两个被一南一北两所不同的大学录取，即将天各一方。曦晨的报考的学校在南方，所以开学很早，她是同学之中要第一个走的。
　　曦晨看着木萧，目光充满了眷恋，说道：“木萧，大学里没有你的日子，我该怎么办？”
　　“别怕，曦晨，你知道，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你到了大学以后，一定要开朗起来，交更多的朋友。有人代替我陪伴在你身边、让你开心，这样我才会放心。”
　　曦晨勉强地笑了笑，低头轻语：“最好的，朋友吗？”
　　“嗯。”木萧松开了拉着曦晨的手，转而挽住了她的胳膊。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皮肤贴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皮肤表层凉凉的温度。三年里，她们曾经无数次挽着胳膊，漫步在学校里的每一个角落。
　　曦晨不再说话，低垂着头，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红色的塑胶跑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像被风干的血迹。
　　“怎么不说话了？”木萧察觉到了曦晨的异样。
　　“啊，没什么，没什么的。”
　　在曦晨的眼里，木萧绝对不止是一个好朋友。可是在木萧眼中，曦晨却永远只是最好的朋友。曦晨无力改变这个事实，她感到很累，想把自己的身体掏空，然后注满氢气，慢慢慢慢地，飘向天空。
　　好朋友，那就好朋友吧。
　　木萧怕曦晨因为即将离开家而过分伤心，所以拍拍她的肩膀，说：“曦晨，今天晚上我们去KTV吧，叫上班长她们，咱一起聚一聚。”曦晨没有拒绝，高中三年由于过分依赖木萧，她与其他同学的关系显得有些生疏，在走之前，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唱唱歌，也好。
　　晚上7点钟，十几个同学陆陆续续到了市中心的苹果KTV，经过了一个漫长的暑假，大家的变化都不小。头发该染的染，该烫的烫，女生的脸看上去比以前更精致了，男生则增添了几分社会气息。曦晨看着他们，再看看自己，依旧是高中的那副清纯模样，不知道上大学以后会不会变得跟他们一样成熟些呢？
　　高中的班长是一个干练而又热情的女生，当然也又几分姿色，要不然男生也不会对她毕恭毕敬、俯首帖耳。班长朝曦晨走过来，一下子搂住了曦晨的脖子，调侃着说：“曦晨，你明天就要走了，那你和木萧就是异地恋了吧。”曦晨尴尬着红了脸，干笑了几声。木萧听见拍了班长一下，说：“哎！你在那瞎说什么呢！我俩的事你别操心了。你男朋友来了，还不快去伺候，你们以后可真是异地恋了吧。”班长向门口瞥了一眼，看见阿俊走进来，便二话不说地迎了上去。
　　过了一会，服务生送来了好几打啤酒，曦晨惊愕，问木萧要这么多啤酒做什么。木萧回答这是男生要的，为你饯行，要喝个痛快。
　　大家坐定后，要开始点歌了，班长让曦晨先点，曦晨推让。班长只好自己先来，她点了一首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前奏一响，气氛瞬间high起来，男生们的杯子碰得叮当响，几个男生轮流过来给曦晨敬酒，曦晨只好一次次端起杯子。曦晨过去滴酒不沾，不是都说酒是用来消愁的吗？那时候，在曦晨的世界里，没有忧愁。
　　班长唱完之后，阿俊为班长唱了一首《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一时间大家又沉浸在离别的感伤中，尤其是情侣。“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一个人在人海浮沉，我不愿你独自走过，风雨的时分……”曦晨听过歌词后颇有感触，自己喝了几杯闷酒。一曲结束，大家都还若有所思。曦晨拿过话筒，说道：“下面我为大家唱一首《一直很安静》。”一个一直暗恋班长的男生最先拍手叫好，其他同学也都为曦晨鼓掌。又是一首伤感的歌，离别前的歌，不是过于热烈，就是太过低沉。三年过去了，还有多少情绪没有抒发，还有多少爱恋没有告白，还有多少纠缠没有理清，但一切都要结束了。“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来交换你偶尔给的关心，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曦晨唱得很投入，同学们听得很投入，唯有木萧看曦晨的目光很复杂，曦晨怎么会把这首歌诠释地如此完美，在木萧的印象中，曦晨从来都没说过，她有喜欢什么人。
　　接着，同学们唱的歌一首比一首令人难受，大家借歌抒情，曦晨则触景伤情，一直在把一杯杯淡黄色的液体往肚子里灌。好朋友？呵呵。这三个字多么像一句咒语，把两个女生之间的情谊永远封印在友谊的框架中，永世不得翻身。木萧过来劝她，说：“你怎么了？喝这么多酒？小心回家你妈骂你啊。快别喝了。”曦晨没有理睬她，顾自想着心事。木萧叹了口气，打电话给她爸爸说：“爸，一会我们结束了你开车来接我们吧，曦晨喝醉了，得把她送回家去。”木萧挂了电话，担心地看着曦晨。
　　结束时，已经夜里10点多了，木萧把神志不清的曦晨拖上车。木萧的爸爸说：“现在的小孩子啊，比我们那时候疯狂多了，总是把自己往死里灌，这对身体多不好。”木萧笑着说：“曦晨明天就要走了，偶尔放纵一次有什么不可。”“你们两个以前关系那么好，到了大学也要常常联系，不要因为隔得远了有了新朋友了，就把老朋友淡忘了。”“知道了，爸。”木萧知道，她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曦晨的，无论今后的人生道路中出现了多少朋友，曦晨永远是最重要的一个。
　　到了曦晨家住的小区，木萧让爸爸在门口等她，她要把曦晨送上楼。喝醉了的曦晨的身体显得格外地重，仿佛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木萧身上，木萧扶着她走得很艰难。好容易到了电梯口，数字显示电梯还在20层，她们只好静静地等着。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可以听见呼吸和心跳的声音。这时，曦晨突然转过身来抱住木萧，紧紧地抱着，仿佛木萧随时会挣脱她逃跑一般。木萧轻轻地抚摸着曦晨的头发，以前曦晨考试失意时，木萧都是这样做的。隐约间，木萧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飘进她的耳朵里：“木萧，我喜欢你。”“什么？”木萧有点精神恍惚。“我说我喜欢你。”曦晨突然松开，用迷离的眼神看着木萧，脸上泛起的潮红，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紧张亦或是由于害羞。木萧一瞬间大脑空白，不懂曦晨说这话的意思。不过，不用木萧去回味了，曦晨已经做出更明确的举动。她的双手勾住木萧的脖子，嘴唇慢慢地靠近，酒精的味道混淆着曦晨的淡淡体香，灯光突然暗下来，外面的猫叫突然变了声调，像小孩子的啼哭。电梯已经降到一层，门自动开了又关上，显示屏上的数字不动了，那个数字“1”，如果代表着一生一世，该有多好。
　　木萧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是清醒的，可就在曦晨吻上去的一刹那，她似乎也醉了。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她们三年的友谊吗？那看似最纯洁的友谊，到头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没有力气去推开曦晨，她不知道，她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了。
　　曦晨感受到木萧并没有回应，但她不想放手。压抑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有机会一亲芳泽，不管木萧怎样想，她都不放手，就算被讨厌，也不放手。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震动，木萧用力挣脱开曦晨的怀抱，掏出手机，是爸爸打来的。
　　“木萧，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没把曦晨送回去吗？”“哦，我马上就下来了，别急啊，马上。”木萧按开电梯，把呆在一旁的曦晨推了进去，帮她按好了楼层，然后给曦晨的妈妈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妈妈曦晨马上就回去了，麻烦在门口接应一下。看着电梯到了指定楼层，木萧才离开。
　　曦晨到了家，头晕得厉害，跌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曦晨被爸爸妈妈叫醒，曦晨一看表，都上午10点了，下午还要赶火车呢！今天不会有人来送曦晨，因为她不让同学来送，走就走吧，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嘛弄得跟送战士去前线一样呢？有些分别，还是冷清一点，可以让人内心平静。
　　火车站里，已经有一些新生背着行囊在等候了，曦晨掏出手机，习惯性地看看有没有木萧打来的电话。一想起木萧，她猛然隐隐约约地记起昨天晚上喝醉后的事情，木萧送她回家，在等电梯的时候……曦晨拿着手机发呆，心里说不出的感受，又悔恨，又如释重负。自己隐藏了三年的秘密就这样因酒后乱性而暴露了，木萧会因此讨厌她吗？还是会告诉曦晨，其实她也爱着她。
　　曦晨踏上南下的列车，越往南走，空气越燥热，万物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到处都是阳光，无孔不入。曦晨收到了木萧的一条短信，手机屏幕因阳光的照射而发暗，上面的字迹却异常清晰：“我们是好朋友，对吧？”曦晨苦笑了一声，回复了一个字：“对。”然后，关机，换上了新的SIM卡，她一直没换新卡就是为了等木萧的一个讯息，现在等到的，恰恰是她最不想看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