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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宿 段书生和沈 ...

  •   承平县本在嘉陵州极北,出了承平沿官道北上,途中接壤一二县,再往北,渡过玄、眉二河入贺州之前便只剩一处止戈城可供来往商旅歇息。

      止戈城原名眉城,自燕赵在两江之间打下最后一战,平定四方,此处便更名易姓,改作了止戈,取天下止戈,与民休息之意。

      时近入夜,道上已无多少车驾,皆是马头朝南。车夫神色匆匆,挥鞭不停,观其神情,恨不得直入县城。唯有一架马车,自南而来,向北而去,分明已错过晚间留宿之地,却仍不回返。一黑衣男子执鞭,神色沉凝冷峻,旁又坐一青衣人,姿态散漫,斗笠覆面。

      早些时候天光尚好,段书生捧着那卷竹简研读,间或与沈六郎、秦云敛搭话闲聊,一路倒也不算沉闷。现下天边仅余一线残阳,段书生早将其袖中收好,倚上身后遮栏,半盘着条腿假寐。

      十八铺的马车做工极好,沈六郎又将车赶得四平八稳,斗笠扣在段书生脸上,也不知他清醒与否。

      他们一路未曾停歇,如今三十里内已无县镇乡村可入,官道两侧,林深雾绕,偶有寒鸦惊飞,一片惨淡凄清。

      沈六郎抬眼,正见白日西沉,山头云层漆了回红釉,残光又匆匆避入山后。东侧半轮弯月勾在天幕上,映着地面,略显黯淡。

      迎面的风,已捎上冷意。

      “再有约莫三个时辰就能到达止戈城,我们点上火把继续赶路,还是停车让马休息?”沈六郎淡淡开口问道。

      车厢里秦云敛似是考虑了一阵,缓缓答道:“不急于一时,沈大哥,你赶车辛苦,还是休息一晚为好。你和阿段路上只吃了一点干粮,也需进食。楚姑娘在马车里备了一席被褥和一些糕点饭菜,到时沈大哥你们入内安歇,我留外头守夜。”

      “这倒不必。”段书生动了动手指,摘下斗笠:“此时非彼时,有沈大侠相陪,我二人何须向先前那般白日赶路,晚间各守半夜?我已睡过一回,精力甚佳。此夜有我一人即可,秦少侠自去安心入睡罢。”

      秦云敛撩开加厚的车帘,探出头来,道:“我一路打坐,并未耗费多少精神,阿段莫和我争。”眉头紧锁,一脸肃穆。

      段书生却是洒然一笑:“有甚可争,秦少侠伤势未愈,本就不该太过操劳,只是早前形势所迫,不得不为罢了。如今沈大侠揽去了车夫一职,我无事可做,实在于心不安。秦少侠若非要如此,我只能羞愧难当,掩面而奔了。”

      被他拿话一堵,秦云敛只好退回车厢内。

      段书生唇边含笑,得见车帘落定,便气定神闲回过头,却又见沈六郎正侧首瞧他。

      “我尚未感觉疲累,打坐行气恢复精神也无需那么久,下半夜段先生可换我守夜,明日清晨,我亦可直接驱车。不妨依此行事。”沈六郎扯了扯缰绳,缓下行进速度。

      “驱车……”段书生想了想,点点头道,“那我这点微末御马之术就不在沈大侠面前献丑了。”说罢,脸上忽又现出微妙神色,袖手垂眸,不知忆起何事,笑道:“说不准我明晨一牵马缰,诸位就要梦到一苇渡江,大浪滔天……”

      虽然下山一月,亦曾与秦云敛以车代步,然与沈六郎一比,段书生着实算是勉力一试,堪堪能看罢了。

      沈六郎又一拉缰绳,两匹骏马甩头长嘶,踏踏前行几步,马车应声而停。

      道上无人,两侧坡草茂盛,沈六郎身畔一撑掌,轻巧稳健地跃下,但闻草间风动虫鸣,不闻其落地声响。

      段书生私下观察他步法,颇感讶异。

      松峰沈六郎之名,在他上山后便常从同门师兄处听得,其背上那口黑鞘长剑和那一身传自鹤翁的剑法,两者同为江湖人津津乐道。黑鞘长剑名曰太息,乃鹤翁埋剑青山,改握毫素前最后铸成的一把锋锐神兵,销金断玉,削铁如泥。而鹤翁剑法以快、简、剑意孤绝成名,又能以简化繁,变化万千,其气势惊人,荡魂摄魄,昔年鹤翁之徒陆续故去,世间能再现此剑法精髓者,仅余一个沈六郎。

      赞其剑法精妙者常有,其触地无声的轻功身法倒是名声不显。

      但世人亦常言沈六郎性情孤僻,目下无尘,相处下来却缪之远矣,足见江湖传闻不可尽信。段书生转念一想,心下释然。

      马车一停,车帘就被撩起。

      秦云敛把长剑佩挂腰间,手里提着个食盒跳下。那食盒红木制成,刀削斧砍般硬朗的线条刻着个第四铺的小标记,上下两层分别搁着酱肉米饭、几叠食具。

      “未曾想楚姑娘待客如此周到仔细……”段书生挑眉,“不知可否算作医者天性?”

      一番配合药丸打坐运功,梳理脉络,秦云敛此时大感舒畅,接他话道:“先前疗伤时,楚姑娘虽医术高超,诊脉施针仍是全神贯注,徐徐图之。由此可知,楚姑娘应是生性严谨。”

      如此盟友,着实可亲。段书生轻按颈下衣襟,搁了斗笠,一声叹息,下得车来。

      晚间风凉,沈六郎卸去络头,将马引至道旁草坡,便反身从车厢底摸出一捆柴薪,架起火堆点燃。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累赘,仿佛一举一动早已熟捻于心。

      那两匹马模样健壮神气,脾性反而温顺,无人看守也自顾自的在一旁嚼食绿草新芽。

      一时气氛平和安宁,恍如少年侠客结伴同游,既无远忧,也无近愁。唯一树好风好月,星河垂挂。四时轮转,好景长在,天地浩渺,茕茕一人。段书生抬眼环望,神色平淡,眉间却泛出一丝苍茫寂寥。

      燃起的木材噼啪作响,秦云敛正凑在火前,将冷去的吃食稍作加热。

      “我却是要假作个闲人了。”段书生收手拢袖,见无处插手相帮,便心安理得往火堆旁盘膝一坐,掏出干粮也向火前一送。

      恰听得几声婉转轻啼,段书生循声看去,原是沈六郎从江神算手里要来的那只画眉,不知何时落在近处,跳动着啄食地上草籽。沈六郎已解下背上太息,抱剑怀中,稳稳端坐段书生身旁,背挺如松,此时也一同侧首。

      “江神算是个多嘴的,养的画眉倒是寡言。我原先料定它出了樊笼,早已飞走自寻宝地,却是我料错了。”段书生似笑非笑,掰下一截干粮递给沈六郎。

      “鸟雀归林前,偶有回返罢了。”

      “沈大侠颇喜禽鸟?”段书生目光定在太息剑古朴深幽的剑鞘上,随口问道。

      沈六郎瞥他一眼,神色不动:“家师喜画鸟雀,故而我也熟悉。若说喜爱,倒也谈不上。”

      一片薄云遮过弯月,画眉蹦跳几下,忽一振翅,消失在道旁林间。

      更深露重,三人略略交谈几句,秦云敛并沈六郎入车休息。

      段书生侧耳细听,待得两人气息平缓下来,默默一叹,从衣领内勾出一枚系挂的小方印。借着黯淡月色,忽明忽暗的火光,隐约可见刻的是若卿二字,似是一女子闺名,又似从什么诗句上截取。

      方印大小不足一截指骨,边缘温润,棱角皆已退去,仿佛时常有人摩挲把玩。

      江湖少侠贴身存放一枚小巧玉印,这本不是什么特殊之事。但若秦少侠得见此物,想必略作思考,便能忆起昔时秦夫人曾提及,孙家堡的孙小姐,芳名亦是若卿。

      此事越发棘手了……段书生蹙眉,收起玉印。

      天幕黑沉,残月向西。

      下半夜沈六郎果真醒来,无声无息地靠近火堆,段书生将手边备好的枯枝一一投入火中,却不起身:“我现下未有倦意,沈大侠应不介意我多叨扰片刻吧?”

      沈六郎点点头,相对而坐,依旧是眉目冷峻,无悲无喜,剑不离身。

      两厢无话,一时沉默。

      段书生忽然噗嗤一笑,寻了个话题开腔:“我下山之前曾听闻沈大侠独来独往,性情尤为孤僻古怪,却不曾料到会因秦少侠而与沈大侠相识。沈大侠奔赴嘉陵,济困解围之举,令我敬佩,不知沈大侠和秦少侠是如何结识?”

      “舍妹与云敛有旧,仔细说来,并无稀奇。秦云敛为我一友,友人遇难,相助是应有之义。不及先生当日未曾识得云敛,便击退数人,出手相救。至于江湖传言,以讹传讹者居多,未见段先生之前,我亦深信舍妹之言,以为先生是一届隐者文士,年岁……并非如此年轻。”

      “江湖传闻,果真也多半仅是传闻。”段书生已看出沈六郎虽是不苟言笑之辈,却并非不通人情,故而毫无顾虑调笑道,“沈大侠哪里是沉默寡言,惜字如金?我今日只怕已收了沈大侠千两黄金了罢。”

      沈六郎亦是微微一笑,转瞬即逝:“我素来不懂无关紧要之事,何须多费口舌。言出必行,岂非胜过花言巧语百倍。”

      “此乃君子行径,沈大侠已无师自通。我亦最不耐虚情假意,如有好酒,逢一沈六郎,当可痛饮三百杯。”段书生颇为感慨,眉间透出些许轻狂神色。

      火光灼灼,夜色静谧。两人对坐火堆旁侧,相顾一笑。

      得一知己,总归叫人喜不自胜,不觉夜深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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