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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序 连二少一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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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郊外一处偏僻庄子,春意初至,残雪稍退。侍女仆从院中洒扫,忽闻西侧一房内哐当作响,乍一听,似是床边水盆铜镜、木架屏风一股脑通通坠地。
廊上一年轻侍女霎时大怒,疑是贼人入室。倒持一扫帚,足下生风急急循声而去,轰然一脚破开房门:“谁!”
却见房内并无蒙面小贼,榻边家什皆是翻倒在地,零星分布。有一少年伏卧地上,外衣未披,乱发遮面,手足枯瘦干瘪,欲起而不得,模样颇类垂死老朽,无力自救。
侍女大惊复大喜,舍了扫帚,匆忙上前撑起少年,口中直呼:“二爷,好多年了,你可算醒了!”眼中潸潸,似有泪光。
枯瘦少年不答,神色恍惚,又暗藏难言惆怅。
“二爷,二爷,”侍女急唤两声,才得少年缓缓看来一眼。“二爷莫怕,我是桃都,你瞧我遮了这双眉,和六年前不恰是一般样貌。此地是老爷夫人特辟出的庄子,没什么人知晓,好叫二爷能安养病体,非是连家遭了变故。今日大少爷随老爷走镖去了,夫人正守着城里镖局,二爷可是想见夫人?我这就叫李护院传信过去!二爷,你且先喝口水罢。”
那侍女话语不停,絮絮叨叨,动作却干脆利落,有习武的痕迹。
枯瘦少年饮下茶水润喉,开口仍是无声,倚在榻上,面上神色更是多添一分愁绪。
侍女见状,取来一件青色鹤氅便不由分说替他裹上,又道:“桃都曾听得江神算说了,二爷这些年是魂魄离体,心灵神智不能与身相合,故虽是活人却不动不闻,如木雕泥塑,若非夫人请来殷神医每七日便行针灸之术,恐怕清醒的希望是一点也无。殷神医也说了,二爷长年卧榻,仅食粥水,肌肉受损,若是清醒,最初一段时日大致是口不能言,全身无力。但二爷你也不要忧心,多听人说话,多走动走动,这些养养就都能好。”
枯瘦少年垂目不应,微动手指,片刻方才抬起眼皮,略作打量。
城内连家镖局坐镇的连夫人闻讯赶来,疾步入得院中,恰见少年端坐椅上,凝目观一株萌芽新柳。
枯瘦少年听得动静略略回头,眉眼淡然,犹似身处他世,神游物外。
“二郎……”连夫人眼角泛红,上前拥住少年,“你可还记得娘亲样貌?”
少年柔和地端详妇人一阵,缓缓点头,皱了皱眉,又摇摇头。
“我……非是……连二。”枯瘦少年一字一顿,似从喉底极力逼出,嗓音干枯喑哑,眼神却是温柔怜惜。“我虽……隐约……忆起连二……生平,亦有记忆……他世为人……此间种种,皆不相类。”
“世人常言,大梦复醒,恍如隔世。”连夫人轻抚少年发顶,“你若能忆起幼年,便知晓曾有一日做梦,生成了一丛兰草,醒来犹不知今夕何夕,对我说过类似话语。我家二郎向来这般坦诚性情,一梦六年也没有半分偏差,我怎会错认?”
“非也。”少年又道,“我之经历,清晰明白,不类梦境……纵使梦中轮回,生作他人,梦里梦外,也已与连二不同,不敢冒认……何况六年之前,连二尚为一稚子,而我神智早已历经数载,虽不记得名姓,满腹所学不同连二却做不得假……”
“那你可对我仍有母子之情?”
“连二所感,与我所感并无差别。”少年犹豫片刻,这般答复。
连夫人一声长叹,“梦里梦外,真假虚实,谁人说的了准。我儿好生糊涂,既已复归,又或入梦。多年之前,你道你为兰草,亦为二郎,并无差别。如今年岁稍长,反而想不通了吗?”
“这倒……也是。”少年一愣,更是困惑茫然,“可夫人难道就这般……毫无芥蒂……”
“若是二郎仍有歉疚,且将那梦中琐事,一一说来。让我知晓这六年之中,二郎你都是如何长成如今性子。我也将此间诸事变化,说与你听,你莫要嫌我啰嗦絮叨就是,也莫要再唤我夫人,伤我心。”
枯瘦少年点点头,喃喃自语,道:“莫非我确是南柯一梦,当了回梦蝶庄生?”
连夫人见少年神色恍然,更衬得肢体瘦弱,形销骨立,眼圈又是一红:“想二郎当年虽喜读诗书,不善武学,犹是身体康健。这一病数年,根基毁坏,习字学武,握笔锻体怕是都要从头学起。”
“就当我是初学便好。”少年缓缓抬手,虚握妇人手臂,权作安慰。
须臾三载,白驹过隙。
仍是扬州别庄,春日迟迟,白衣青年临窗习字,心中默背辞赋一篇。
观其形貌,体态修长,略有病气,恰是个文雅书生。偏偏眉间蕴着一星半点若有若无的倦怠随性,叫这文雅样貌里头生出了一股说不分明的寂寥。
白衣青年搁笔稍歇,随手将案旁书册取来翻看。
却见那厚厚一摞,尽是史书。
“可惜。”白衣青年似叹非叹,眼睑低垂,“……可惜。”
片刻,他取出一叠白纸,在上头书了三字,字形略显张扬狂放,正是梦蝶书。
“话说前朝大楚有一书生,名唤柳符生,志在庙堂,日夜苦读。一日困顿,写诗作赋时,竟酣然入梦。梦里头柳生只觉身轻如燕,天涯海角亦可须臾而至,正于云海间遨游,一时心神恍惚,便落下云端。惊慌之间匆匆一瞥,云端之下却是另一处广袤陆地,其山峰此起彼伏,壁立千仞,山腰云雾缭绕,山下似有村郭屋舍接连不断,炊烟阵阵。
柳生一回神,便身处闹市书肆,按捺心绪,择一二读之,发现此地人物风情迥然不同柳生所见所闻,诸侯小国林立,更有疆外异域。此朝名曰太虚,太虚之前则叫乌有,观其史书,既无大楚,更无大楚之前的嘉盛。柳生心下猜想,这约莫是入了仙乡罢。
正想着,忽有一人唤他姓名 ,却说是此地一书院遣派来邀他入内,柳生不解,来人只是一笑,答曰有缘,自是书院师长测算天机得来。那柳生懵懵懂懂,随师兄前往,正听师兄讲古,少顷,书院山脚已至。
柳生一抬头,便见半山腰一面峭壁,形似一剑削平,上刻书院大名。春秋书院,斗大四字。青石阶梯一路蜿蜒而下,约莫数千步可到山顶,百十步则入第一座小楼。师兄告诉柳生,他们要去的便是那第一座小楼。
行至山脚下,柳生却见得一人正叩拜石阶。柳生好奇,问了师兄。
师兄答复说这人想要拜书院里一位先生为师,每年都来求肯,可不知为何,先生就是不收他,也不说原因,最多见他诚心,每次给他一卷院中藏书。读完又来,年年如此,颇像是来易书的。那先生名唤荀况,其他先生经常拿此时打趣荀子,也是件趣事。
而后柳生紧随师兄爬上石阶,阶梯不长。柳生就猜测,书院未有明令禁止他人上山,而山脚下那人不曾自己上来,想必是敬重荀子和书院,不得一句认可,就不上来吧。”
白衣青年思忖片刻,又扯过另一张纸,边想边写,字迹随意潦草,也有添添补补。
“之后柳生进了书院,书院里头本就有十数个学子,都未曾拜师。师兄说这是要大家一起在几位先生教学下都学过一遭,再看自己到底想拜哪位为师的。每日大课没什么具体名称,就是听先生们讲些道理或讲些故事之类,当然里头的先生有些特别。比如庄子,第一回就讲了他那个梦蝶的事儿,且庄子以前师从老子,老子也在书院留了很多书册。然后王诩先生讲的是纵横捭阖之道,孟子讲的是儒道,荀子讲的是儒法,李斯先生就讲法制,邹衍先生讲五德始终……书院的藏书极多,有孙武先生所留兵法,也有公孙起先生的传记,屈大夫的辞作,欧冶子的铸剑杂谈,聂政先生的剑法,司马相如先生的赋作,秦缓先生的医书……书院的学子都可借阅原本,也可照着抄写一本,后者则是可以自己保留的。
书院也有几位客卿,来去自如,讲课收徒都看心情,能不能见到这几位也是全凭缘分,比如荆轲先生、司马相如先生、嵇康先生和刘伶先生等。
而若要学六艺等,则要私下和先生讲,大课只讲理论,每位先生会的六艺和其他技艺也是不同的。”
白衣青年顿了顿,又写道:“柳生之后问过荀子,山脚下那人哪里不妥。此时柳生已听说那人是附近小国的贵族才子,素以天上仙君之名赞他才华德行,荀子其实对此生很是满意。然而荀子却说他不想收一个注定会死的学生。
这话先揭过,学院里头的学生有男有女,都是不同地方来的,第二年各自按心性拜师学艺。比如一个性喜天地自然的师姐就拜了庄子,此外也修习道家卜卦之类杂学。柳生心头犹豫,问询先生,先生就说,院中亦有李斯先生,身为荀子门生从儒推法,故而拜师一道,仅是顺应心性以求师生相得,教学相长,学而后生发新道,也无不可。于是柳生就学了……”
“儒?墨?”白衣青年蹙眉苦思,神色惆怅,“再说,再说。”
便是再揭过一页字迹。
“春秋学院有下山游历的旧规。柳生借此游历此界诸多小国,有诸侯争斗图谋霸业,亦有海外奇国异人异事,柳生一路行来,大开眼界。”
此处可详写。青年挥手批注。
“多年后,柳生归来,借道某国,恰闻此国内一文臣久遭国君羡妒,推行变法又有佞臣进言构陷,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处死。柳生又一打听,得知便是当年山脚下那人,那人素来是个诤臣,又不屑曲线救国,几次直谏,早已是狠狠得罪国君。
柳生心生感慨,前往送他一程,却见那人临死之际,风姿依旧上佳,背挺如松,不弯不折。更是淡然做上两句诗偈,言他此地事毕,往返仙都饮酒。
柳生写信寄予他山上师兄,道他此时仍有心戏谑,何等洒脱。
师兄回信道,此人一死,变法恰成定局,也算得偿所愿。只是荀子听闻,嚎啕大哭,若是当初纳入门墙,日夜教导,倾囊相授,更不知要多少伤心。
柳生似有所悟,于是游历不久,回返山门。书院里诸位先生谈论,那些个下山的学子,有的做了国家的客卿,有的仅仅云游四海,总之都是各寻方法,验证所学。
不知多少载,昔年学子陆续回山。俄顷又至下山游历之际,先生引柳生至鉴心镜前,言其叩问本心,观之可得一生所求。
柳生上前,却得见他本人伏在案头,手执一杆滴墨毛笔,正呼呼大睡,烛火燃剩半根,书册反扣在旁。柳生大惊,这才恍惚忆起前尘旧事……”
“二弟!做些什么呢,你昨日未打完的那套拳法,今日可得打上十遍才算完!还不速速到大哥这儿来!”院外一清朗男音自远及近,语中带笑,又有促狭之意。
白衣青年写的正兴起,闻声不由一怔。无奈一扶额,只得搁下手中笔。
掩了房门,步出其外。只余案上宣纸新墨,香气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