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番外八(上) 如果太子妃 ...
-
番外八——众生百相
其一——左家
朱红的大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宽敞大道,顺着大道向前走转个弯便是北市。
喧喧嚷嚷的人群,沿着河岸栽种的一线垂柳,行人不断进出的各色店铺……
这就是北市,被人们的脚印踩去所有血腥的北市。
热闹与冷清,欢笑与严肃,泾渭分明。一个拐角,隔出两方世界。
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从门内冲出一些人,郑重的迎着一顶描着彩花的轿子。
那些抬轿子的黑衣壮士也挺起胸膛,尽量让自己显得威武些,好不掉了府里的面子。
待一切准备齐全了,轿子边上的一个老嬷嬷吆喝一声“走勒”,抬轿子的一发力,轿子稳稳的上去,然后一行人便走动起来。
路上会经过北市的拐角,轿子里的人远远瞧见了那番热闹景象,露出了一丝笑意,末了却忍不住低声叹气。
这些东西,好久不见了……
老嬷嬷耳尖,听见了她刻意压低的叹气声,好心劝道:“小姐哟,老奴听说那庙可灵啦,去这一趟不会碍着事的,夫人都同意了……”
她收起一腔愁情,强打起精神,回道:“知道了,嬷嬷。”
一行人慢慢行进着,她坐在轿子里头,慢慢想着当年的事。
那年的桃花开得多美,她也是今天这样,被轿子抬着,满心欢喜的进到庙里,虔诚的跪拜着,求一个好姻缘。
离去时,恰好风起,满树桃花纷纷洒洒,落上她的头,恰好簪进头发。
嬷嬷笑道:“好一个漂亮的桃花妆。”
她也羞红了脸,偷偷拿手碰了一下发上的花瓣。
如今想来,只觉得悲凉。
他也曾为她画眉描花,只是全是假的罢了。
此番重来,不知会不会还如当年。
进殿,叩首,抽签,解惑,下阶。
一丝不苟的完成,和前世没有丝毫差别。
离开时,前方来了另一行人,嬷嬷带着她往另一边行,又到了那株桃树下。
“起风了。”她轻声念道,回头看时,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洒到了她的发上。
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被风卷下,飞舞旋转,最后落下,眼里突然积起了泪。
她伸手去接那注定落下的桃花,宽大的衣袖被风吹起,挡住了她的脸。
嬷嬷笑道:“好一场漂亮的桃花雨。”
她放下手,将散开的碎发别在耳后,继续往回去的路上走。
嬷嬷赶到她身边,小声念叨着,细心的替她摘掉了所有沾上的花瓣。
她任由嬷嬷动作着,脸上带出一点笑。
嬷嬷问:“小姐你笑什么?”
她说:“我笑被花沾了满身的我。”
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就如前世那被人称赞的的桃花妆与今日这一身狼狈之间的不同。
相比前世的前行,她不过是退了一步。
一步之差,呵,一步罢了……
从今日算起,还有一月他便会来赵家。
一月后,他果然来了。
茵娘在心里默默念他的名字——清犀,一声一声,仿若前世。
他还是那样英俊,眉眼带笑,叫人一看就红了脸。只是前世看不透的,这一世却看得分明。
他看中的不过是左家。
左家茵娘,最好的不是她美丽的面容,不是她得体的姿态,不是她的气质,也不是她的女红,而是……
她姓左,她是左家的茵娘。
左茵娘看着屏风那头的清犀,想了很多,最后她招来一个下人,叫他去请府外轿子里的那位公子进来。
她叫身边的丫鬟知会母亲一声,以免等会梁志伍来时惊到他们。
梁志伍进来后,最先作出反应的是清犀。他嘴里说着责怪赔罪的话,手上却把梁志伍拉到身后,明明白白的护着。
她终是连面上的笑都撑不住了,匆匆赶回了房。
她哭红了眼,也止不住内心的凉。
她还记得,那把长剑从她心口穿过,刺到他心口里。他们的心口第一次离这么近,可是最后他依然离她那么远。
今日,她仍在受着剜心之苦,不得安宁。
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左茵娘仍爱着清犀……
其二——戏言
这厢戏罢,那厢也快退场。
清犀带着梁志伍出了那朱红大门,踏上轿子,方压低声音呵斥:“怎么突然闯进来,若不是左大人宽仁……”
梁志伍道:“哪里是闯,有人请我进去的……”
清犀脑子里转过无数阴暗的可能性。他想得多,不如梁志伍那样直接,见梁志伍浑不在意的态度,索性也将这事暂时放下了。
轿子缓缓前进,到了清犀府中侧门处停下。清犀拿扇子拨开轿帘,弯着腰从里面出来。他方直身站好,还未来得及转身,轿里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哎哟”。
清犀无奈摇头,探身替梁志伍提起帘子,抓着他的右臂助他下来。
梁志伍嘻笑着揉着头,道:“你这轿子也太小了。”
清犀道:“哪里会小,分明你不注意才又撞着头。”
梁志伍知道自己说不过他,抬腿就往里走,边走边说:“对啊对啊,是我不注意。可那轿檐那么低,我一向都喜欢站直,可不就碰到了吗?”
清犀好笑的拉住他,替他看额上撞着的地方。“没什么事,就是接连碰到一个地方,有块青了。”
梁志伍拿手触了下,嘟囔道:“怪不得一揉就疼。”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书房。一路上都有侍从行礼,他们只顾说话,竟一致忽视了。
梁志伍坐在椅上,拿了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问道:“左家怎么样?”
清犀坐到梁志伍身边的椅子上,示意他给自己也倒一杯。他回想今日的事,皱着眉回答:“不大好。”
梁志伍也皱起了眉。“怎么回事?”
清犀吁了一口气,说:“我看左大人有意思,但那左家小姐隔着屏风瞧时掩面而走,左大人向来疼爱她,自然会问她想法,如今我也说不准了……”
梁志伍劝道:“你别的好处没有,就一副皮囊生得好,平日就爱招花引蝶……若左家不愿结亲,那便算了,你内里有多少主意我不清楚,但想来不必全靠一名女子成事……”
清犀失笑,啐道:“你这是说我好还是骂我呢,什么就一副皮囊生得好……”
话音未落,他又叹息一声。“罢了,我也不至要靠女子,但凭天意吧。”
梁志伍笑道:“原来你也会听老天的……”
梁志伍糊里糊涂解了清犀心里一桩郁事,清犀难得在回京后开心起来,见梁志伍还是谷里那样和他笑闹,也随他说笑起来。
“我哪里听老天的,我是信你呢……你怎么摆出这种样子,难道我的话你也信不过吗……”
梁志伍笑骂:“好一张嘴,差点被你给说过去了……”
如此吵闹一番,两人方施施然出了书房,准备用膳。
这样一来,左府意向不明,清犀也无法尽快回谷。到后来梁志伍兄长有女时,梁志伍带着清犀回府探望,好生逗弄一番。
不过好几次两人把小姑娘弄哭后,梁家大哥明令禁止两人再来看女儿,终于让他们歇了心思。
其三——试探
诸事既罢,清犀便安心在府里歇息,只等左府消息。
只是接连五日,左府也无人前来,清犀轻叹一声,也断了先前的念头。
如此安闲五六日有余,正是清犀开始思量着何日回谷之时,梁志伍却递了一个消息上来。
原是有左府下人前来,找着梁志伍,要他转告清犀一件事。
那人说:“我家大人说共事也可,只是结亲之事还需些时日方能给答复。”
清犀听后却怒了。想他堂堂皇子,若非他向皇上言明自己选妻,怕是他上左家一次,左家小姐便被皇上下旨许给他了,哪容得左府在这拖延。
梁志伍及时按下他心头怒火,安抚道:“你既是皇子,也总是一个丈夫,他们疼爱自家女儿,总得好生考虑,总不能糊里糊涂的许了人家……”
梁志伍半大小子,哪里知道为人父母的想法,只能绞尽脑汁寻话说。“再者,你既不欢喜她,何必为了不结亲之事恼怒,你原先也不指望结亲。”
清犀冷笑道:“我却见不得他这种态度,上不上下不下,也不说句准话,当我是什么……”
梁志伍道:“行行行,我说的你全听不见,你就摆着你皇子的架子去。”
梁志伍这莫名其妙一怒,反把清犀的怒气给压下来。
清犀问他:“你怎么的?”
梁志伍深吸一口气后说:“清犀,我觉得你要改变一下你的想法了。自你回京后,你变得易怒……也许还有其他,但……”
梁志伍不知怎么说下去,索性住了嘴。清犀见他神色不安,却依然认真的注视着自己,也低声叹道:“抱歉,是我一时没转过来。”
梁志伍说完后也想起了京城里的清犀是皇子而非谷里的师兄,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等清犀说抱歉后,他心头一松,嗫嚅道:“是我……逾越了。”
清犀唤他过来,拿手扒拉他有点散了的头发,边理边说:“你哪里逾越了,我只望你以后多指出我的不对来。”
他替梁志伍戴好发冠,抓着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面对着面。
“我到底是清犀,这些天我确实有些不对劲,想来我也是入了迷障,还得多谢你呢。”
梁志伍回道:“哦,那左府呢?”
清犀说:“随他吧。”
梁志伍又“唔”了一声,完全没有了先前不安的样子。
清犀见梁志伍又笑起来,心里也放松了。他无意识舔舔下唇,伸头在梁志伍唇上亲了一下。
梁志伍惊讶的看清犀。“清犀……”
清犀低声道:“没事。”
梁志伍纠结了一下,在清犀将手探进来后,也靠着清犀□□起来。
好在他们先前为了谈事进的书房,就他们两个人,旁人也不清楚里面发生的事。
梁志伍随手拿书桌上摆着的白纸擦干净手,跟清犀说:“我还要去大哥那儿一趟,我得先走了。”
清犀说:“嗯,你要用轿子吗?”
梁志伍摆摆手,推辞道:“不要了,我可不想再撞一次,又不远,我走过去就好。”
他们之间没有半分温存,习以为常的说了两句便分开了。
清犀倒是失神了片刻,可惜他什么也没想。倒是左府那事带来的怒气,全都没了。
清犀最后只是摇头叹了一句。
“都随他吧……”
其四——追逐
清犀把结亲的事放下了,左府却又来了人,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下人,而是那屏风后掩面而走的左府小姐。
梁志伍暗地里问清犀:“她近日来总来找你做什么?”
清犀也疑惑得很,只说:“我也看不清,她每日只是踏青谈天,也没说左府的事。”
梁志伍道:“这样对她名声可不好,我大哥被大嫂催过几次,问你意向。”
清犀只得苦笑。“我如何不知,但此次要看的是左府,并非我。”
梁志伍也有些恼,他可算理解前些天清犀那种憋屈到恼火的感受。如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京城里的那些贵女夫人全盯着这儿,他们就是想脱身,也甩不掉一身腥。
左家小姐和清犀在外边约见了,他们两人便连在了一起。可是,左府依然迟迟不露消息。
难道他们都不为她的名声着想?这当然不可能,整个左府为她差点急昏。
丫鬟和嬷嬷几乎把一张嘴皮子磨平,也没劝得左茵娘改变主意。
左夫人也耐不住,赶到她院子里来劝。“茵娘,你向来聪慧,是个有主意的,但你也要为自己的名声想想……”
左茵娘知道她说的是自己与清犀未曾定亲却多次见面的事,她虽有千言万语想对自家母亲倾诉,末了却只能唉唉一叹,只道:“母亲,我有分寸的。”
左夫人拿帕子抹抹眼,见她神色坚决,只得歇了心思,提点道:“你自己斟酌着点,你父亲最近对这事儿有些不快。”
左茵娘点点头,把左夫人送出房。丫鬟见夫人走后,大着胆子问道:“小姐,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左茵娘笑了一声,告诉她:“我不过想再试一次罢了。”
她想看看,若她足够好,足够完美的出现在清犀面前,清犀会不会爱上她。
此时的清犀还不懂感情,她可不可以将自己塑造为清犀心中最青睐的样子,为自己搏个机会。
说到底,她终究是不甘心……
所以她不顾众人劝阻约见清犀,每一次见面时她都会将每个动作思量千遍,每句话都斟酌万分,只为处处合他的心。
这样是有成效的,清犀对左茵娘态度已然亲近了几分。她先是喜,之后却难过起来。
这几分亲近,她求了半生,最后却是这样得来,可她却伤心于清犀亲近的不是最真的那个自己。
但委屈过后,左茵娘依然选择了继续,直到那日,父亲厉声质问她究竟打着什么心思。
她泣不成声,哭道:“女儿只想要他心上有我,我不愿孤身一人……”
这是她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哭,哭花了脸,哭得毫无形象。高门贵女,连落泪都是一种争宠手段,她可以哭得让人万分怜爱,但她不愿这样遮掩。
她终是装得累了……
左大人也被她吓到,咳了好几声,却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左茵娘抛下自幼灌输的女则女训,不顾礼仪廉耻,哽咽着说:“我欢喜他,也想他欢喜我。”
左大人既惊又怒,正想呵斥却被匆匆赶来的左夫人拦住。
左茵娘求道:“爹娘,你们向来疼惜我,便再宠我一次好不好……”
她真是豁出去了,她只想把执念解开,若事成,她便可以得到清犀,若事败,她也可以彻彻底底死了心。
左大人来回踱步,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走了。左茵娘却知道这是他的妥协。果然,事情再次被按了下去。
只是……她还是输了。 清犀亲口告诉她:“你很好,只是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左茵娘坐在亭子里,丫鬟在外面等候着。她写信给清犀,相约出游,却不料清犀直接给了她这样一个消息。
左茵娘强撑起笑颜。她怎可在他面前露出愁苦之态,坏了他对她的印象。
清犀却叹息:“你何必强撑……”说着取出一条帕子盖在她脸上。
左茵娘眼泪便在帕子遮住视线那一刹滚落出来。
她趁着这个时候问:“你真的一点也欢喜我?”
清犀无言,半晌才答:“我不知道。”
左茵娘取下帕子,轻轻的擦拭着眼睛。“那为何不能一试?”
清犀反问:“你……对我有情?”
左茵娘纵使内心此时百感交集,脸上也被清犀这直白的话说得红起来。她顶着臊红的脸,微微颌首。
两人竟都沉默了。
“我哪里不好吗?”左茵娘问道。
清犀摇头。
“不,你很好,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每次见面,你的举止都让我觉得舒心……”
清犀看得出左茵娘喜欢他。她看他时,眼神很深,情意清清楚楚的印在那双如水般柔美的黑瞳里。
“可是,你不真,你一直在迎合着我。”
左茵娘把自己变成清犀喜欢的那种人,却不知,清犀对她的改变看得分明。
若世间自己欢喜的人完全符合自己所想,该有多好。可老天偏偏爱看戏,叫人们的感情付给了和所想不同的人。
大抵所有感情,都需要一步步磨合。左茵娘做得再好,清犀也对她无情。
“算了罢,他所说,无非是因为心里有了梁志伍。”左茵娘这样劝自己,“心上既已有人,旁人便是再好,也不是对的人。”
她依然输了,从开始便输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