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袖遗恨》张御风

1、前尘往事

　　奈何桥旁的彼岸花海，妖艳地绽放着刺目的红，似人间残阳迟暮，悲凉凄切之感。更为诡异的是，偌大的花海只看见若似佛手擎向苍瀾的彼岸花妖艳的摆动，却不见一丝绿叶的陪衬，徒留笔直葱管般的细根拼命支撑妖媚的红花。

　　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花与叶生死不见。苍凉的彼岸花海似乎将天边都印染成血红。但仔细看来，天边却浮动着另一种莫名的诡异之感。似有大团戾气在天边浮动，灰蒙的气似乎是挣扎哭过的鬼脸。看不见真切。欲仔细看时，天边似乎闪过几道惊雷，刺目的光芒正中鬼脸。鬼脸狰狞着消逝不见。黑灰的天再次被团团戾气遮盖住。

　　红似血的花海中，似有一白点，仔细看时，原是一少年。那少年约莫二十有余，乌黑的青丝用一白玉檀簪绾在脑后，一身素衣，左襟微拢，眉宇中别有一番王者气度。他在彼岸花丛中寂静无声的盯着三途河上的那座奈何桥。

　　一座孤桥屹立在雾气氤氲的河流之上，桥上方乌云密布，不时有惊雷照亮整个混沌的天幕。桥上人来人往，面色麻木犹如行尸走肉，事实上他们的的确确就是那些死去人类的魂灵。他们终结了这一世的命运，来到地府接受判官的审判，又被罚下十八层地狱的，有被地藏王菩萨所怜惜的，最后来到奈何桥，喝下孟婆的这一碗孟婆汤，忘记前尘往事，投胎做人，堕入轮回。这便是天命，生生不灭，而违抗天命则要遭受天谴。

　　他在彼岸花从中呆了有些时日了，这些天就看着奈何桥头来来往往的魂灵，桥头无人时他会来到桥底的一块石头前，对了，这就是三生石 ，传说能看到人的前世今生，他看着三生石中前世的记忆，特别是石中出现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的身影时，他露出痴痴却又哀伤的神情。

　　是的，他是一个已死的魂灵，照理该被牛头鬼面压到孟婆桥喝下那一碗孟婆汤投胎转世。可他还能在地府不受管束是因为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人间的帝王。天庭的玉帝，人间的帝王，地府的阎王，三界和平共处，对于人间的帝王，阎王虽少加管束其死后的去向，但也无法过多干涉。这也造就他可以在一月有余中日日等待他日日思念的人儿。

　　他叫刘欣，人称汉哀帝。死于元寿二年六月初三，自此日以后便来到地府，于彼岸花丛中等待他的挚爱董贤。古时男风盛行，君臣百姓不以为意，汉朝到汉哀帝彼时已入衰亡的境地，倒是他一次晨起早朝怕惊醒身旁依偎着自己衣袖的董贤，断然挥剑割断袖口而起，断袖之癖自此以后成为形容男男相恋的词语，不知是名留青史还是遗臭万年。都是后话了。

　　刘欣神色倒是坦然，在花丛中呆着数日也不嫌乏，是魂灵已没有知觉，但那一腔爱意倒是有增无减。刘欣看着血染般妖艳的彼岸花直直盛开在戾气中，没有叶子的筋脉显得孤单突兀。相传彼岸花的前生是一对相恋至死却不得世人祝福的恋人，因一日忍不住相见，被天庭责罚，从此女成为花，男成为叶，花开不见叶，叶生花凋零，花与叶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不得相见。

　　不知你我可否再见上一面？刘欣苦笑。弥留之际依稀听见妃嫔的哭声，御医唉声叹气，内侍的手忙脚乱，唯独没有见上他的最后一面。那就在我转世投胎之前，再见你一面吧。

　　胡思乱想之际，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陛下。。。陛下。。。”这声音很是熟悉，刘欣暗想。

　　从远处奈何桥上忽的飘过一个白色的身影，声音由远及近了。一白衣女子面色苍白的出现在刘欣的面前，后面跟着神情严肃的牛头马面。

　　“你是？赵如玉？”刘欣心里一惊，这并不是董贤的发妻么她也。。。

　　“贱妾赵氏拜见陛下。”那女子微微作揖，神色倒是不卑不亢。

　　“妾与夫君已来地府，夫君在桥头等候陛下。”刘欣心里百味陈杂，未曾想到自己来此地不久，董贤也短命来此，本盼望他长命百岁。这地府一日，人间一年。自己等上几十日也未尝不可。难道是因为自己不在了，董贤也无法好好生活了呢？

　　“你们走时上好？”刘欣害怕心上人去时太过痛苦。

　　“一尺白绫，去时很平静，陛下不必担心。”是啊，是不痛苦，可赵氏怎么会料到身后事呢，要知董贤尸首被抛出棺木，被鞭尸，最后草草用草席裹葬，尸骨差点无存的下场又岂是她与刘欣可以料到的。

　　“话都说完了吧 ，不要耽误投胎的时辰。”牛头马面凶神恶煞地扭住赵氏的胳膊，打算压她回奈何桥。

　　“陛下快到桥头来吧，夫君在等您呢。”赵如玉含着泪光哽咽着一步三回头地说。这是她今生最后能为夫君董贤做的一件事情了吧，来世，怕是遇不到像夫君这么好的人了吧。回想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大起大落，现在也该是个了断了。她的最后一滴泪从杏眼中缓缓落下，滴在了鲜红似血的彼岸花上，格外苍凉，泪水滚落在花瓣上在风中消失不见了。

　　“贤儿。。。”刘欣飞快的奔向奈何桥，内心悲欣交集，终于可以见到他了，也不枉痴痴等候，各种情绪只想遇到那人时好好倾诉出来。

　　可是，来到桥下，刘欣愣住了。此时桥上已没有几个魂灵，年迈的孟婆旁的白衣男子正是董贤！他正欲喝下那碗孟婆汤！“不要。。。”刘欣嘶吼着，可情绪太过激动，不小心被飘飞的衣襟所绊，一个踉跄间 ，董贤，不见了！

　　难道他不想再见朕一面了？他就这样弃朕于不顾了？

　　“贤儿。。。为什么”悲痛的声音带着愤怒的责问声音在地府戾气弥漫的上空久久回响，闻者哀伤。

　　似有苍老的男声忧伤地反复吟诵着一首词，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大风狂卷着黄沙翻开历史的篇章。那个铮铮铁骨的时代一去不复返，2000年过去了，盛世西汉随着丝绸之路的衰落埋藏在黄沙之中，只是有段情，这2000年过去了，还在那里不离不弃。

　　远方似有回音 ，道：

　　平生回首黯消魂，
　　汉宫深，夜无声
　　清凉殿外 ，醉忘三年春。
　　哀心莫问为谁死？
　　知君者，唯一人。
　　都云江山重此生，
　　何处觅，相思门。
　　义陵已冷，寒月伴孤坟。
　　麒麟殿语还忆否？
　　未曾悔，断袖恩。

　　有人说，千年是轮回，若你俩转世为人，现在也该是十几来岁风华正茂、少年裘马了吧。彼岸花海能否唤回你俩前世的记忆？

　　其实，这都不重要了。

　　纵使“千人所指、无病而死”千万人之中，我只对你一人钟情，就已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