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荼蘼莫彼岸（短篇）》夏窒岚

2、（二）谷雨

　　*
　　谷雨，以滋润万物而得其名。而今年的谷雨，竟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大晴天。碧空之下，万里无云。凉镇也赶巧筹措了一大笔资金，算准了天气，在这个稀罕的晴日谷雨弄了个别开生面的烟花祭。
　　江米早上七点就把我硬生生地从床上拽起来，说什么今天这么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这么值得纪念的夜晚，要穿得华丽一点，再华丽一点。我打着哈欠，睡眼朦胧，满脑子问号，烟花祭改到早上了？她则振振有词说什么今天一天的课，而且坐车到要两三个小时，要不这时候打扮打扮，那个壮丽的烟花祭岂不只能看半场。于是乎，我哦了一声，随便拿了个T恤衫，拎了条牛仔裤，踏着我的清凉必备——人字拖鞋，叼了一块干面包，便在一边等待出发。江米盯了我好一会儿，飘来一句，哎，真不应景。
　　青川是个大市，整个城市分为六个大区，其名字分别是在青川两字中加入五行。而现在我们所在的青水川就在整个城市的最北端，也是整个城市保存原始的古镇风貌最完整的地方。下课后，我与江米乘车一路向北，经历了漫长的三个小时才来到这个江米口中鸟不拉屎的地方，不过我现在总算能领会了为何烟花祭偏偏要选在这里，真是好一个应景了得啊。
　　一条弯弯曲曲的沿河小路向前延伸着，看不到尽头。石砌的台阶映衬着年代的久远，承载着古城厚重的底蕴。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仿古的灯笼映照得江水瑟瑟幽幽，更显这个古朴之地的窈窕静谧。
　　不朽是难得一见的盛事。人山人海，好像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居民学生都凑热闹似的跑到了这里。涌动的人群井然有序地沿着小路悠闲地走着逛着低声细语着，热闹而不嘈杂。
　　一朵大大的白色烟花随着一声轰鸣绽放于深蓝的夜空，花枝向着四周无尽地弥漫，像是布下的天罗地网，网住每个人的呼吸和心跳。人们有的已然驻足观赏，却有少数人还在向前缓慢移动着。我看着夜空璀璨的烟花缓缓凝成的五个火红大字，青川烟花祭。突然被人向前推了一下，我以为是江米在和我玩闹便没有在意。前世的时候科技还不够发达，今生的十九年都在贫困潦倒的小镇度日，我可没见过这么奢华的场面。礼花鸣放的节奏不断加快，慢慢地我深深陷入了漫天烟花所编制的绚丽之中，走走停停间竟有些许的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才我赫然发现自己走到了灯火未央之处，身边却已不见那个叽叽喳喳的胖姑娘江米。我急急地转身，想大声呼唤江米的名字，而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嘎然消了音。
　　根据第一条锦囊的最后一句，只待霜断。缘何，我想过我会在这天左右遇见你，但并不知会在这天遇见你，也并不曾想会在这里遇见你。不然，我也不会穿得如此，不应景。
　　亦如前世你我第一次遇见，你还是那一双美得惊心动魄的桃花眼，那世界上最致命的深潭，惹我两世沦陷；亦如前世你我第一次遇见，窈窕河边，我步履匆匆为了寻人，你脚步慢慢意在赏景。我还记得前世你最喜欢的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还记得前世你对我说，看到我的第一眼你相信了命中注定。
　　我呆住了，双眼擎着满满的泪水，直直的凝望着眼前我今生等待了整整19年的身影。缘何，你知道吗，我在冥城苦苦求了五百年，只为了和你相见。
　　缓缓地，你走向泪眼婆娑的我。像穿过了前世的宿命，转世的轮回，今生的风华。我竟觉得你的每一步都似踏在了我的心尖上，那步声丝丝入扣、千载如出。
　　“我们认识吗？”几分困惑，几分迷茫，你轻轻地探询。
　　“……”我想说话，可话堵在口中最终只得化作一声呜咽。缘何，是你吗？我是浅奈啊？难道你终究不记得我了吗？难道你终究背弃了我们的誓言，喝了忘川的水、饮了孟婆的汤吗？
　　“你是……”你漂亮的眸子有一丝的光芒闪过，像是期许。我顿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要是漫天的烟火都滑落了也无妨，因为最美的那朵已经躲到你的眼睛里了。
　　“不对……”而你终于有些哀伤地摇摇头，光芒之后，桃花眼中只留下了满满的神伤。于是我看到漫天的烟火还在，滑落的只是你眼中的这朵。
　　你转过身，不再看我，慢慢地踏着步子走了。
　　我的心跳也跟着走了。
　　闭眼，唯有泪千行。
　　我慌乱地抓出随身带着的第二个锦囊，上面文字依次现出，晦月当空烟花凝，荼靡四瓣彼岸现，咫尺天涯不相识，情何以堪？
　　是不是我过于笃定，我想过我们相遇时的一万种可能，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不记得我。缘何，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之后，江米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又是怎么到直播室的，已经完全不在我能回忆起的范畴内了。
　　那天，我和我的听众说，我一向很自信自己的文字功底，也设想过千百次我们初见时的场景。我想和他们描述当时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告诉他们你的眼神是否期许万千，你的心跳是否漏掉几拍，你的呼吸是否有一瞬的不顺，你的笑容是否灿若烟花。然而，在遇见你的那一秒，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文字怎么竟如此苍白无力了呢？
　　再回到宿舍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今天是周末，我本应抓紧时间好好休息，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在床上辗转反侧。
　　花晓靡，你是不是见到我的偶像兴奋过度啦。可能是听到了我的床吱嘎作响，江米抓了包上好佳扔到了我的床上。
　　嗯？我困惑地应了一句，兴趣缺缺。
　　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当时看着我的叶以岸，哭得稀里哗啦的，看起来伤心吧啦的。告诉你，你那样没有用的，在他面前上演琼瑶戏的可不是一个两个，有的甚至还狗血到说是他前世的娘子……江米的声音酸酸的，像个负气的小媳妇。
　　缘何，不，我是说，你是说，那个男生，就是我看到后流泪的那个男生，他是叶以岸？他真的是叶以岸？你确定吗？他真的是叶以岸吗？他是我们学校的？他就在我们学校？我一个翻身下了床，冲到江米的面前死死地握着她的双肩急急地打断，吸收着这个令我震惊震撼振奋的消息。我似乎看到有天使舞动着洁白的羽翼，呼扇呼扇地为我打开一道天窗，我原本房门紧闭的屋子瞬时迎来了碧空和朝阳。这么说，缘何，我还能再见到你，我们之间还有机会。
　　你今天打鸡血了吧？江米看到了我眼中的癫狂。没错，一定是癫狂。像是范进中举，凡人修仙得果，我看到了久违的希望。
　　好江米，我本花痴，同是天涯沦落人，讲讲他的事迹行不行？我只是谄媚一笑，全无平日的淡然。
　　江米两只眼睛都画着大问号，上上下下地扫射着我，看得我头皮发麻。
　　十袋上好佳。我继续讨好，搓着她肥嘟嘟的胳膊。
　　成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江米向我灿然一笑，不再犹豫。
　　叶以岸，江米口中常常提到的校级风云人物，学习成绩优异，画得一手好画，还善弹古琴善吹笛子，踢足球更是校队的主力。这也更让我肯定，叶以岸就是你，终黎缘何。前世你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随身带着一把竹笛；前世你最爱好蹴鞠，那时你组的蹴鞠队在京城还小有名气；前世你琴棋书画诗词文赋无所不通，却是世人口中的纨绔子弟流连于风月场所。
　　这一世的我却再也如前世般有高高在上的地位。尽管如此想找机会接近你，但这样的机会太少了。总有莺莺燕燕在你身边徘徊，我想不出，像我这样平凡的人要怎样才能接近你。
　　不过上苍终究还是眷顾我的，很快机会自己找上了我。
　　*
　　“是你……”一天，我在天台上呼呼大睡时，感到头上有一片阴影，不似刚刚暴露在艳阳之下。我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熟悉的声线，低沉暗哑，咬字清晰，煞是好听。
　　“……”我再次呆住了。我想到过我会与你再次相遇，但没有想到我会又如此邋遢的与你如此再次相遇。
　　“哦，忘了，你不会说话。那我说的，你能听见吗？”你直起身，别开了挡在我的头顶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艳阳明晃晃的，再一次直刺我的眼，让我不自然地将眼睛闭了起来。再睁开眼，你已经走到一边的栏杆旁，洁白如雪的衬衫下，麦色的手肘撑着泛着银光的栏杆。你并不看我，柔软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舞，幽暗如深潭的眸光射向远方，似在思索，似在迷茫。灼灼日光为你嵌上了明媚的光晕，我却看到了你脸上暗色的忧伤。
　　“其实不会说话很好，不吵。”你转过头，对我淡然一笑，而我看到了这十九年来最绚烂的春天。一瞬间，我竟希望自己真的是哑巴。若我说我不是，你会尴尬会难堪的吧。缘何，我怎么可以让你有任何的尴尬和难堪呢？
　　“你有心事？”我打开枕在脑袋下的书包，随便翻开一个笔记本，飞快地写着。之后，我淡淡一笑，将本子递给你。你疑惑了一下，随即了然接过。
　　“……”你没有说话，像是被猜中了心思的孩子，只是带着几许探寻，直直的看着我。
　　“我是海滩上的贝壳，可以吸走你所有的烦恼哦！”我抢过本子，这次写得缓慢而坚定，一笔一划，字字分明。我抬头对你调皮地笑了笑，希望在你眼里，这笑，灿若夏花。
　　“我相信你。”如此跳跃的思维，只有你能懂吧。你伸出纤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在我还抓着黑色签字笔的手上，对我淡淡一笑，眸光笃定而温柔。
　　“……”我再次愣住。
　　前世的记忆再次如凶猛的潮水涌上脑海，恍恍如昨日。

　　我面如白纸，奄奄一息，在你怀中。
　　“若有来世，我们会再见，会再恋。”我想轻松地笑一笑，让你记住我的美好，虽然这笑一定丑极了。一颗石头好似堵在我的嗓子眼。这笑最后终究化为一滴无奈的泪滑过眼角。
　　“……我相信你。”你似乎要说千言万语，但喉节只是动了动，最后伸出纤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覆盖着我苍白无力的手，对我淡淡一笑，眸光笃定而温柔。你只说了这四个字，但我懂。

　　缘何，你或许永远不知道，为了这四个字，我在冥界等了足足五百年，在冥城求了整整五百年；为了这四个字，我答应了孟婆的交易，今生今世，不再有倾城容颜，不再有显赫家世，更不可以抚琴弄墨。
　　“你相信有前世吗？”你转过头去不再看我，而是凝望着远方，仿佛那里有前世今生那么远。
　　我拼命地点头，但你并没有看我。你若是回头是否会发现，让你相信前世的人就在你的眼前呢。
　　“我没有喝忘川的水，因为我要找到前世的她。你一定不会相信我的她有多美丽，清丽脱俗，倾国倾城。我现在还记得与她的第一次相遇。那时的我以为世界上不会有让我执着的事物，每天逛妓院，抚琴，吟诗，日子悠然惬意。那年谷雨，天降大雨，路上行人匆匆过，没有谁认为谁会成为谁的归人。我刚刚从青楼出来，走在回家必经的石拱桥上，怡然赏景，身后的仆人撑着一把大伞。她也撑着一把油纸伞，伞上只画着一朵娟秀的白色小花，花开五瓣，婷婷如末世之美，清丽出尘却寂寥哀伤。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荼蘼花。她低头认真地走路，却不料，与迎面而来的我撞个满怀。”你顿了顿，勾起了唇角，立体的轮廓添了几丝柔美。但这柔美并不是我喜欢的，因为里面的苦涩太浓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当她抬头的瞬间，我突然觉得若是这场大雨让整个世界都倾倒也无所谓，因为他在我的眼里，已经是整个世界。就是在那一瞬间，我相信了命中注定。”你继续说着，“第二次见到她是在两日后的皇宫晚宴上，那时我才知道她是精于琴棋书画，如此绚烂耀眼。再后来，我得知她是汝嫣王府的三小姐。我用了好多好多的办法，疯狂地追求她。不过或许是因为我名声不好，或许是由于我那时的姿态还有几分清高，她总是躲着我。立夏那天，又是大雨，我骗她出来，将她堵在一个巷子里，问他为什么不接受我。她只同我说了三句话，之后转身走了。她说，她讨厌一身酒气的男人，于是我不再留恋花楼的纸醉金迷；她说，她喜欢有事业心的男人，于是我顺从父母之意接管了家族的产业；她说，她只会爱上情深似海的男人，于是我每天都会在他家门前弹上一曲，风雨无阻。就这样过了小满。直到芒种，我都再没有见过她，而对她的思念却真真地深入骨髓。我真的做到了她说的一切，于是上门提亲。那时才得知她得了哮喘，已是晚期，余命不过十日。我们真正在一起只有这么短短的十日。最后，只得生死相隔，许下来世。”他缓缓地说着，叹了口气，本应是青葱年华，阳光岁月，心却像在岁月中垂垂老去的人，历经沧海，过尽千帆。“她曾开玩笑似的和我说，我们只爱了一季的时间，却尝尽了世间所有的情感。她走之前还调皮地说，要我好好的活下去，否则这一辈子也不理我。可是没有她我怎么能过得好呢？”他依旧望着远方，神情中有对前世的眷恋，有对今生的向往。
　　过了许久，你转身，赫然见我满面泪水，“这个悲情故事怎样？你不会知，你不会懂，只是觉得听着还算动吧”你轻轻揉了揉我的头，“贝壳，我要走了。现在果真感觉好受不少，谢谢。”你对我淡笑了一下，转身离去，未说再见，没有留恋。
　　缘何，你可知，身后的我早已站立不住，顺着栏杆，滑落在地。
　　缘何，你说的我都知，在我死去的五年之后，你便郁郁寡欢而终。
　　缘何，你说的我都懂，那是跨越时空的思念，如此切近而茫远。
　　可你心中的她如此美好，我又怎能告诉你，你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我便是轮回之前的那个光彩照人的她呢？不再有倾城容颜，不再有显赫家世，更不可以抚琴弄墨，你便再也感受不到我了，嗯？我摁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那里像有一把锋利的刀子在狠狠地刮着那白色荼靡一般，硬生生地痛。我知道，花只剩四瓣了。
　　那日回到寝室，我失魂落魄。小美说我面色苍白，像是病了。然而，十九年来未曾生病的我，真的大病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