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时风和日暖》唐山三

2、第二章

　　1994年．邱修之生在三月。
　　4月14日，宁梓凡出生的时候，邱修之被他的父亲抱在产房外，等待宁梓凡的到来。
　　所以说，邱修之是宁梓凡来到这个世界的年龄最小的见证者之一。
　　两家人住在同一个大院，父母间的关系和睦。
　　邱家认了宁梓凡做干女儿，宁家认了邱修之是干儿子。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
　　宁梓凡眉头也贴上了小红花，她拉着邱修之跟随父母一起去参加庆祝香港回归的花展。碰到卖纪念品的小贩，宁梓凡坐在爸爸的肩头，一眼就看上了纪念台灯，一直嚷嚷着要买。
　　当宁爸爸掏钱时，宁梓凡也没忘了一旁的邱修之。
　　“爸爸，也要给阿修买！”
　　邱修之不好意思的摇头，连忙说不要不要。
　　“爸爸，阿修喜欢就会握拳头！我看到了！”宁梓凡接着说。
　　邱修之更不好意思，将头埋进邱爸爸怀里。
　　邱爸爸哈哈大笑，摸了摸宁梓凡小小脑袋：“凡凡还真了解我们阿修！以后凡凡给我们阿修当媳妇好不好？”
　　她飞快的扭过头想问邱修之“媳妇”是什么东西？却只见邱修之一张小脸蛋红了个头，抿着嘴一脸羞涩。
　　宁梓凡最后也不懂为什么邱修之要送给自己台灯，想必是因为自己以后就是邱修之的媳妇，所以他才会要他爸爸出重金买下台灯。
　　她第一次觉得，当媳妇，真是个赚翻的角色啊。
　　饭桌上，宁妈妈知道灯的事情后，叹了口气对宁爸爸说：“现在厂子里情况也大不如前。好多人已经下岗了，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转念接着道：“这灯也怪贵的，老宁，你改天也给阿修买点吃的什么的送去。你说这老邱他们老惯着我们家凡凡那哪成啊。”
　　宁爸爸想到早上的事情，一一给宁妈妈讲着，笑道：“我看我们家凡凡以后不怕没着落咯！”
　　宁梓凡听不懂，专心的扒着眼前的饭碗。
　　那天晚上，宁梓凡扭开台灯，一瞬间，暖黄色的灯光温柔了房间的每一寸角落。宁梓凡见对面的窗户也亮起了灯光，连忙推开窗户大喊
　　“阿修！你看！灯好漂亮！”
　　邱修之正在清理桌子，冷不丁的听到宁梓凡荡气回肠的叫喊声吓了一大跳。
　　他也推开窗望向宁梓凡，只看见宁梓凡红通着脸蛋，激动的手足无措一通乱指，邱修之觉着这样的宁梓凡可爱极了，恨不得飞奔过去把宁梓凡的圆脸蛋揉捏成橡皮泥形状。
　　他站在对面对她笑。
　　她站在他对面与他分享欢喜。
　　那是最纯粹的感情，喜欢就激动，就要和最亲密的人分享，完完整整的将自己的心情传达给对方，对方收下无误后，只剩快乐的傻笑，也不觉得乏味。
　　当他们一起上了幼儿园之后，邱修之和宁梓凡喜欢窝在一起看动画片，宁梓凡在楼下的影碟店租奥特曼，数码宝贝还有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回来看。
　　那时候，呼来整个大院的孩子，一起玩过家家酒。
　　有时模仿奥特曼，邱修之是迪迦，宁梓凡是丽娜，大家分了角色，嬉戏打闹。
　　还有的时候是拿着家里破掉的大锅，往锅里装沙子和野草装模作样的炒菜，然后大家也装模作样的夸宁梓凡做饭好吃。
　　夜晚楼里的大人们聚在一起打麻将，星夜灿烂，宁梓凡邱修之就和院里的孩子玩躲猫猫，石头剪刀布的上楼梯，还有老鹰捉小鸡。
　　那时候电脑远远没有普及，宁梓凡也被小燕子五阿哥迷得颠三倒四，开口就哼上一段有一个姑娘她有些任性还有些嚣张。
　　上小学之后，邱修之每天在楼下等宁梓凡一起去学校，邱妈妈做饭十分厉害，每天的早餐花样也层出不穷，就凭着这些早餐宁梓凡也不得不跟着邱修之早起去学校。

　　然后一切的转折在他们升上了初中。
　　邱爸爸和邱妈妈双双下岗后，邱爸爸去沿海的城市下海经商。
　　之后的时间，邱妈妈开始生病，宁梓凡不知道那是什么病，只是从门缝那里断断续续的听到父母交谈的几个词，拼凑出了一个全新的词汇：“肿瘤。”
　　一天，宁梓凡看到邱修之砸碎了他的存钱罐。
　　他把钱从碎渣中捡起来，手指被割破。血珠从他稚嫩的皮肤里一点一点的渗出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直到那些汹涌的血液染上了地上散落的零钱。
　　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一张张皱巴巴的钱，他小心翼翼的把它们捧在怀里，铺平。
　　邱修之跪在地上，泪珠滚落。他卑微的问她：
　　“这些钱，够我妈妈买药吗？”

　　宁梓凡却只能嚎啕大哭。

　　那段时间是最昏暗的，宁梓凡看着邱修之每天奔波在家与学校，却束手无策。

　　渐渐的，他们不再一起上学，放学。宁梓凡能捕捉到的，只有邱修之孤单的背影。
　　宁梓凡和妈妈也每天去照顾邱妈妈。凭靠着药物治疗，邱妈妈的精神开始慢慢恢复。
　　正当大家觉得一切往好处发展时，往往只是上天赐予的一个幻觉。类似于糖衣炮弹，更剧烈的轰击往往在尝过甜头之后。
　　邱爸爸回来了，这个步入中年的男人，不再如从前的意气风发，更夹杂着沧桑。他望向邱修之的眼神不再是满满的爱，更多的是一种感情，叫愧疚。
　　那段时间，邱妈妈来到她家。笑的勉强又苍老。
　　邱妈妈苦笑着问：“阿修在你们家住一段时间可以吗？”
　　她偷偷跑进邱修之的被窝，握住他的小手，她讲笑话给邱修之听，堵住他的耳朵。
　　她生怕他听见对面楼的窗户传来的怒骂声。

　　那是邱修之的妈妈，魏萍对邱修之爸爸的嘶喊声。
　　她边哭边骂着：“邱成，你他妈给我滚！”

　　宁梓凡对邱修之说：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这是甜蜜的诺言，人们喜欢许诺，这是一瓶牢固的胶水；人们喜欢听许诺，这是最厉害的镇定剂。
　　邱家的事，很快在大院传了个遍。
　　邱爸爸，邱成。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这边，却传来了妻子患病的消息。
　　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他曾经深爱的人，但是却无法在一起，最后和家里安排的魏萍在一起，包办婚姻。
　　回忆就像开闸的水龙头，他想关却关不住，日夜深藏的思念在这一刻化为洪水猛兽，将他侵蚀。他告诉自己，只有这一次。
　　一夜的放纵，回忆的牵扯。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他才后悔，想起儿子的面容和病榻上的妻子，愧疚这才涌上心头。
　　他本打算斩断情缘。然而一个月后，女人告诉他。她有了他的孩子。
　　一边是失而复得最珍爱的爱人，一边是家庭的责任。
　　可是世上哪有，两全其美？
　　邱成回到这座小城市，他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是当他看到妻子的脸庞，那句话却难以出口。
　　那天夜里，他将一切对妻子坦白。
　　他说：“我舍不下她。”
　　魏萍哭着问：“那你就舍得下我们？”
　　他沉默不语，抽了好几根烟，颤抖着手，连脑子也是懵的，那些话却突然说了出口：“你的药费我来，儿子……等他再大点了，让他自己决定吧。”他吸了口气：“我的前半生……是……”
　　他接着说：“我只想今后……为自己活一次……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是我对不起你！”
　　“啪！”
　　那是清脆的一巴掌，使尽了魏萍的全身力气。
　　她嘶吼着：“你他妈的给我滚！”
　　第二天。
　　和往常一样，宁梓凡拉着邱修之上学，他看上去无精打采，宁梓凡故作欢笑去逗他。却也毫无进展。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试卷夹在邱修之的书本里。那是昨天夜晚邱修之教她做出来的，她怕邱修之因为没带课本而被罚站，于是小心翼翼的问他：“你课本被我落在房里了。要不你等等我，我回去拿？”
　　邱修之看了一眼手表，说：“别回去了。没事的。”
　　事实上，是他不敢让宁梓凡离开他，他心里明晓父母之间的恩怨，他不敢揭开，他唯一觉得温暖的是宁梓凡这个还能陪在身边的女孩子。
　　“真的吗？可是……”
　　“说别回去就别回去了！”邱修之忍不住大吼一声，他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恶劣的对宁梓凡说话，看到对方错愕的神情，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
　　“没事啦，走吧走吧，我等下要我爸爸送来好了！”宁梓凡笑道。
　　邱修之点点头。
　　天空似乎有乌鸦嘎吱嘎吱的飞过，邱修之抬头望了望天，满是电线密布。
　　如果，他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足以让人生逆转。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阻止宁梓凡回去拿那一本无足轻重却掌握了命运大门的书本。
　　可是，那也只是如果。
　　我们所存活的世界，没有哆啦A梦的时光机，也没有紫霞仙子的月光宝盒，我们有的只是那一声长叹：“如果那时候……该多好啊。”
　　宁爸爸接到宁梓凡的电话后，从家里拿出书本回到单位正准备下班回家。
　　一旁接班的司机小王听到宁师傅要给女儿送书，便接道：“宁师傅，直接把书给我吧。我正好也要经过南中，顺便给凡丫头送过去。”
　　宁爸爸便也不再坚持，嘱咐道：“那真是麻烦你啦。”
　　小王憨厚的笑了笑，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就是这么平凡无奇的午后，天色却略微昏暗，冷风卷过落叶，凭空添了几分萧瑟。
　　邱成此时也正好从酒店出来，自从和老婆大吵一架之后，他坚定要分开的心也并未动摇，便搬到酒店来住。
　　他打算等着儿子放学了和他好好谈一谈。
　　天空阴霾一片，灰蒙蒙的似乎昭示了大雨的到来。
　　宁梓凡早就清好了东西，便喊邱修之：“阿修，陪我去趟大门口拿书。”
　　“好。”

　　邱修之目光的呆滞的望着马路对面。
　　宁梓凡皱眉顺着他的视线寻过去，是一家奶茶店。宁梓凡突然想到之前邱修之提到过这家奶茶店的西米露好吃，她想，如果买西米露给阿修吃，阿修肯定会开心的。
　　她笑了笑对邱修之道：“阿修，你等等，我过去买西米露给你吃！”说罢，她便甩开邱修之的手兴高采烈的踏上了斑马线。
　　“喂！别去了！马上就红灯了！不能走了！”邱修之一把抓住宁梓凡的小手，不料，她却先他一步甩开。
　　刚走了马路的三分之二，行人灯仍然绿着。
　　而不远处的出租车眼瞧绿色的信号灯高亮，便猛地一踩油门。
　　“啊！”一声女孩的尖叫彻底的划破了沉顿的空气。
　　宁梓凡的眼睛被一双手捂住，然而那一双手却陡然像失去了生命般的坠落下去。
　　她睁开眼，是满世界的鲜血在弥漫。
　　她听到属于那双手主人的尖叫，那是邱修之的声音。
　　她最后的视线定格在了十字路口的拐角，邱修之发狂的抱住血滩中的男子。
　　他痛哭流涕的喊着：“爸爸！”

　　当天，电视台便报道了这个事件。
　　信号灯发生故障，出租车司机为救女童而急速左转。一名男子却正好从拐角走出来，与车相撞，当场死亡。
　　当宁梓凡从医院醒来时，她才知道，那个突然出现的男子就是来学校看望邱修之的爸爸，邱成。
　　而那位出租车司机，正是来给宁梓凡送书的王叔叔。
　　这样一命换一命的悲剧，在江城轰动不已。

　　宁梓凡也因为受到刺激休学一年，而邱修之也跟随母亲离开了江城。
　　当她恢复回家后，再次推开窗。属于邱修之的房间，留给她的是一窗无言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