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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袖子02 告别关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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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关月,黄小苏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时钟已经显示八点多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烟草的味道,客厅里没人,她看到玻璃茶几上摆着一盘子瓜果,旁边的玻璃烟灰缸里满是抖落的香烟灰。
母亲的房门关着,隐约可以听到电视声。
轻手轻脚的换上拖鞋,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你还知道回来!”
她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低着头看着脚上织着大白兔的毛线拖鞋,想:这还是外婆去年给她织的吧,去年还大了一点,今年就有些发紧了。
黄父看她默不作声的样子,静默了片刻。缓和了口气说道:“下午不是叫你早些回来吗,现在你高伯伯走了,谁帮你解决那些数学题?”
莫名的烦躁。
试卷上课时老师已经讲解过了,时间不够,她留了最后一道大题没写,雪白的卷面,和身边清隽的字迹构成鲜明反差。在她们班,分数理所当然的不高不低。
中午吃午饭时,她妈告诉他这次月考的数学分数,他气的把筷子一扔,木质的竹筷险险地擦过黄小苏眼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黄小苏吓得一动不动......
黄小苏咬了咬嘴唇,突然起身把手中的钥匙放在鞋柜上,然后朝自己房间走去。
刚走两步,黄父声音严厉:“你什么态度!”
她迈出脚打算继续走,啪的一声脆响,黄小苏只觉得眼前发黑,脑袋有些晕眩。迟早要来的,她想。
看,又是这样......
黄母本来躺在在房间看电视,听到动静,急忙冲出来一看,只见黄小苏半个身子抵在桌角,脸颊火红一片,心中顿时明白发生什么事,上前心疼的把黄小苏搂在怀里,抚上她半边脸,不赞同的看向黄父:“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会好好说!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黄小苏握紧双手,推开她妈站起身,对着黄父一字一句说道:“我说过,上了高中,收起您那尊贵的巴掌!”
她奋力将书包往沙发上一甩,跌跌撞撞跑出门去。
黄父刚才气极,那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黄父的心态很复杂,他就这么个女儿,做父亲的希望她能一直优秀,给自己脸上添光,没想到,随着女儿越长越大,他的严格要求让她心生不满,俨然变成了如今这种情况......
黄母劝慰道:“说了多少次,她是女儿,又不是儿子,女儿已经16岁了,你这么打她......”
她穿上鞋子,急急的追出门去。
黄小苏只觉得脸上发麻,钝钝的痛,她麻木的向前走,坐在小区里的花园台阶上。
整个世界是暗沉的,她就在这暗沉漩涡中反复挣扎,然后被吞噬。
——并没有哭。
冬天的夜晚格外的阴暗,万物冬眠,周围一片寂静,风吹的她有些冷,她深深的把头埋在膝盖中。
找到她的时候,黄母眼中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妈,我想坐会儿,等会就回去。”黄小苏闷闷的说,也没有抬头。
黄母叹息一声,也罢,孩子透口气也好,于是解下自己身上的大衣给黄小苏披上,便缓缓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只剩下衣服上残留的微弱余温。
黄小苏的大脑是混沌的,她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是什么也没想。
是了,乱七八糟,破破烂烂的回忆,有什么可想。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脚步声又由远及近传来,到身边停下。
“说了不会乱走......”她瓮声瓮气的说道,然而,却没有人回答她。
气氛太过安静的有些不对劲,黄小苏慢慢抬起头......
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穿着白色的棉绒睡衣,外面再套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光着双脚踏着一双孩子气的奶牛棉拖鞋,双手还拎着两袋垃圾,他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乌黑的双眼却幽深莫测。
哦,被当猴子围观了......
他看什么?
有什么可看的。
黄小苏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站起身来......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低低的说了句:“穿得真可笑!”
少年身影几乎不可察觉的一僵。
就当她女孩子脸皮薄索性反咬一口吧,就当她爱面子恶言相向吧,就当她无理取闹的发泄吧,谁叫他撞到枪口上了。
可是......
她其实不想这样说。
冷冽的寒风吹来,她缩了缩脖子,装作不经意的回过头......
路灯黯然昏黄,照不见远处花园的繁茂长青的松树,而少年修长的身影也仿佛融入了夜色,怎么也看不清楚了。
这个冰冷又寂静的冬夜。
早晨。
六点十分。
闹钟竭嘶底里的响了起来,黄小苏睡眼朦胧摸到闹钟一看,伸手把它关了。
十分钟后……
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神情懊恼。
她捶捶脑袋,就该早点起来的,习惯害死人。
抬手挤了挤牙膏往牙刷上一抹,匆匆刷完牙,对着镜子撩起刘海照了照,额头上爆了一颗红色的小痘痘,黄小苏皱了皱眉。她的头发有几处是自然卷,又粗又毛躁,难梳极了,好不容易理顺头发,随手飞快的扎了个马尾。
厨房电饭煲里温着一包蒙牛,拿走客厅餐桌上放着的五块钱,黄母在房间里喊了一句:“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她匆匆应了声,拧着钥匙反手把院子门锁好。
果不其然,眼光所及几米处,少年颀长的脊背微微弯出一个弧度,背着藏蓝色单肩包,穿着深黑羽绒服,步调缓慢。
就知道会这样。
六点半,一前一后,出门。
街口拐角的早餐店冒着白色的热气,店老板熟练的抓起一只细粉,丢入一大锅沸腾的开水中,雪白的粉条纷纷四散开来,旁边黄色的木桌上放着各式各样的酱料,黄小苏同往常一样要了一笼汤包,白色的面粉皮薄的有些透明,几乎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红色的肉馅,她咬了一口,鲜嫩多汁。
黄小苏目光微微一扫,对面的少年和往常一样神情淡漠,斯文秀气的吃着同样的早点,这个时候的男孩子长身体,却也不见得他胃口有多大。
习惯。
从小学到现在。
每天他们同时出门,坐着同一辆公交,上同一个学校。
年复一年。
奇特的是,两个人从来都没有要同对方交流的自觉——黄小苏想,如果是宁星那种性格,她可以毫无顾忌的跟他谈天论地,听他告诉自己最近喜欢的某某热播电视剧怎样结尾,然后一脸羡慕的看他得瑟的吹嘘自己又收集了多少张魂斗罗的卡,去游戏厅一脸苦相被他爸逮到拎着回来她没心没肺毫不留情的嘲笑......
但是......于乔,他应该从来也不会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也不会有兴趣收集魔法士魂斗罗的卡片,更不会呼朋唤友争分夺秒的跑去游戏机厅玩超级玛丽打泡泡堂,面对于乔,她觉得很不自在,看着他精致淡漠的脸,她从来都说不出话来。
哦——
除了昨天。
她有些懊恼,记忆之中,他从来都是冷冷淡淡不管闲事的,昨天晚上......唯一的一次,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微微的询问,这个时候,聪明的女孩子一定会伸手接下这份橄榄枝,而她——非但没有接过,还小家子气的打落枝叶,再踩上两脚,谁都会介意,何况那个人是于乔。
这一站的人不多,黄小苏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连着的一排,把书包放在里侧,右方远处少年靠着窗,看不清表情。
她闭着双眼,大脑放空。
旁边两个女生窸窸窣窣的吃着面包,一个声音突然激动的小声说:“快看快看!是昨天那个男生,好帅!”
“真......真的!”
“说了吧,他都是每天这个时候——”
“嘶......他转身了!”掩不住惊艳的惊呼声。
“——小声点小声点......”女生飞快伸手捂住同伴的嘴唇,手肘重重的磕到了黄小苏的左脸颊,有点痛......
黄小苏睁开眼,旁边的女生恍若不知,头上柔顺的发丝盘成一个好看的蝴蝶结,视线正紧紧盯着那个清隽的身影......
余光往她们胸前瞄了一眼,天蓝色的小方片刻着一行淡黄色的正楷,L中的校牌,和自己一样。
谁说冬日暖暖好时光。
空气清晰的早晨,鼻尖呼吸的却是车厢里永远散发着的一股除不掉的难闻烟味。
她正了正身子,将书包顺到胸前,拿出牛奶。包装袋上15岁的超级女声张含韵扎着一个辫子,唱着酸酸甜甜。
酸甜的味道。
快长大,快快长大。
咿咿呀呀的文言文背诵常常会消磨掉大半个早读,那些充斥着各种公式和英文范文的时光也会被初冬透过枝桠的流光和麻雀倏忽的剪影占领。
“子犯请击之。公曰——”
“唉哟苏麻花,你凳子压到我脚了!”
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黄小苏一边倾着身体抬起凳子,一边口中还滔滔不绝的背着:“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
姜帆英俊的五官龇牙咧嘴的皱成一团,愤愤然往黄小苏头上拔了一根头发,接口一句:“采薇采薇,薇亦卷止。”
黄小苏回过头,怒目而视,姜帆把她的头发往指尖一绕,怪叫道:“苏麻花,你头发简直就跟钢丝一样,再粗一点就成弹簧了!”
姜帆和黄小苏初中的时候同班,因为黄小苏的自然卷,他天天在她耳边唱着:“苏麻花儿一朵朵,红军从咱家乡过~”
然后恬不知耻的形象地给她起了这个伴随了她学习生涯一生的外号——
不是天津大麻花,也不是苏麻拉姑。
她一脸痛苦的看着他,天杀的姜帆,天杀的苏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