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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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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半个月的休养,苏婉已好得差不多了,燕洛云与她正站在东后殿的三楼,观望着这座宏伟的建筑。
三王府建于常山下,坐北向南。南北中轴线上从南向北有三大殿,是三王爷平时勤政(上朝)、外交、处理政务的地方。三大殿将整个王府一分为二,东边也从南向北依次修建有东前殿、东中殿、东后殿三大殿,分别是门客及部分王府官员侍从住东前殿,有朝廷派来的也有王府自己的人,三王爷与王妃独居东中殿,东后殿则是女眷们的住处。西院从南向北也是三个部分,西前院是王府守卫所住,西中院则是安排的厨房等生活用地,也住着些下等舍人,西后院住的则全是侍候王府的下人,是王爷自己的人。四周修有高墙将其围住,四角上又修有三层的远望楼。整个王府的各个口子上甚至是每层楼之间都有士兵把守,西院的人没得令是绝对不能出的,而四角上总是轮流着有士兵值守。
燕洛云早已将这一切记于心中。说他当初替了余秋阳存了私心也是没错的。苏婉也一样。
王府内建筑多是两层或者三层。因着三王爷妃妾主要住在东后殿的一二层,是以这第三层便独独给了苏婉。白日里燕洛云是可在这第三层活动的,只是过了酉时便得回到自己的住处。
两人并肩走着,明翠身后侍候。
“前几日你身子还不太好,我把叶管事办了。留下他也是祸害,在外欠下不少债,还是还不清的,不如死了的干净。”
苏婉没有半分不自然,脸上也无半点可惜。她就那样走着,端庄秀丽。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这些事原本是不用你代劳的,如今这样……你……”
燕洛云自然知道她什么意思,不过是说他身份高贵,不该陪她在敌营中,稍有不慎性命堪忧。可他却是不在乎的,笑了笑说:“余秋阳在小姐身边本该做这样的事。”
苏婉停住脚步,转身向他,嗔怪的眼神看起来十分可爱,哪有半分威严。只听苏婉小声说:“王府里行差踏错半步,你小命不保。到时我可保不了你,如今怕是连我自己也是自身难保的。”
燕洛云仍是那样笑笑,像个奴才一样,扶着苏婉的手转过身去继续行走,说道:“奴才侍候惯了的,不怕。”
苏婉骄嗔着打掉他的手,说道:“也不知高二娘他们怎样了。”
燕洛云早已直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说:“早几日已经送信过去了,都妥当着,你保重自己就好。”
苏婉看着廊外面的雪,轻呼了一口气,走到廊边,伸出手接住几朵雪花,喃喃道:“这是今冬第几场雪了?今年怎的格外寒冷些?”
燕洛云安静的站在她旁边,说道:“都数不清了,你昏睡那几日已是断断续续下了几场,却都不大。今日之雪大概是最大的了,已下了两日了。”
苏婉笑了笑,收回双手,雪已化水,冷得她赶紧放在唇边呼着热气,一边还说:“要是还在相府,定会邀了几个姐妹一起品茶观雪,吟诗作对。”
燕洛云此时多想将那双手拉过来为她驱寒,可这是在王府,他只得作罢,又说:“京城也下这么大的雪?”
苏婉笑了笑,说:“没这么大,不过总是连着下好几日。我还记得县公爵家有个三小姐,比我长两岁,时常带着我们在后院打雪战,一整日都不带累的。”
原来,她也有这样的时候。燕洛云一直以为他从她八岁起便认得她,对她已了解,却发现,他知道的都是遇到麻烦的她,她无忧无虑的时候却是没见过的。那样的她一定更美好。
苏婉边走着边说:“你知道那片梅林,一到冬日便繁花似锦,翠儿便会烧上一壶米酒,用碳煨着,梅下赏雪,好不惬意。”
燕洛云只当她是想家了,想回去了,便说:“若是想回去,只须告诉王爷一声便是。现下回去说不定还赶得上最后一场花开。”
苏婉却停住了脚步,浅含着头,也不说话。
燕洛云看她如此不正常,站到她向前,轻轻握住她的肩,温声问道:“怎么了?”
苏婉这才抬起头来,一脸的落寞,说:“我不想回那个地方去,永远都不想回去了。”
燕洛云凝思片刻,这才想到,在王府这几日,各方消息不断,王爷又不曾刻意隐瞒。此次相爷带她回去便是要让她尽快和今上完婚。
“那你也不能这样窝在王府里,也许这里是比相府更恐怖的存在。”燕洛云早就感觉到三王爷的野心,他是不会和任何人结盟的,就像他燕洛云一样,他们要的都是这天下。
苏婉反而笑了笑说:“你是说我有可能成为人质?”
不等燕洛云回答,苏婉却自己回答了:“不会的,我不过是个女子。哪怕父亲再疼爱我,大义之前他什么都是放得下的。”
燕洛云看着这样的苏婉,很心疼。苏谨之应该是放得下罢,可是他却不能。
这时,一个侍女踏着小步而来,待走到苏婉面前,双手放于右侧俯了俯身,说:“小姐,王爷说了,今年的瑞雪赏梅后日便在东后殿后面的那林子里举行,本是女子们的活动,他是不参与的。如今因着您在府上,便邀您一同参加。”
苏婉微笑着,看着那丫头说:“知道了,请回王爷,妾定准时赴宴。”
那侍女“喏”了一声,转身又踏着小步走了。王府的规矩好大,比皇宫里也是差不多了。
苏婉一时好奇,弯着一双眼睛向燕洛云问道:“你府中可也是这样的规矩?”
燕洛云怔怔的看着她,慢慢的说:“孤府中的规矩由你定。”
这不是苏婉第一次听燕洛云的表白,却是燕洛云在王府里第一次这么正经的和她说话。苏婉羞涩的低头转身,也许就是她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嘴角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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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后殿北门出去,沿着山势修建有一条蜿蜒的栅栏,顺着栅栏走约模一刻钟在常山的半山腰处便可看见一个宽大的亭子,亭子四周用竹帘遮住,远远看去亭内情景若隐若现。
山下便是一片梅林,那梅林从山下一直延到山上,围绕山亭,很是壮观漂亮。若是平日里,这样的宴会苏婉也是愿意参加的,可如今她落下的病根正发作,走得这一段山路已是艰辛,还要在那亭内坐上两三时辰却是不可能的了。
燕洛云是男子,只到得亭下一处平地便与众男仆停下,由女侍扶着夫人小姐们入亭。苏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看燕洛云,燕洛云朝她点头笑了笑。苏婉无奈转身继续前行。
明翠就在她身后,她便低声说道:“听说这位三王妃是个极得宠也极严厉之人,虽说对自个儿的儿子太过骄惯,却从未见三王说过什么。”
明翠在她身后一步,低头扶着苏婉的手,小声说:“奴婢听说三王爷虽然姬妾成群,儿女成堆,对这儿子也头疼却甚是宠爱,也不知是何缘故。”
苏婉心里也不是很明白,以这几日对三王爷的了解,三王爷绝不该是这样的人,想不通,想不通。
待得众人入亭,王妃端坐于正位,命人卷起了临梅林的那一面竹帘,一时间梅香散在空气里飘进亭子,让人心旷神怡。
苏婉瞧着今日所见,应是王府里比较得宠的几位,旁边坐着他们各自的孩子。依着赵国的规矩,除了王妃其余的姬妾是无权抚养孩子的,这些孩子平日里都在一处着人统一照顾,由朝里派了专职的官员进行教育。得宠的姬妾每月会有一次像今日这样的机会与自己的孩子相处。是以今日这些姬妾们脸上都挂着平日难见的真实的笑容。
王妃旁边坐着的自然是那个得宠的王子,赵毅,小名唤远儿,今年十岁。苏婉避着众人视线好好将这对母子打量了一番。王妃自是高贵典雅,落落大方,标准的皇家儿媳模样。这赵毅却是个坐不住的,一会儿拨弄拨弄杯子,一会儿又扯过丫头的裙角系成疙瘩,除了面相清秀,苏婉实在不觉得这孩子还有什么可爱之处。
本是随意的聚会,王妃说过几句话后众人便各自交流。最多的还是各姬妾与自己儿女说话。苏婉算是贵客,王妃自是不能慢怠了她,便举起一杯米酒,说道:“苏姑娘自来王府也半月有余,本该好好招待,但王爷传了话,姑娘重疾在身,不得打扰,只得作罢。今日有幸,能邀丞相千金一同赏梅,实是本王妃的荣幸,薄饮此杯,以表敬意。”
从身份上讲,苏婉还真是不输给她多少,如今丞相又封了公爵,当朝可算是无人能极。苏婉拿起陶做的酒杯,侍女早已满上,说:“蒙王妃不弃,妾有荣焉。”随即满饮。
王妃微笑着点了点头,喝下半杯。又说:“早听闻相府千金苏婉能文擅琴,今日不知是否能请苏姑娘奏一曲,一解众人仰慕之情。”
苏婉含笑低头,说:“不过是谬传,王妃过誉了。如不嫌弃丝竹乱耳,妾愿意一试。”
五弦琴她本是不会的,奈何地府的日子难得打发,便学了学,不想却爱上了。只见她手落音起,如行云流水般自若。奏琴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是必备之技能,像苏婉这样的名门望族千金,如若连奏琴这样的技艺也不会,那是会被人笑话的。
其实,众人哪有心思听她抚琴。看花的看花,观景的观景,思儿心切的正与孩子低低窃语。苏婉心里虽是不满,却仍是耐着性子将一曲弹完。
凌落的掌声响起,苏婉有些意外,头一转,却发现三王爷不知什么时候已在亭下。
王妃起身相迎,小王子也一乖巧的跪在一旁,这一惊动,众人自是跪下迎接。
王爷脸上挂着笑容,说道:“都起来罢。”说着他与王妃坐到了上首的位置。
苏婉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王妃端起一杯酒,递到王爷手上,说道:“朝事繁忙,很久不见王爷如此笑了,妾身等有愧。”
王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说:“还在皇宫时,母妃最喜在院中棠梨树下抚琴,本王就最喜欢树下的秋千,本王荡着秋千,母妃一边抚琴,一边慈蔼的说‘皇儿小心,别荡得太高。’,那是本王最美好的回忆,那时母妃最喜弹的便是此首曲子。”
众人一惊,还有此等事!王爷从不在人面前提起母妃之事,今日……王爷看向苏婉的眼光似是柔和了很多,那种柔和之中,也许还带点别的意思。
其他人看得明白,王妃自是看得更明白,这苏婉小小年纪绝不会知晓后宫之事,如此巧合也许是天意了,这□□之花又要多一朵了。
苏婉明显觉得周围眼光有异,却又不知如何回避,思虑间,却听得王子说:“父王,儿近日总觉背后奇痒,擦了药水也不管用。”
听这一话,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苏婉不明所以,但见众人都此表情,也只好放下手中食物,转向王爷王妃方向。
王爷也是一脸不解,问道:“可问过典医丞?”
王妃回答道:“回王爷,问过了,典医丞也是束手无策。好在有药医治,虽不能断根,发痒时涂上此药倒是会缓解。”
王爷疑了凝眉,不说什么。谁知王子却说:“祭司说这是有异相……”
王子话未说完,王爷便不着痕迹的打断了他的话:“远儿近日可有偷懒,本王可是听祭司说你最近坐不住了,老爱往外跑。”
虽是斥责的话,却说得很是轻缓,听来哪有半分责怪。
王子自是知道自己错了,低下头说:“儿知错,明日便去祭司处好好学习。”
苏婉听得糊里糊涂,而当众其他人也只当没听见王爷王妃的话一般,自顾自的吃喝。
酒过三巡,王爷起身,说道:“今日难得相聚,好好乐乐,别误了回去的时辰便好。”
众人早已起身,低头俯耳,回了一声“喏。”
苏婉的身子本就没有痊愈,听到王爷要走,心下便也想溜之大吉,稍一个不留神,便歪倒在明翠身上。明翠自是低呼一声:“小姐,可是膝盖疼?”
众人的目光已投递过来,王爷看着苏婉,关切的问道:“如若不能坚持,便随本王一起走。”
苏婉巴不得马上就走,王爷这一说她当然是欣然接受,半扶在明翠身上说道:“多谢王爷关心,本是落下了病根,有些不适了。”
王爷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一起走。苏婉便向王妃和其他人告了声,说:“王妃恕罪。”
王爷都同意了,她哪还有什么意见,便笑着说:“去罢,好好休息,别累坏了身子。”
苏婉这才跟着王爷走出了亭子,她哪里知道,她走后亭子里面的言论。
“娘娘,又是狐媚子一个。”
“心机可真深,她从哪得知王爷以前宫中之事的?”
“娘娘,你可要防着点。”
……
这边王爷与苏婉一前一后正往山下走,这样寒冷的天,非得走这样的栅道看什么梅花,苏婉如今才觉得,这样的事还真是够作的,以后她可不要赏梅了,赏雪也不要。
就在她神思之时,王爷说:“你这病根,没个三五载怕是好不了。府上有位郎中对这方面倒是颇为擅长,回头让他好好给你瞧瞧。”
苏婉这一听下来,很是庆幸,庆幸他没说你要不留下来治个病什么的,反正三五年也就好了,面上她却仍是感激万分,说:“谢王爷好意,昨儿已经看过了,说是得每日热灸,很是让他忙碌了一翻。”
王爷脚步未停,说:“如此甚好。”
当下两人无语,气氛显得有些尴尬,苏婉正想着用什么话题打破这种局面,不想脚下一滑,前身便不听控制的往前探。
说也奇怪,这王爷明明走得好好的,却能在苏婉往前扑那一瞬间转身接住了她。这样的反应是不是太灵敏了些。
苏婉哪来顾得上想这些,自己一个满怀跌进王爷怀里,苏婉勉力想从王爷怀里出来,直了直身子,也不知为何脚下现在是半点力也使不上。
正在她狼狈之时,只见王爷一个打横,将她横抱起来。
天!这…..“王爷,你快放妾下来,妾无碍。”她可不想造成什么误会,刚才那些个姬妾已然一副恨不得吃了她的表情,如果这一幕传到那些人耳里,她还要不要活了。
王爷只紧了紧双手,说:“为了安全,还是抱你下去的好。”
呃~~~为了谁的安全?哪管这么多,回去再说。
山下燕洛云等得望眼欲穿,刚才他听到了琴声,听下来的人说是苏婉在弹。他沉醉了,她弹得极好,听说王爷也赞赏了。
可是,现在他却是瞪眼了,因为他看见王爷抱着苏婉。
他一脸郁色走上前,有种想打人的冲动,开口了却只能说:“主子,你这是怎么了?”
王爷这才放下苏婉,对着燕洛云说:“你主子脚不好,赶紧带去典医丞那看看。”
燕洛云看了苏婉一眼,只见她脸色微红,手右还不时揉着膝盖,明翠在王爷放下苏婉那一刻已经蹲下,揉着另一个膝盖,说:“小姐,好一点没有。”
燕洛云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蹲下,示意苏婉上他的背。
若是余秋阳,也许苏婉一刻也不会犹豫,那是他的本职。可这个人不是余秋阳,是燕洛云,堂堂大燕国太子,她……
正在她犹豫之际,燕洛云说:“主子,奴才这就背你去典医丞那儿,耽误不得。”
苏婉也知她这病非得用那药炙炙才了事,无奈只能任燕洛云背上。
王爷看安排妥当,便先行走了。燕洛云背着苏婉也跟在了后面,但他走得很慢很慢。
感觉得到苏婉乖巧的伏在他背上,他平衡的呼吸,走得更是稳健,他说:“婉儿,我们离开这里可好?”他已经感觉到三王爷不寻常的目光,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王爷看婉儿的眼光会变了?
苏婉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但她也是想着离开的,这地方她也不想久待,便说:“好啊,那我们去哪?”
她不想回去,他知道,于是他说:“哪里都好,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