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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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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整个下午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今晚将要迎接一位来自法师公会的重要的客人,他将奉上自己的财富和忠诚,来换取法师公会对他以及他的领主地位的庇护。
保罗并不很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男爵大人。那男爵大人是个脾气糟糕的家伙,几乎每年都要到战场上去发泄他过剩的精力。他骑宝马,用珍贵稀少的铁制兵器,每个月都可以吃到肉——在保罗看来,男爵大人的生活已经足够奢侈,再咬着自己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领主不放完全是疯狗行径。
因此保罗转向一向与贵族们有矛盾的法师公会,向法师公会请求了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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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接洽的是一位自称暗之子的低阶法师弗洛里。弗洛里的魔法光是暗紫色,接近黑,光华在他指尖上流转时,带起的颜色神秘而美丽。保罗很敬畏弗洛里大人,他的私兵只有十来人,只够对付自己的农奴,怎么看都不是弗洛里的对手。为了向弗洛里展示自己的诚意,保罗恨不得将自己所拥有的最珍贵的财产奉上(当然,他并没有多少财产)。因此当弗洛里向保罗隐晦地表达自己对保罗的兴趣时,保罗只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
找个长得好的来伺候弗洛里?
笑话。整个庄园上下,还有长得比保罗更油光水滑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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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给弗洛里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所谓丰盛,不过是餐桌上比平时多了两道肉菜——在物质如此匮乏的时代,两道肉菜都是极为难能可贵的。法师公会虽然地位很高,但法师们都自恃身份,并不参与生产,更不会出门打猎,靠着从贵族们手里抢过来的那一点点税收,过得并不富裕。弗洛里显然对肉菜很满意,在餐桌上非常好说话,甚至暗示保罗,必定会在法师公会里为他说话,好让执事们对他高看一眼。
保罗对弗洛里的态度也很满意,以至于当弗洛里在命令自己的侍从退下,在走廊上将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服里时,保罗的不满也仅持续了一瞬。
保罗到底是畏惧弗洛里的。
弗洛里不是温柔的情人。他在床上的手段很有些令人发指。这片大陆部分保留了古老的生殖崇拜,因而健康女性的地位仍然相当的高。这些健康的女性能够选择自己合意的伴侣,且不需保持忠诚;也可以选择征战沙场,封地封爵。由于女权的强大,很少有人敢在床上对女性施暴。弗洛里的技术不知从何练就,又粗鲁又凶狠。保罗一点也不明白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可享受的地方,且他一点不想知道自己去抱一个男人该是什么感觉。
但保罗需要弗洛里,他没得选。
他唯一能做的仅仅是命令厨子从晚宴用到的那头猪上多给自己留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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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恩伏在床底,脸朝地,难受地忍着床板摇下来的灰。
白皮肤金头发蓝眼睛的奴仆因营养不良而看起来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他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指甲和头发都藏污纳垢,破旧的衣服上也沾满了土,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患病死去简直是个奇迹。费恩知道自己脏,尤里安和他一样脏兮兮。费恩看到领主的管家和侍从就知道人是需要清洁的。气候温暖的时候他会和尤里安趁夜摸到附近的河里去洗一洗,但天冷之后他们显然不再具有这个条件。冬天,河面会被冰封起来,凭他们的力气和经验是无法从冰河里取水的,更妄提要用那么小的一口锅一点一点地将水加热。
他刚溜进来藏好就听见了领主和法师纷乱的脚步声,还在庆幸自己抢在他们走进之前将门掩好了。但这种庆幸不过一刻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觉得自己躲得真不是地方,虽然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躲了。
趴在这里伏击两个该死的混蛋比放羊累多了。
趴地上似乎也比在山上吹风要冷。在山上冷极了还能抱只羊取暖,趴这里只能抱着根木头。
而且在山上也没有奇怪的声音。
费恩听着保罗断断续续的求饶,那声音和他曾见过的奴仆们受刑时发出的声音差不多,便忍不住想到了他那高傲又卑劣的领主大人正在忍受一个法师的折磨,抑制不住地痉挛和颤抖,却又丝毫不敢反抗。他无法想象堂堂领主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换取法师公会的庇佑。有很多事情是他无法理解的,他长到这么大,活了十三年,尚且懵懂得如同一只初学猎食的兽。
费恩听了一会儿那些奇怪的声音,觉得很不动听。法师声音低沉地说些费恩听不懂的话,随后保罗的叫声便愈发的尖锐起来。
费恩因此判断这两个人还要僵持一段时间,因而收敛了心思,轻轻抚摸着被尤里安细心削好的武器,想着自己稍后应该如何一击制服敌人。
他摸自己的骨头,寻找人体上脆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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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脖子……脖子很柔软……胸膛……胸膛前后都是骨头……腹腔……也很柔软……腿……腿不好刺中。
费恩悄悄地缩成一团,好让自己能顺利地摸索自己的全身。他的动作很慢,干巴巴的手指慢慢摸过自己同样干巴巴的躯体。他摸到自己的突出的肋骨,摸到自己干瘦的腹部,最后他认为脖子是自己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因为当他捏住自己的脖子时,他突然感到了一阵不由自主的颤栗。
要……刺进去……或者……敲断。
床板的抖动和领主的叫声是一致的,判断领主贴在床上。那么先……杀死法师。从背后……一棍敲断他的脖子,再……刺破领主的喉咙。
然后……把木棒带走……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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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恩没有仔细地听那些奇怪的喊声,而是认真地思索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在心里反复演练几遍,终于认为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种情形的考虑之后,费恩听着来自领主和法师那低下去又高起来的叫声,放平自己的双腿,轻巧地从床底下滚了出来。
没有灯。
没有月亮。
屋里很黑。
伸手不见五指。
费恩屏住呼吸,握紧手里唯一的武器,根据声音的来源判断了一下法师的位置,然后朝着那也许是脖子的地方,挥起木棒狠狠地敲了下去!
弗洛里正在兴头上,冷不丁后脖子挨了一棍,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喉咙里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哑的叫喊,便昏死过去。保罗甚至来不及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感到有个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戳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尖锐的硬物扎在肩膀上非常的疼,保罗惊恐得说不出话来,慌乱中一手握住扎在肩上的凶器,一边想要躲开。然而弗洛里加在他身上的拘束限制了他的行动,保罗只能勉强地往旁边缩开一点,但是等不到他找到缓冲的空间,袭击者已经将凶器从他手里夺了回去,又一下扎进了他锁骨上方的位置,复又凶狠地敲在他的脖子上。
保罗曾下令让他的侍从整个晚上都不要来打扰他们。虽然没节操,而且惧死,但保罗还是要脸的。他需要维护自己在自己的附庸面前的脸面,以确保自己还有足够的权威来驱使这些愚蠢的附庸。正因如此,在他发出惊恐的叫声时,并没有侍从胆敢前来查看。那些侍从甚至从一开始就退得远远的,根本听不到这边的声音。
夜黑得浑浊,屋里的空气又腥又膻。费恩像对付两头野兽一样咬牙切齿不遗余力,他将木棒刺进那两个已经丧失了抵抗能力的可怜虫的脑袋和腹腔,在用尽全身力气之后终于确认那领主和法师都没了气息。他已经尽力不让自己的身上沾上血污了,为此还特意将袖子捞了起来,任由手臂露在空气中受寒。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手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冷汗还是血。
费恩在黑暗里偷偷地喘气,不过片刻,他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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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恩一路摸回小木棚的时候,天气似乎变得更糟糕了。他因杀人而沸腾起来的血液很快就凉了下去。冷风带走他皮肤里的水分,让他本就干燥的皮肤裂开来。费恩努力缩着脖子,好让自己产生一丝暖和的错觉。
这种天气,小木棚里的火堆整晚都不会熄灭。费恩知道尤里安还没睡,因为没有被褥,就算生着火,他们也必须挤成一团才能睡着。象征着温暖的火光从木棚的缝隙里漏出来,催得费恩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撞进小木棚里。
费恩冷得嘴唇发青,眼里还有血丝,手上还沾着血,狼狈得吓尤里安一跳。
尤里安赶紧绕到费恩身后,把木棚的破门遮上,挡一挡冷风。费恩哐当一下将他的凶器丢进火堆里烧,然后哆哆嗦嗦地抢了尤里安的位置在干草上坐下,手几乎要伸到火里去取暖。
尤里安给费恩舀一碗热水,加一点点冷水,调了下水温,要给费恩洗手。费恩在冒烟的热水里冲了下手,仔细地将手上的血渍洗掉。被热水一热,费恩就觉得自己的手指似乎有些肿。但好歹缓过来了。费恩接了碗,又舀了一小碗热水自己揣着,把脸凑上去熏。
费恩缓了一下,终于低声开口:“成了。”
尤里安抱着另一捆干草铺在费恩旁边,挤到他身边一起取暖:“嗯。以后怎么办?”
“以后?以后逃出去。”
尤里安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我说逃出去之后。”
尤里安的面孔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但这不能掩盖他苍白的脸色。尤里安和费恩一样营养不良。他还那么小,颧骨就高高地突出来,眼睛大得吓人。
费恩侧过头来看尤里安。
他说:“你想怎么办?”
尤里安听侍从们聊天多了,总会知道点费恩不知道的东西:“我听说离开了庄园还有很多没有人迹的山,山上有野兽和野果。还听说很远的地方有别的伯爵的封地……再远的地方,有别的国家。”
费恩皱起眉毛:“不是说在打仗?”
尤里安点点头,又摇了摇。他眼角垂下去,似乎很累:“是在打仗……但我不很清楚。”
费恩看见尤里安的模样,便知道今天他们已经睡得太晚了。他自己搏命一场,又在寒风中赶路,力气耗尽,也累得紧。他拍了拍尤里安的背,道:“嗯,睡吧。明天再说。”
费恩起身给火堆添柴,而尤里安则把铺在了地上的干草抖干净,重新堆到床铺上去。然后两个人躺到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得床上,挤成一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