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 镜城》暮落星

2、一 风中人

　　暮色凝重，如墨铺开。
　　星辰隐逸，狂风肆虐。
　　北州大地上的士塔格林沙漠浩瀚如海，如一张饥饿沙黄的嘴，牢牢地扣在北州的地界边线上。此沙漠是北州和西州的交界之地，昼有烈阳，夜有猛狼，因此渺无人烟，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唯一有的是那一丛丛骆驼刺把根插入地底，拼命地汲取养分，骄傲的挺着头颅，悄悄的瞪着那一队艰难前行的旅人。
　　这是一队逃难的旅人，每个人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白天裸露的骄阳把他们没有东西遮挡的皮肤晒裂开了口子，就连里面渗出来的血也因为炙热的温度蒸发，结成了紫黑的的痂，身上各种各样的伤口比比皆是，多的数不胜数，旧伤口上长出新伤口，队中有人忍不住疼痛闷闷的哼出了声。
　　“我是上辈子倒了大霉了，才带了你们这一群贱鬼，走出幽暗之森就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还弄得到处都是伤。现在倒好，以前走士塔格从来没有遇见这样的大风，就因为你们这些贱鬼，才进沙漠没两天，就遇见这样的灾天，哼，疼死一个是一个。”领头人愤愤道。他留着一撮络腮胡子，身上穿着牛皮大衣，衣服一拉开才发现里面挂着各种各样的物什，领头人从物什里挑出一张地图，将身子转过去，背着风艰难的看向地图，最终眼睛锁定住了目标，来回瞅了瞅路线，最后又把图放回大衣内。
　　“还有多远才能到格吉城，巫导？”队中有人问到，声音沙哑，应该也是好几天都滴水未进了，嗓子被烤干了，沉闷的音色在大风中夹杂着，传到领头人耳中时已经模糊不清了。
　　“哼，再走半个钟头就到了，你们最好手拉手拉紧，要是有人落下了，就不要管了，不要让一个人垃死一堆人，贱鬼！”
　　剩下的人，听见领头人这样骂他们，也没有什么反应，疲惫的脸早已经麻木了，做不出任何表情。因为他们知道要是没有眼前的这个人，他们是永远都不可能走出这片茫茫沙漠的，他们本来就是逃亡之人，要是这条路子再走不通的话，那留给他们的就只是死路一条。
　　再说回来，那北州俗称神遗之州，本是六大州之中还比较富有的州，但是就在四年前起，北州彻底变了模样，战乱四起，烟火缭绕，烧杀抢夺，血流成河。鲜红色已经透染了这片大州的土地，浮尸遍野，原本的神遗之地早已变成炼狱，人人都想要逃离这魔鬼之地。然而从北州出去的路只有一条，那便是通往西州。但是这路上困难重重，必须要穿过被称为“死亡陷阱”的幽暗之森，然后还得走过这一望无际的士塔格林沙漠，几乎很少有人能够到达西州。
　　所谓的巫导，就是导路人，就是那些极少数到达西州的人的后代，他们拿着祖先流传下来的地图，凭着代代相传的经验带领逃难的人到西州 ，自然这种冒着生命危险的工作所得到的报酬也很丰富。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顶着大风的队伍隔着朦胧的沙烟隐约地看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这座城庞大，绵延数里，城墙高耸，压根看不出来是座废城，远远遥望则能推测出当年是多么的繁盛，当初作为北西两州之间的中转城，其资源的丰富不难想到。一场黄沙掩掉一座城，自北州之乱之后，格吉城就荒废了，落得现在这般光景。
　　一行人正奋发精神准备一鼓作气直达格吉城内时，突然队伍的后面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向前涌动过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恐慌之感，众人吓得不禁直冒冷汗。
　　巫导转过身来叽咕的咒骂了一声，喊道：“怎么了！”
　　只听后面的人嘶吼：“是流沙！是流沙！有人陷进去了，快来救人啊！”
　　所有人在听到流沙时都浑身颤了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见自己还站在沙地上时，不由得松了口气。
　　领头人浓密的粗眉一皱，“快把人拉出来！”随后拨开成团的人群，急急忙忙向后赶去。
　　“不行啊！拉不出来了，他们身子已经陷进去一半了！”
　　听到这句话之后，巫导停住了向后前进的脚步，道：“那就放开，我们继续前进。”然后又转身回去，继续前行。
　　身陷流沙的难民听到这绝望的决定后，拼命的舞动着双手，企图抓住还能够着的人的裤脚，抓来的却是空气中弥漫着的黄沙，声带哭腔和不甘向身边还未走远的同伴们求救：“别走啊！救救我，我不甘心啊！救救我，救救我，明明只有一步之遥……
　　还未走远的人只听见声音渐渐变小，最终消失于流沙之底。所有人的心都变得万分沉重，不是不救人，而是救不了。每个人都是好不容易穿过死亡陷阱，身上伤痕累累的走到了这里，若是救人不成，说不定还会被拉进流沙里，或者是掉队，都会死掉。那身陷流沙里的人不甘心，难道他们就甘心么，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一定要逃出北州。
　　队伍中有一双明亮如星辰的黑眸稍稍暗了暗，之后那双眸子就被长长的帽檐所遮挡住了，隐在了队伍里，随着众人向前方走去。
　　城门离得并不远，在继流沙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这队人很顺利的到达了格吉城城内，大家都在庆幸活着走到了这里，殊不知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然而就是这次逃亡，改变了整个沧澜的命运。
　　巫导选择了一处相对坚固的房子，让众人先进去，望了望漫天的黄沙，确定了这附近暂时没有狼群之后，巫导自己也尾随着进去了。
　　屋外狂风凌冽，屋内人人累到无法再开口说话，这一路跋涉他们从来都没有休息好，谁也不敢睡，生怕掉队，身体已经到达极限。
　　巫导又从皮大衣里拿出一枚火折子，打开后明明灭灭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颊，闪出诡异的红光，这火折子不是一般的木炭做出来的，而是用西州的沉木烧制半个月制成，可以保存火苗近一年之久。
　　“哼，你们这群贱鬼，快去城内搜搜看有没有可以烧的柴火”巫导看着早已累趴下的逃亡人，气就不打一处来，没有一个人有力气再站起来，巫导人又愤愤的呸了一口，“算我倒霉，哼。”
　　“吱呀。”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轻轻打开了门闪了出去，陈旧的门发出喑哑的声音引起了巫导的注意，过了好一会，那斗篷的臂间抱着许多的柴火赶了回来，速速的走到了巫导身边，轻声问道：“这些够了么？”
　　温和的声音引得巫导抬头一望，怎么可能在这样的长途跋涉中还能有这样温和的声音，这让巫导很诧异。只见到了一双清亮的黑眸，这双眼睛丝毫没有被黄沙所摧残，反而在这样昏暗的地方闪出如星辰般灿烂的光芒。
　　这居然是个女子，巫导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女子说不上美，但是长得也算比较清秀了，虽然她的黑袍也是破破烂烂的了，脸上也是脏兮兮的了，但是那双眼睛真的是让人过目难忘。
　　“够了够了。”巫导没再直视女子的双眼，低下了头，自顾自的生火开始煮粥了。
　　女子慢慢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墙角，坐了下来，头靠着已经斑驳掉漆的墙壁。刚才去外面找柴火的时候，狂风裹着黄沙生生的打的脸颊生疼，自己的袍子也差点被吹走，不过还好一切算顺利，一会巫导就应该会把粥做好了，女子慢慢的阖上了眼睑，朦朦胧胧的睡了过去。
　　依旧风沙四起，在众人都缓缓睡去时，城中除去风沙声就再无别的声音了。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隐隐约约的听见了有马蹄的声音，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把脸贴到了墙壁上，静下心来仔细的听，突然女子的双眸大睁，露出害怕的神色，正准备大呼“快逃”的时候，那扇关着的大门一下子被人跺开，狂风一下子就冲入了这间本来就不怎么大的房中，所有的逃亡者都醒了过来，在还睁着尚是朦胧的眼睛时，最前面的人的鲜血已经喷到了后面人的脸上。
　　后面的人木然的摸了摸脸上，在低头一看，竟然是鲜血，不由的尖叫起来，瞬间就清醒了。
　　在门口站着一队人马，个个身着黑衣，外面的马嘶鸣着，合着房内人的尖叫声，组成了这夜色中格吉城里最为诡异的场景。
　　最前面的黑衣人脸颊和眼睑之间有着长长的一道刀疤，那刀疤一直延伸到脖颈处，生生的把整个脸劈成了两半。
　　看着眼前这个人特殊的长相，“兹磐！”巫导颤抖的喊出了这个名字。
　　所有的人听到这么名字时，心已经彻底的凉透了，他们不可能从这帮魔鬼手中逃出去的。本以为到了格吉城就离逃出北州的梦想不远了，谁知竟会碰到这些如罗刹般的盗匪们。
　　这队人是流窜在士塔格林沙漠间的凶狠的民族，自称是炼狱的使者。他们本是北州人，在北州之乱之后自立山头，占领了士塔格林四大绿洲之一——草萃，凡是碰上他们的旅人都无一人生还。
　　“除了巫导，其他的人全杀了，”那个叫做兹磐的男人环视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众儿后，突然眼睛定在了那个身着黑袍的女子身上，最后补充了一句“把那个女人也先留下吧。”
　　剩下的逃亡者听到了这样绝望的消息后，眼睛变得通红，若要人直接让他们引颈就戮还不如到死拼一拼，不论男女老幼，大家都赤手空拳的冲了上去。
　　一道道斩落，鲜血流满了整个屋子，惨叫声，哭声，呼救声在空城里回荡着，还有人在垂死挣扎，那群盗匪刀起刀落，一时血流成河，就像又回到了北州之乱之时，绝望，痛苦，侵蚀着每个人，旅人们一个又一个的倒下了，却怎么也改变不了命运。
　　站在墙角的女人一直也在加入战斗，在她身后还护着一个十四岁大的少年。因为有着头领的命令，不能杀这个女人，黑衣人手眉头狠狠一皱，面露凶相，一个手刀将女子打倒。
　　“姐姐，姐姐。”少年嗓音沙哑的哭喊着，准备冲过去抱住那倒下的女子，最终也被一记手刀打晕。
　　而此时，屋内人除了巫导，女子还有那个少年之外所有的人都死了，整个屋子由聒噪变得及其安静，屋子里横尸累累，墙壁都染成了紫红色，就连他们刚才磨好的刀刃都起了卷，刀尖还渗出滴滴鲜血，整个场景在火堆的照耀下极其像可怕的炼狱。
　　“这个少年怎么办，大哥，也杀么？”
　　“够了，看这些人不过是逃亡者，没什么东西可捞的，这个少年就先不杀了，先带回营地吧，”兹磐没有再看那三个人，接着说道：“回去吧。”
　　狂风肆虐，一队人马最后隐约的消失在了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