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精灵之舞》少帅江河

4、第 4 章

　　4.
　　我是莎琳，我不是伊小雨。
　　第二天，当全校都在议论昨晚海岛西面树林失火与月全蚀的奇景时，我还沉浸在海底的奇遇里。
　　我见到了王子。他和我想象中一样，温和优雅、风度翩翩。
　　他带我游览他的国度，我们骑着好大的蝠鲼。蝠鲼张开八米长的双翼，载着我们在深海里遨游，阅遍数不清的奇景，无数的小鱼好奇地围观我们。
　　“你们好！”我朝两只黄色的小比目鱼挥了挥手。他们害羞地躲到了岩石后面，在我们漂得更远时却又游出来，对我挥了挥鱼鳍。
　　“还有印象吗？这里。”路经一片漆黑的海域，王子问我。
　　我略有些紧张地摇摇头，然后才想起这样黑的地方他看不到我的动作，忙小声说：“没……”
　　“来，下来。”他拉我从蝠鲼背上下来。我们平躺在海床上，忽然头顶上方整片海域都被点亮了。红、蓝、紫……各种颜色，让黑暗的海域忽然缤纷起来。一个紫色的小光球游到我这边，我抬手摸过去。原来是一条小鱼。
　　“是灯笼鱼？”我欣喜地抚摸它。
　　“是深海的星星哦，”王子用手捧过来一只，“摘一颗送你。”
　　“来，堆沙堡吧，”王子说，“以前你最喜欢的。”
　　我们趴在海床上，用沙子堆起小城堡。尖尖的塔楼、圆圆的拱门。我们堆了好久好久，王子用手一碰它，它立刻变得好大。我们推开它沉重的大门进去探险，即使被落了一身的沙子也还开心地傻笑。小鱼们也抱着灯笼簇拥进来，令这座迷宫般的古堡蓬荜生辉……
　　王子说我的前世叫莎琳，是住在深海的精灵，因为受到东方魔域女王的诅咒，精灵的身体被禁锢起来，灵魂则去到海面，依附在人身。
　　“魔域女王是谁？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东方的魔域女王，她叫休洗红，”萨朗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统治着东方那片海域，野心勃勃地一直觊觎王子的西领海。她的真身是一朵食人花，已经修炼了八千四百年的法力，吃过九万三千七百六十四个人类。她每吃一个人类，法力就会增加一分。现在她变成了人形，控制着整个海岛。”
　　“你是说……校长？”我一惊。校长热带花的形象顿时出现在我脑海里。
　　“没错，”萨朗点点头，“就是她。你可千万要小心她，她已经开始注意你了。如果让她发现你已经恢复精灵的记忆，她就会立刻杀死你。所以，在学校时你要千万小心，不要多提有关精灵的事情。”
　　“我还要回学校吗？我不可以留下？”我顿时焦急起来。
　　“你还不完全属于这里，莎琳，”王子说，“你还要回去人类的世界。”
　　我有些失望地沉默了，酝酿许久，又问：“那我还可以回来吗？”
　　“当然，”王子微笑道，“当你想回来的时候，只要闭眼去想。无论你在哪里，你的灵魂都可以随时回来。只要你相信你可以。”
　　只要我相信我可以。我闭上眼睛，现在我就想回去，马上回去。可我睁眼的时候还坐在教室里。为什么会没有效果？我闷闷地翻开绘本，我想至少我应该趁着记忆新鲜把王子的画像补全。在我绘本里的他只有一个轮廓，没有面目。
　　当我拿出彩色铅笔时却愣住了。昨天看到的王子面目五官清晰可见，但现在回忆，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怎么这么笨呐……我拿铅笔敲敲自己的脑袋。一阵痛感袭来，我这才意识到脑袋上绑满了厚厚的纱布。
　　“伊小雨，放学还不走？”是林老师。他仔细端详我几秒，皱起了眉头：“他们说早上在失火现场附近找到你昏迷不醒，送去了医院，怎么这就回来上课了？医生怎么说？”
　　“我……没什么伤。”我实在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如果按照医生的建议住院，即使学校的医保能支付大部分费用，剩下的那一小半自费我也掏不出来—光缠这点纱布就去了我半个月的生活费。看林老师一副完全不信的样子，我想，其实就算有伤，过几天自己也就好了，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重点是我昨晚遇到了精灵王子。我抠着铅笔，犹豫是否该把昨晚的奇遇告诉林老师，我想他会相信我说的，但萨朗的话立刻浮现在耳边—“在学校时你千万要小心，不要多提有关精灵的事”。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林老师摇摇头：“都这样了还说没事。”他蹲到我面前，一手扶桌，一手扶椅子背，两条胳膊正好把我从前面包围起来。我稍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两腿往回缩了缩，离老师远点，又听他说：“回医院住两天吧，听话。落下的功课老师帮你补。”
　　就这样，我被林老师强行按上车，拉回了医院。我从这间屋转到那间屋，本来已经不太疼了的脑袋在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检查之下只感觉胀得越来越厉害。林老师大约是同医生沟通过了，也没征求我的意见，就让我稀里糊涂地办了手续住院观察。
　　“按时睡觉，按点吃饭。身体恢复了再回去上课。”晚上，林老师留下这样一句话，关上了病房的灯和门离开了。黑暗中剩下我一个人。脚步声远去，房间里变得很安静，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我从病床下来，趿上拖鞋，摸到窗前。拉开窗帘，整个海岛已经沉睡，有几点疏淡的星光印在天边。那旁边的黑影是携着星光摆尾的灯笼鱼吗？我闭上眼，融化在一抹温暖的海水中。

　　“每一只海精灵都是善舞的，但不是一出生就会。”第二次来到深海，我领略到了海精灵的能歌善舞—几乎所有的海精灵都有一套优美而特别的舞步。
　　据王子说，每一只海精灵都拥有自己与生俱来的独特舞步，对这些舞步的记忆深埋在他们的潜意识中，在出生时不为他们所知。而在每一年的精灵节，王子都会请出大祭司，为当年出生的海精灵祈福，唤醒这些新生精灵对自己专属舞步的记忆。只有能够跳出自己的舞步，才算真正地获得了精灵之生，这时他们会成为真正的海精灵。
　　我很好奇想知道精灵节是什么样子。王子说我很幸运，今天就是精灵节。
　　“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来观礼。”他微笑着说。
　　西领海正中神殿前的广场周边挤满了从各个海域赶来的精灵，期待在精灵节这天为他们新生的孩子唤醒舞步的记忆。一对穿着阿拉伯式的长袍的夫妇乘坐着飞毯守在距离神殿最近的珊瑚礁畔，不停擦拭着手里的一盏油灯。油灯里时不时钻出一只蓝色的小脑袋，那是他们的孩子吧？另一只穿西装的精灵头上顶着一只特大号的礼帽，不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金色的怀表看看，每看一次他都嚷嚷一声：“怎么还不开始？”卷曲的两撇小胡子滑稽地一翘一翘。他的孩子呢？礼帽向上微微掀开，露出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向外探视了几下，又很快将礼帽拉下来了。
　　“舞步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呢？为什么精灵都要会跳舞？”
　　“这个么，”萨朗在我旁边不停地扑腾着小翅膀，“这是精灵表达自我的一种方式。另外，每个精灵的舞步都有特定的功用。嗯，简单来说就好像是精灵会的一种法术一样。”
　　“那我前世也会跳舞吗？我的舞步是什么样子的，你见过吗？”
　　“这个么，”萨朗犹豫着，“萨朗也说不清呢。莎琳小姐自己想不起来的话，就只有去问大祭司了。”
　　“简·安—”神殿里走出一名身穿白色长袍、头顶花冠的精灵女子，像唱诗般念出一个名字。
　　“借过！借过！”头戴大礼帽的精灵跌跌撞撞地游上前去，将头顶的礼帽脱下，恭敬地递到那女精灵面前。萨朗解释说：“这是梦女神，大祭司的使者。大祭司在逐个传召今年新生的精灵了。”只见这名叫梦的女精灵将手伸入礼帽，从里面抱出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蓝色身体。
　　梦女神抱起婴孩转身返回了神殿。不多时，神殿大门蓦然打开，随着一串欢笑声响起，一只精灵少女从门中飞出，在神殿前的高台上翩翩起舞。她一身衣裙蓝白相间，缀着白色的贝壳，海浪一般波动的长发簪着一只月牙形的发饰。
　　“简！”大礼帽精灵兴奋地一声叫唤，扑过去把她从高台上抱下来。
　　“这是……刚才那个婴儿？”我不能掩饰自己的讶异。
　　“是的，”萨朗点点头，“看样子她是一只潮汐精灵呢。她的舞步代表月神的旨意，海水会随着她跳舞的动作潮起潮落，制造巨大的海能量。”
　　梦女神又接着传唤下一个名字。一个个新生的婴儿被送入神殿，出来的是跳着各种不同舞步的少年精灵，整个广场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
　　“莎琳·伊—”梦女神再次出现在神殿门口时，萨朗兴奋地直扯我：“莎琳小姐！莎琳小姐！梦女神在呼唤您的名字！”
　　“我？我吗？”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愣住了。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的精灵忽然都消失了，整个场景只剩下我和那白裙花冠的女神。
　　“莎琳小姐，”梦女神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来，“请进。”
　　仿佛受到命运的召唤一般，我不由自主地走进那扇厚重的大门。
　　金碧辉煌的神殿，王子优雅立在殿侧。中央大祭司的宝座却令我大吃一惊：大祭司并不是我方才想象中面目慈祥的老人，他竟然是—一只猫！
　　一只很眼熟的猫。
　　“梁夫子！”我这回真的惊讶了。
　　“梁夫子是谁？是莎琳在陆地上认识的朋友吗？”那只披着祭司袍的老猫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又冲我颤颤悠悠地在空中刨了两下爪子，“莎琳，过来，让我看看你。我已经有大概十五年，哦，不，是十六年没有见过你了。”
　　“对不起，祭司先生，”我依他的话走过去，有些脸红地说，“您实在长得像……像……”
　　说他长得像我语文老师家里养的一只猫会不会让他有些尴尬？大祭司却不等我说什么，开始呵呵笑着，一只爪子拽住我，另一只爪子过来摸我的头发：“陆地与深海有时会发生一些玄妙的重叠……知道我为什么传唤你么？莎琳，让我看看，你是否还具有精灵的记忆……”他把爪子按到我头顶，闭上眼睛，一阵摇头晃脑，神色凝重起来：“你……对自己的舞步的记忆，只有碎片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大祭司已把爪子缩回袍子里，深深叹一口气：“这样，你要怎么回来呢？回来了，又怎么找到自己的位置呢？”
　　“祭司先生，”我壮着胆子问，“为什么一定要会跳舞？您说，找到自己的位置，和舞步有什么联系么？”
　　“有，”大祭司闭上眼，捋着胡子说，“海精灵的舞蹈是使命，承载的满满都是这只精灵的希望、爱与梦想。真正的海精灵从不迷惘自己该如何起舞，他们的舞步也不随时间与外界的干扰而转移。海精灵的舞步是他们将穷尽一生去热爱、去为之奉献、去完善的，它扎根于每一只海精灵的灵魂深处，与生命融为一体，不可分离。”
　　听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好奇了：“我的舞步是什么样的？”问完我便有些忐忑。这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有些紧张，有些期待，但更多的是找不出这些记忆的迷茫。
　　“你是一只画精灵。”大祭司慢悠悠地说，“你游历七大洋，你的舞步在世界各地的海床上、沙滩上画下世间最自然、最美好的奇景，然后，它们将动起来，活起来，变得有生命，变得真实。莎琳，看—”
　　他长袍的大袖一挥，在我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是海岛西面的沙滩，一名女精灵在礁石后翩翩起舞，她细长的腿上戴着一副枷锁，使她的步履有些艰辛，但她依然努力地舞动着。
　　这不是……？
　　“这是你，”大祭司说，“你的精灵之身，被休洗红禁锢了。而你的灵魂在这里，在我的面前。莎琳，孩子，你必须找回你的舞步，才能冲破枷锁。那时，你将重获精灵的新生，永远地回到深海。”
　　“你须要做的，是秉承莎琳的意志，画下世间最自然、最美好的奇景，让它们动起来，活起来，变得有生命，变得真实。无论是在海里，还是在陆地上，你要坚持去画。记住，你画的一切都是真实不虚，都是有生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