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录》问桃叶渡

36、第十九章·壹 西山的桃

　　西山的桃花重开了，风中回旋着粉色花瓣，落入青瓦隙，翩翩小桥，飘忽不定。
　　挑了一块溪石坐下剥天香豆，浅绿色的汁液染得指甲好似翡翠，将豆荚丢入身后的溪水中，我直腰捶了捶肩。织织那只小馋虫，钻进后山抱了一兜豆子回来吵着吃，自个儿却混迹娃娃堆里闹腾去了。
　　风吹皱了水中的倒影，我出神的盯着自己的模样，葱色的衫裙微微的晃。半晌，额前的发丝悄然卷了起来，我还疑惑，背后蓦地灼灼的烧疼。
　　身后，一只庞大的重睛鸟，双翅伸展，烈火燃燃。
　　“啊……”我惨叫一声，摔进了水里。
　　“小玉，不得胡闹。”
　　我狼狈的坐在淹过双膝的水中，才看清来人。裘袍如火，足踏墨色长靴，领口一圈雪白的貂毛，左眼青瞳，右眼赤眸，鬓眉微挑。
　　“笙儿……”见我浑身湿透，犹如雷劈般的表情，他倏然一笑，稍稍柔化了坚毅的下巴。
　　“子桑叔叔……”
　　重睛鸟隐去双翅的烈火，温顺的靠在男人的长靴旁。他伸出布满薄茧的手扶起我，轻声喝道：“小玉。”重睛鸟吐出一团小小的火苗，萦绕我的周身，衫裙很快便干了。
　　我跳下溪石扑进他的怀里，仰面望着那双妖瞳：“阿爹说子桑叔叔这几百年云游四海去了，如今怎的又回来了？”
　　“自然是想起桃山还有只胖桃儿，便日夜兼程的赶回来相见，免得迟了让他人拐去当夫人，我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啊。”他勾起我的下巴，叹道：“笙儿出落的这般水灵，无怪乎连未来的灵都雀皇都为你神魂颠倒。”
　　我略恼的打落他的手，道：“子桑叔叔休听我阿娘胡说，她呀总想我快些嫁出去，好眼不见心为净。”
　　水府仙人伯子桑，阿爹游历八荒结识的朋友，是桃山的常客。那时我尚幼，曾跟在桃清屁股后面拔过他坐骑重睛的羽毛，往他茶水里洒过苦叶汁，将刺毛球塞进他的被褥里……如此作弄，他却不露半分怒气，而是将我一人放过，每每只留桃清在他房里面壁整夜。
　　“子桑叔叔不知，我为了见桃清触犯了天规，苦做了八百年人界红线……”
　　我倒了一碗桃浆酒递予他，口中喋喋不休：“你这几百年去了何处，见过何人，遇过何事……都与我说说呗。”
　　伯子桑抿了口酒，赞道：“笙儿酿酒的技艺越发精妙了……至于这些年头的见闻子桑叔叔回头再与你说。”妖冶的异瞳盯着碗底的桃肉，淡淡的岔开话：“清儿……可还在九重天宫任职？”
　　“阿爹说桃清恐怕今后是出不来了。”我伤感的托着脸，偏头望他：“子桑叔叔是仙，不愁见不着桃清，可不像我们做妖的，生生的隔着一道天门。”
　　“子桑叔叔这些年有见过桃清吗？”
　　“百年天宴上匆匆一瞥，他身形似乎愈加清瘦了，未来得及与他说话，他便被九天娘娘传唤去了殿前。”
　　磁性的嗓音带着微微的失落，火红的裘衣衬得肤色愈加白皙，几百年未在他脸上添一丝风霜。“他过的好么……”
　　“九重天宫必不会怠慢了他，毕竟桃清也算是御封的散仙，只是那上头若有人让他受了委屈，九天娘娘也管不着。子桑叔叔若想知晓桃清过得好不好，何不亲自去探望他呢？”
　　“委屈……谁会让他受委屈？九重天上似乎未有气量狭小之人。”伯子桑喝酒的动作一顿，困惑的望过来。
　　我凑到他的耳边，低低道：“执明天尊。”
　　“此话怎讲？”
　　“你想啊，桃清这模样多招人喜欢，天界底下可传来啦……天尊九曜情迷于他，日夜星台瞭望未解相思之苦，竟还半夜潜入蟠桃园，让桃清逮了个正着。”
　　听到此处，那双异眸渐深，捏着碗的手指陡然发白。“定是爱嚼舌根的仙娥传出来的闲言碎语，毁你桃清哥哥的清誉。”我是未觉得自个儿听到的版本贬低了桃清，反而是将九曜形容好色，半点无英明神武可言了。
　　“无风不起浪，我倒觉得桃清与九曜挺般配……”
　　“喀……”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子桑手里的碗无辜碎成两半，他一脸安然的擦了擦手指，笑道：“小笙，你家的碗不够结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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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阿爹照料完他的桃园回庄，进门一瞅，瞬间石化。
　　“桑~~~”他三步并两步狂奔，眼噙泪花的抱住伯子桑的腰。
　　“伯子桑！你还知道回来……”桃玄拿出小拳头猛捶，晃落了发上沾着的桃花儿。伯子桑攥住他手，颇具无奈道：“几百年未见，仍旧这幅德行，真不知嫂子看上你哪一点了。”
　　“既然回来了就别想走了。”桃玄大手一挥，豪气道：“我们兄弟俩好好喝一杯，百年寿桃作下酒菜。”随即命人从酒窖里搬来几坛桃浆酒，自个儿则钻进床里掏出了压箱底的寿桃。
　　“桑~~~”
　　阿爹从未像今日这般高兴，连喝了十大碗不住的打酒嗝，我掩着鼻子蹲下来逗弄重睛鸟。这种仙鸟有两个重叠的瞳孔，万物在它眼中仿佛幻化成了另一种形态。
　　酒巡饮酌过后，桃玄双颊通红的趴在桌上胡言乱语起来，“桑，我想死你了。”
　　“真有那么想我？”伯子桑勾起桃玄的下巴，轻笑：“日日料理桃园身心俱疲，不如跟了我去逍遥自在。”
　　桃玄一怔，酒醒了大半：“桑，我与你分桃吃不假，可我爱凝凝甚爱自个儿，且她肚里已为我蹦了两只桃娃，喏……一只还这么大了……”他拎起我的后襟，义正言辞道：“我桃玄万不是那种抛妻弃子的禽兽。”
　　阿爹将我丢到一旁，嘴里不住叨咕，“虽凝凝常因修炼冷落了我……唉，不说了不说了。”忽然眯起眼，话锋一转：“倒是你，那么大仙龄了还不娶妻，委实可疑……莫非……莫非你真看上我了？”
　　伯子桑望着那张惊恐万状的小脸，偏过头叹道：“先把你那满脸胡渣去了，嫂子不在身边都不知道打理自身，看着你这张脸胃口全无。”
　　阿爹扁嘴，哼哼唧唧的抱着一坛桃浆酒左摆右晃的出了房门。
　　伯子桑先是气定神闲的饮酒，忽听外头一声哀嚎，接着传来落水声。“小笙，我去瞅瞅你阿爹。”语罢，按着额头郁卒的出了门。
　　桌下的重睛鸟躲着我的魔手，双翅扑腾状宛若饱受欺凌的雏鸡，毫无初时英姿飒爽，气势凌然的模样。“小玉，你过来嘛。”我仿若无害的朝它微笑，招了招手。
　　重睛鸟瑟缩的窝在黑暗里，估摸心里头恨死了我这个自小就爱拔它毛的女娃娃。
　　伏在地上悄悄的接近它，趁其不备拔了它一根尾上的火翎。未等暗喜得手，重睛鸟忽然展开双翅，无数烈烈的火团朝我袭来。
　　我陡然心惊，却无处遁逃，情急之下只能用衣袖挡住迎面而来的火团。本以为必被烧成熟桃儿，不料，烈火仿若被何物所吸食，转瞬化作眼前的青烟。我惊魂未定的倒在地上喘息。
　　“小笙！”伯子桑从身后抱住我，指尖法术一袭，重睛鸟委屈的蜷缩成一团。“你没事吧……”他紧锁眉头，抓住我的双肩。
　　“无事……好在子桑叔叔来的及时。”
　　他忽然古怪的盯着我。“方才，我并未来得及出手救你。”
　　我困惑的望着他，才觉腰间微烫。扒开衣物一看，发现螭龙佩正颤抖的闪烁着幽幽光芒。
　　“你竟是螭龙玉的宿主？！”
　　早前，符离也这么说过，然我并未放在心上。想来，我靠着它躲过了婵陵的缚灵术，今次又得它庇护，避过了重睛的袭击。符离果真给了我一个好宝贝。
　　“你何处得的这块螭龙佩？”
　　“呃……捡的。”
　　“捡的？”
　　那双异眸倏然睁大，“这么个宝贝竟让你这只胖桃子捡了去，好巧不巧，你还是它的宿主？”
　　“无巧不成书，许是就因我是它的宿主才让我捡了去，别人想捡还捡不着呢。”我摸着螭龙玉傻乐，忽然，额上一疼。“子桑叔叔你打我干嘛？”
　　“听着，小笙。子桑叔叔不是吓你，往后你还是少出桃山为好。”
　　“何出此言？”
　　“眼下你就好比一个聚灵壶，无论仙剑魔器，只需倚仗你的灵力便能所向披靡，若是再把你作为灵祭，威力更甚。六界诡谲叵测，难免有欲念缠心之徒，倘若你落入了他们手中，哪还有命活。”
　　“我……”
　　适才如获至宝的心情瞬间落入谷底，定情信物变做了烫手山芋，论谁都会郁闷死的。